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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驿站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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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茶棚,沈凌霄与暮婉清沿着官道继续北行。那茶棚老板惊恐的神情和“云雾山去不得”的警告,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两人心头。黑鸦堂的势力显然比他们预想的更为根深蒂固,其恶名已能止小儿夜啼。
为了不显得过于突兀,他们依旧混在王大有的商队里。王老板是个热心肠,一路对这对“投亲的兄妹”颇多照应。然而,那位威远镖局的赵镖头,却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依旧沉默寡言,但沈凌霄能感觉到,那道看似随意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傍晚时分,商队抵达了一处名为“清水驿”的官方驿站。驿站规模不小,前后两进院子,马厩里拴着不少牲口,显然过往客商众多。
“今日就在此歇脚吧,”王大有招呼着众人,“明日一早再赶路,前面有一段山路不太平,白日里走稳妥些。”
即将踏入通往驿站的回廊时,两名身着号衣、面色冷硬的兵丁拦住了去路。领头的是个面色黝黑的什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们。
“你二人,路引拿来查验。”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暮婉清神色平静,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两份路引,递了过去。沈凌霄也依样拿出自己的那份,垂首站在一旁,努力扮演着一个有些胆怯、初次出远门的书生。
那什长接过路引,先是粗略一扫,随即目光猛地一凝!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用力在路引末尾那方殷红的官印上搓揉了几下,然后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嗯?”他眉头紧紧皱起,眼中瞬间布满疑云与厉色,“这印泥……色泽朱紫,沉而不艳,胶性凝而不散,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淡香。”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暮婉清,“这绝非寻常市面所售的朱砂印泥!说!此物从何而来?尔等究竟是何人?!”
气氛瞬间凝固!
周围原本嘈杂的声音也仿佛被掐断,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在官道上,被兵丁如此严厉地盘问路引,几乎等同于被贴上了“可疑”的标签。
沈凌霄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任何可能的解释或脱身之法,但任何一种说辞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暮婉清在最初的紧绷后,反而愈发镇定。她迎上什长审视的目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解:“军爷明鉴,此乃家父在河间府衙办理路引时所用印泥,小女子实不知有何不妥之处。莫非……是府衙的印泥有何特殊规制?”
她试图将问题引向官府的内部差异,但这番说辞显然无法打消什长的疑虑。他冷哼一声:“河间府?哼,此泥分明是金陵宝文阁特供的‘金陵朱’,非应天府衙及京师重地不得擅用!你一河间商贾,如何用得上?!”
他大手一挥,厉声道:“来人!将此二人拿下,仔细搜检!疑用伪造官印,形迹可疑!”
两名兵丁如狼似虎地便要上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威远镖局的赵镖头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缓步上前,对着什长略一抱拳。
“王什长,且慢动手。”
那王什长显然认得赵镖头,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严厉:“赵镖头?此二人与你同行?他们这路引印泥大有蹊跷,按律必须严查!”
赵镖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沈凌霄和暮婉清,最后落在那两份路引上,淡淡道:“王什长忠于职守,赵某佩服。不过,此中或许另有隐情。这位暮小姐,乃是河间府暮家茶行东主。暮家行商多年,信誉卓著,与南北官面上也素有往来。许是办理路引时,府衙中人行了个方便,用了些非常规之物,以示郑重,亦未可知。”
他话语不多,却字字关键,既点明了暮婉清的身份背景不容小觑,又给这不合规的印泥找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官面上的方便”。这在吏治并非绝对清明的背景下,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可能性。
王什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暮婉清,见她气度从容,确实不似寻常人家女子。再想到威远镖局和赵镖头背后的能量,以及“河间暮家”可能牵扯到的人情关系网……
他沉吟片刻,又捏了捏手中的路引,那纸张、格式、乃至其他印章都确系真品无误,唯独这方主印的印泥出了问题。若真如赵镖头所言,是“官面上的方便”,自己若执意深究,恐怕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权衡利弊之下,王什长脸上的厉色渐渐褪去,他将路引递还给暮婉清,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警告:“既然有赵镖头作保……此次便罢了。日后需当谨慎!此等‘方便’,还是少行为妙,免得徒生事端!”
“多谢军爷通融,多谢赵镖头。”暮婉清接过路引,微微施礼,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沈凌霄也连忙跟着道谢,心中却无半分轻松。赵镖头这“恰到好处”的解围,非但没有消除他的疑虑,反而让他更加确信,他们始终处于对方的注视乃至掌控之下。
这场路引风波看似平息,却如同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沈凌霄的心里。前路的迷雾,似乎更浓了
商队抵达了清水驿。王大有忙着安排众人住下,一片嘈杂中,暮婉清与沈凌霄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注意到,另一支比他们早到片刻的、看似毫不相干的“山货商队”也已入住。暮婉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是福伯和他带来的暮家力量,按照她事先的安排,在此地接应了。
分配房间时,沈凌霄注意到赵镖头并未与商队众人同住通铺,而是径直走向驿站吏员,低声交谈几句后,便被引向了后院更为清净的厢房。这再次印证了他身份的特殊。
驿站饭堂里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客商、传递文书的驿卒、押解物资的军汉混杂一处,各种消息在此交汇。沈凌霄与暮婉清选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吃着简单的饭食,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没有?潥水码头那事儿,卫所抓了几个‘水匪’,但都是些小喽啰,真正的头目早跑了!”
“嘿,官面上的文章罢了。我有个亲戚在府衙当差,说那晚码头上发现了不少好东西,都是往北边送的……”
“慎言,慎言!莫谈国事,喝酒喝酒!”
这时,旁边一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谈话声稍大,引起了沈凌霄的注意。
“这次去大同,这批货要是能顺利出手,至少这个数!”一人比划着手势。
“关键是路引和茶引得齐全,最近查得严,特别是往山西去的,没有正经文书,寸步难行。”
“可不是嘛!听说前几天有一队苏州来的茶商,就是因为路引上用了不该用的印泥,差点在关卡被扣下!”
“印泥”二字如同针尖,瞬间刺中了沈凌霄的神经。他下意识地与暮婉清交换了一个眼神。暮婉清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小口吃着饭菜。
那桌人还在继续:“……说是用的金陵‘宝文阁’的‘金陵朱’,那可是应天府衙特供的,他们一个苏州商队,怎么用得上?惹得官兵好一阵盘问,幸亏……”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嘈杂声中。
沈凌霄心念电转。茶棚老板的恐惧,路引印泥的疑点,此刻在驿站被陌生人无意中提及……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从他们离开河间府开始,就始终处于某种监视之下?赵镖头……他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晚饭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驿站的条件简陋,沈凌霄和暮婉清分到的是一间狭小的通铺房间,用布帘勉强隔开。夜色渐深,驿站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巡夜更夫偶尔传来的梆子声。
沈凌霄和衣躺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白日的种种线索在脑海中翻腾——茶引记录的走私网络、地图上的标记、乌木令牌的指引、神秘的云雾山、诡异的印泥、身份不明的赵镖头……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庞大而危险的阴谋。
“还没睡?”布帘另一边,传来暮婉清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沈凌霄应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在想事情。那印泥……”
“我知道。”暮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并非疏忽。家母……出身应天府。这印泥,是她的旧物,暮家与应天,确有渊源。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此前不便明言。”
沈凌霄心中一震。暮婉清终于承认了!这解释了她为何能弄到应天特供的印泥,也意味着暮家的背景远非普通河间茶商那么简单。这层关系,是福是祸?黑鸦堂,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势力,是否正是因为察觉了这一点,才对暮家格外“关注”?
“我明白了。”沈凌霄没有追问细节,此刻知道这些已足够。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这一路,辛苦你了。” 独自背负秘密逃亡,如今又卷入更深的漩涡,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惜。
布帘后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暮婉清略显低沉的声音:“谈不上辛苦,只是……有些累了。” 这难得的脆弱流露,让沈凌霄的心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紧蹙的眉头和强撑的坚强。
“那赵镖头……”沈凌霄转移了话题,也是梳理思绪。
“他在试探我们,”暮婉清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与决断,“从路引盘查时的解围,到现在的同行,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他想确认我们的目的,以及……我与应天的关联。”
“那我们……”
“将计就计,”暮婉清斩钉截铁,“他既然想引我们去见所谓的‘堂主’,我们便去。只有深入虎穴,才能找到令尊,揭开真相。只是前路凶险,你我需更加小心。”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让沈凌霄既钦佩又担忧。
“好。”沈凌霄应道,语气坚定,“无论如何,我会在你身边。”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超出合作关系的承诺。布帘另一边再次陷入沉默,但沈凌霄能感觉到,那沉默并非拒绝,而是一种无言的接纳。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微地“嗒”了一声,像是瓦片被碰了一下。
两人瞬间噤声,屏住呼吸。沈凌霄悄然握住了枕下的短刃,身体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下意识地侧身,将布帘的方向护在身后,这个细微的动作全然出于本能。
片刻寂静后,一阵夜猫子的叫声从屋顶传来,渐渐远去。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窥探?
后半夜,沈凌霄几乎未曾合眼,一半因为警惕,一半因为身旁之人。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陈兄弟!陈姑娘!快起来!出事了!”是王老板焦急的声音。
沈凌霄和暮婉清立刻起身开门。只见王老板脸色发白,指着院中:“赵…赵镖头他…他死了!”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赵镖头躺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双目圆睁,似乎死不瞑目。他房间的门窗完好,没有任何强行闯入的痕迹。
驿站吏员和闻讯赶来的当地里正正在维持秩序,盘问众人。王老板和几个商队伙计惊魂未定地描述着发现尸体的经过。
沈凌霄和暮婉清站在人群外围,心中俱是惊涛骇浪。赵镖头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他们即将被引向云雾山的时候!是谁杀了他?是黑鸦堂内部灭口?是其他势力插手?还是……这本身就是另一层考验或阴谋?
混乱中,沈凌霄感觉到暮婉清的手指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力道透着紧张。他不动声色地移动半步,将她更严实地挡在自己身侧,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周围混乱的人群和可能存在的危险目光。他能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并非害怕,而是源于局势突变带来的冲击与不确定性。
“查!仔细查!”驿丞气急败坏地吼道,“所有住店的人,一个都不许走!等官府来人!”
现场一片混乱。沈凌霄感觉到暮婉清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赵镖头紧握的右手。在那微微松开的指缝间,似乎隐约露出了一角黑色的布料,上面仿佛有某种熟悉的纹样——正是那乌木令牌上鸦羽的图案!
与此同时,封锁驿站的命令,意味着他们前往云雾山的计划,被迫中断了。新的危机,已悄然降临。而在这危机四伏的驿站中,两人之间那悄然滋生的信任与依靠,成了这暗流中唯一令人心安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