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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困兽之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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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泼洒在清水驿的灰墙黛瓦之上。戌时刚过,本应是驿站最喧闹的时辰,此刻却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压抑。沉重的木门早已被兵丁合力关上,碗口粗的门闩落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也彻底截断了内外交通。驿站,这座官道上本该提供庇护的歇脚地,瞬间化作一座令人窒息的孤岛,被无形的恐惧笼罩。
火把在院中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惊惶不安的面孔。驿丞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此刻脸色铁青,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身边站着闻讯赶来的当地里正,姓张,是个干瘦精悍的老者,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基层小吏特有的审慎与烦恼。两人站在院中台阶上,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李驿丞提高了嗓门,试图压住院内的骚动,“威远镖局的赵镖头不幸遇害,此乃惊天大案!按大明律,在场所有人皆有嫌疑!在官府仵作和捕头到来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驿站半步!违者,以凶犯同党论处!”他声音虽大,却难掩一丝色厉内荏。在他管辖的驿站出了人命,还是颇有声名的镖头,他的仕途只怕已是阴云密布。
张里正也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都听驿丞大人的!各回各房,不得随意走动,更不许串供!待会儿挨个问话,如实交代行程所见,方可自证清白!”他挥挥手,几名持械的兵丁和驿卒立刻分散开来,虎视眈眈地监视着院中众人。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无声蔓延。南来北往的客商、传递文书的驿卒、押解物资的军汉,此刻都成了笼中困兽,彼此交换着猜忌的眼神,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更添了几分诡异。
沈凌霄与暮婉清隐在人群靠后的阴影里,看似与其他惊惶的旅客无异,低语声却只有彼此能闻。
“门窗完好,未见强行闯入的痕迹。”沈凌霄目光锐利,借着火光悄然扫过院内每一张或恐惧、或麻木、或闪烁不定的脸,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属于赵镖头的后院厢房门上,“若非绝顶高手,便是熟人作案,赵镖头自己开的门。”
“或是二者兼具。”暮婉清的声音凝涩,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那指缝间的鸦羽布料,是挑衅,也是警告。杀给我们看的可能性极大。”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意识到黑鸦堂的内部清洗,比预想的更为酷烈和毫不留情。赵镖头这个“引路人”失去了价值,或者知道了太多,便成了必须清除的弃子。
盘问开始了。过程冗长而压抑,李驿丞和张里正轮流坐镇,兵丁则将人一个个叫到旁边的耳房单独问话。院内气氛凝重,每一次有人被叫走,都会引来一片探究的目光。
轮到他们时,暮婉清将“投亲兄妹”的身份演绎得天衣无缝。她言语从容,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对世道的无奈,将一路见闻和与赵镖头仅是同行、并无深交的关系撇得清清楚楚。沈凌霄则垂首敛目,紧跟在他“姐姐”身侧,适时流露出书生遭遇凶案后的惊恐与无措,将一个瘦弱、受惊的年轻文人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他甚至“紧张”地结巴了几句,更显得人畜无害。
李驿丞对他们的说辞未置可否,张里正则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是在暮婉清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停顿了片刻,才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然而,危机并未远去。约莫一炷香后,一名负责搜查现场的兵丁,脸上带着发现重大线索的兴奋,匆匆从后院跑来,在李驿丞和张里正耳边低语了几句,同时递上了一小角烧焦的纸片。
李驿丞接过,就着火光仔细辨认那残存潦草的字迹,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张里正凑过去一看,干瘦的脸皮也抽搐了一下。那纸片上隐约可见“……暮女……应天……变数……杀……”等零星字眼。
“暮女”二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李驿丞和张里正心中激起了千层浪。他们再看向已退至人群中的暮婉清的眼神,已不再是方才的公事公办,而是充满了惊疑、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若此女真与应天府有关,这潭水就太深了,深到足以将他们这样的小吏淹死。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骤然绷紧,几乎能听到嗡鸣。
“必须立刻破局,否则我们便是下一个赵镖头。”是夜,万籁俱寂,只有巡夜梆子单调而冰冷地响着,以及淅淅沥沥又下起来的雨声。沈凌霄避开巡邏的兵丁,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潜入暮婉清房中。他指尖蘸了冷水,在桌上画出驿站简图。
“凶手能近身搏杀赵镖头,武力不俗。赵镖头指甲缝有黑色织物,说明他临死前有过激烈反抗。找到身上带伤,或藏有同样衣料的人,便是真凶。”他分析道,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暮婉清,“但凭你我二人,在驿站内寸步难行,更遑论搜查。婉清,你我如今是同舟共济。你……是否有我们能倚仗的后.手
暮婉清眸中闪过激赏,他的分析与她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细致。“搜!但需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她当机立断。此刻,她事先安排的后手显得至关重要。她轻轻叩击墙壁,发出约定好的暗号。
片刻后,老管家福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后,他甚至没有走门,而是从窗户翻入,动作轻巧得没有一丝声响。“小姐。”他低声道,目光沉稳。
“福伯,情况有变。”暮婉清快速将发现血书碎片和他们的推测说了一遍,“动用我们的人,重点搜查马厩、后厨柴堆、废弃仓房等僻静角落,寻找带血的黑色衣物和可能的凶器。小心行事,凶手可能还在暗中观察。”
“老奴明白。”福伯领命,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窗外的夜色与雨声之中。
得益于暮婉清事先的安排,那支伪装成山货商人的暮家队伍,此刻成了黑暗中最可靠的利刃。指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在黎明前最黑暗、雨势稍大的时刻,借着自然声响的掩护,一场隐秘而高效的搜查在驿站内悄然展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转为灰白。就在沈凌霄和暮婉清心中渐沉之时,窗棂被极轻地叩响。福伯去而复返,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眼中却精光闪烁。
“小姐,陈公子,找到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在马厩最里面,堆放铡碎草料的料槽底部,湿料之下,藏着一卷衣物。”他描述着,那是一套黑色的劲装,肩臂处有明显的利刃划破痕迹,衣角更是被撕去了一块,残留的茬口与他们之前看到的鸦羽布料边缘严丝合缝。更触目惊心的是,衣襟上还沾染着几点已呈褐色的血迹,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旁边,还埋着一把无鞘的短匕,虽被草料擦拭过,刃尖仍残留暗红。
“可查到是谁?”暮婉清追问。
福伯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老奴暗中比对过,所有住客中,唯有商队里那个负责照料牲口的驼夫,李四,身形与这衣物大致相符。他平日沉默寡言,独来独往,有充分的时机处理血衣。有伙计模糊记得,案发前后,曾见他在后院厢房附近晃悠,说是去检查商队的骡马。”
所有线索,最终如利箭般指向了这个最不起眼的驼夫李四。
“控制住他,但要留活口!”暮婉清立刻下令。
福伯领命,再次消失在晨曦的微光中。然而,就在福伯带着两名暮家好手,假意前往马厩取东西,准备合围之时,那驼夫李四似有所觉。他原本正低头搅拌着料豆,就在福伯距离他尚有五六步远时,他眼中凶光一闪,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猛地将手中料盆砸向最近一人,身形同时暴起!他竟不顾身前拦阻,袖中滑出一柄闪着幽蓝光泽的淬毒短剑,身形如鬼魅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绕过福伯,直刺向站在马厩入口处、正在低声与沈凌霄说话的暮婉清!这一击,快、狠、准,角度刁钻,全然不顾自身,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小心!”沈凌霄想也未想,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暮婉清用力拉向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脊背迎向那可能的致命攻击方向。同时,他另一只手抓起旁边料车上那只沉重的、用来饮马的粗陶水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李四的面门!
“砰!”水花与碎裂的瓷片四溅,混杂着草料,模糊了凶手的视线,也阻了他那决绝一击的势头。李四被溅了一脸水,动作不由得一滞。
这一瞬的阻隔,生死立判!福伯须发皆张,怒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骤然贴近,枯瘦的手掌蕴含着惊人的力道,瞬间如铁钳般扣住了李四持剑的手腕,另一只手并指如风,重重击在其肘关节处。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短剑“当啷”一声落地。李四发出一声闷哼,被福伯与另外两名疾冲过来的暮家家丁死死按在沾满泥泞和草屑的地上。他拼命挣扎,目光怨毒地扫过沈凌霄和暮婉清,嘴角扯出一个诡异而绝望的弧度,随即猛地一咬牙关。
驼夫见事败,惨然一笑,毫不犹豫地咬碎了口中某物。顷刻间,他面部肌肉扭曲,全身剧烈抽搐,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头足几欲相就,不过片刻,便气绝身亡,死状极为可怖。(借鉴牵机药症状)
一缕浓黑的血迹自他嘴角迅速溢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神迅速涣散,便再无声息。服毒自尽,干脆利落,显是早已备好的最后手段。
死无对证。
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雨水滴落在屋檐上的嗒嗒声。马厩里弥漫着草料、马粪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混合的怪异味道。尽管真凶伏法,洗清了他们的嫌疑,驿站之困得解,但一股更深的寒意却萦绕在每个人心头。黑鸦堂对下属的控制之严,手段之酷烈,行事之决绝,可见一斑。
李驿丞和张里正闻讯赶来,看到现场情形和那套血衣、匕首,脸色变幻不定。证据确凿,凶手也已自尽,他们虽对暮婉清等人的身份仍有疑虑,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就此结案。
经此一夜生死搏杀,沈凌霄与暮婉清之间那层因身份、秘密而产生的无形隔阂,仿佛又被削薄了几分。当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时,一种超越合作关系的、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信任,悄然滋长,沉甸甸地落在彼此心间。
次日清晨,雨歇云未散。驿站封锁解除,沉重的木门再次打开。站在驿站门口,湿润的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泥土的腥气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沈凌霄望向北方那云雾缭绕、仿佛噬人巨兽的连绵群山,目光沉静而坚定。他知道,赵镖头之死只是一个开始,前方的路只会更加凶险,那片名为云雾山的阴影,正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我们走。”暮婉清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的身影,汇入重新启程、各奔东西的人流,如同两滴汇入江河的水,向着那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险境,义无反顾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