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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密文玄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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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潥水裹挟着四人向下游漂去。沈凌霄只觉得刺骨的寒意透过湿透的衣衫直钻骨髓,手臂上的伤口在河水的浸泡下传来阵阵刺痛。他咬紧牙关,奋力保持着平衡,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暮婉清的身影上。
约莫漂出二里地,暮婉清突然打了个特殊的手势,率先向岸边一处看似寻常的芦苇丛游去。沈凌霄紧随其后,拨开层层芦苇,才发现这里暗藏玄机——芦苇深处竟系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船身用芦苇精心伪装,与四周环境浑然一体。
“快上来。”暮婉清低声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众人依次上船,福伯最后一个攀上船沿,警惕地环顾四周后,迅速将船划向芦苇更深处。这里水道错综复杂,若非熟悉地形,极易迷失方向。
“先处理伤口。”暮婉清说着,从船舱暗格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不仅有干净的衣物,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药物。
沈凌霄这才注意到,暮婉清左臂的伤口虽已简单包扎,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石武的背上纵横交错着数道刀伤,最深的一处几乎可见白骨。福伯虽无明显外伤,但呼吸略显急促,显然在方才的激战中消耗极大。
“让我看看你的伤。”暮婉清不顾自己的伤势,先来到沈凌霄面前。
“先处理你自己的伤口吧。”沈凌霄摇头,从怀中取出那几张浸透的茶引。纸张被河水泡得发软,字迹有些模糊,但令人惊奇的是,那些蝇头小楷竟是用特殊的墨汁书写,遇水后反而更加清晰。暮婉清却执意先为他清理手臂上的刀伤。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凉意,小心翼翼地涂抹着药膏。“这是暮家特制的金疮药,能止血生肌。你的伤口虽不深,但若感染就麻烦了。”
沈凌霄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陌生时代,能遇到这样一个愿意与他并肩作战的女子,实在是难得的缘分。
待众人都简单处理过伤势,换好干爽衣物后,天色已微微发亮。晨雾弥漫在河面上,为他们的藏身之处又添了一层天然屏障。
“现在可以看看我们拼死夺来的东西了。”暮婉清点亮一盏特制的小风灯,灯罩经过处理,光线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沈凌霄将茶引在船板上小心铺开,众人围拢过来细看。这些茶引上的记录令人触目惊心:
“丙辰年三月初七,特制青茶五十斤,暗藏辽东人参二百两,自苏州发往大同。”
“丙辰年四月初二,上等龙井八十斤,内附精铁箭簇三千枚,自扬州发往宣府。”
“丙辰年五月十五,雨前碧螺春一百斤,夹带私盐五百斤,自淮安发往太原。”
每张茶引都记录着明面上运输的茶叶种类和数量,却在空白处用特殊墨迹标注着实际夹带的违禁物资。这哪里是普通的茶引,分明是一本精心伪装的走私账簿!“原来如此……”暮婉清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以茶叶运输为掩护,实则在进行大规模的走私活动。人参、军械、私盐,这些都是利润极高且受朝廷严控的物资。”
沈凌霄指着最后几张茶引:“看这里,记录的都是特制茶叶,但备注里写着'云雾特供',目的地都是云雾山。”
“特制茶叶?”福伯皱眉,“莫非这些茶叶本身就另有玄机?”
就在这时,石武突然警觉地抬起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远处传来划水声和压低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仔细搜!他们肯定就在这一带!”
,“头儿吩咐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黑鸦堂的追兵!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来了!暮婉清迅速收起茶引,示意大家伏低身子。小船完美地隐藏在茂密的芦苇中,从外面很难发现,但若对方仔细搜查,迟早会暴露。
沈凌霄紧握短刃,心跳加速。经过一夜的激战和逃亡,大家都已筋疲力尽,若此时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追兵的船只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用长竿拨开芦苇的声音。
“这边没有!”
“去那边看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岸上传来,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号角。
“是卫所的官兵!”福伯眼睛一亮。
河面上的黑鸦堂众人显然也听到了动静,顿时乱作一团。
“快走!官兵来了!”
“撤!快撤!”
追兵的船只慌忙调头,向上游疾驰而去。
待确认危险解除后,众人才松了口气。
“看来码头的动静惊动了卫所。”暮婉清道,“但这未必是好事。若卫所中也有他们的人,我们反而更危险。”
沈凌霄点头:“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开这些茶引中的秘密,离开河间府。”
他取出那张羊皮地图和乌木令牌,在晨光下仔细端详。地图绘制得相当精细,潥水码头、十里坡、云雾山等地标清晰可见。一条红线连接各处,最终指向云雾山深处的一个标记点。更令人惊讶的是,地图上还标注着几个看似随意的符号,像是某种密码。
“这些符号...”沈凌霄若有所思,“似乎与茶引上的某些标记相对应。”
暮婉清接过地图,仔细比对后,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没错!你看,茶引上这个三道波浪的符号,对应地图上潥水的一段急流;这个山形符号,正好对应十里坡的位置。”
沈凌霄又拿起乌木令牌。令牌触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正面刻着云雾山峰,背面则是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云深不知处,茶香自引路。月圆之夜,山门洞开。”
“月圆之夜...”沈凌霄喃喃道,“距离下次月圆,只有五天了。”
福伯忧心忡忡地说:“小姐,此事牵连甚广,不如先回暮府,从长计议?”
“不。”暮婉清坚定地摇头,“对方已经察觉我们在调查,定会加强戒备。眼下正是他们最慌乱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她看向沈凌霄:“陈公子,你怎么看?”
沈凌霄抚摸着手中的乌木令牌,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身影。既然父亲不惜性命也要留下这些线索,他岂能在此刻退缩?
“云雾山,必须去。”他斩钉截铁地说,“但我建议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追查,一路将茶引的抄本和地图临摹送回暮府,以防不测。”
暮婉清欣赏地看了他一眼:“考虑得很周全。福伯,你带石武回暮府,将这些茶引抄录一份妥善保管。我和陈公子前往云雾山。”
“这太危险了!”福伯急道,“小姐,您不能独自涉险!”
“不是独自。”暮婉清微微一笑,“有陈公子在。况且,人少反而容易隐蔽行踪。”
沈凌霄心中一动,没想到暮婉清如此信任他。
福伯还要再劝,却被暮婉清抬手制止:“我意已决。你们回去后,立即派人前往苏州,查清陈家茶行的底细。我总觉得,陈老板的身份并不简单。”
晨光渐亮,雾气开始消散。四人将小船划出芦苇荡,在岸边分开。
福伯和石武带着茶引抄本和地图临摹返回暮府,沈凌霄和暮婉清则准备前往云雾山。临别前,福伯将一个小包裹交给暮婉清:“小姐,这里面是一些必备的药物和银两。”他又深深看了沈凌霄一眼,“陈公子,小姐就拜托您了。”
沈凌霄郑重地点头:“福伯放心,只要凌霄还有一口气在,定护暮小姐周全。”
目送福伯和石武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暮婉清转身看向沈凌霄,神色已恢复往日的冷静:“我们得换个身份。黑鸦堂的眼线可能遍布各处。”
她从包裹中取出两套粗布衣衫,又拿出些特制的染料,熟练地在两人脸上涂抹。片刻后,沈凌霄的肤色变得暗沉,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看上去像个常年在外的行商。暮婉清则用头巾包住秀发,在脸上点了几颗麻子,活脱脱一个村妇模样。
“从现在起,我们是去山西投亲的兄妹。”暮婉清交代道,“你叫陈青,我叫陈婉。少说话,多看多听。”
两人收拾妥当,离开河岸,走上官道。晨雾渐散,路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巡路的官兵,各色人等络绎不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茶棚。暮婉清使了个眼色,两人走进茶棚,在角落坐下。“两碗粗茶,四个炊饼。”沈凌霄压低声音,模仿着市井口音。
茶棚里坐着几个歇脚的商旅,正高声谈论着昨夜潥水码头的大火。
“听说了吗?昨晚码头上打起来了,死了不少人!”
“何止啊,据说还动用了震天雷,连卫所官兵都出动了。”
“啧啧,这河间府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插话道:“你们懂什么?那是黑鸦堂在清理门户!据说有几个不知死活的,想坏他们的好事。”
沈凌霄和暮婉清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低头喝茶。
那汉子越说越起劲:“要我说啊,在这河间地界,得罪谁都不能得罪黑鸦堂。他们上面有人!”他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天。
“客官您的炊饼。”茶棚老板端上食物,趁机低声道,“几位还是少说为妙,隔墙有耳。”
那汉子这才悻悻住口,但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反正啊,要去山西做买卖的,都得先拜过黑鸦堂的码头。”
待那伙人离开后,茶棚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看似随意地对沈凌霄说:“客官是要去山西?”
沈凌霄谨慎地点头:“带妹子去太原投亲。”
老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最近路上不太平,客官最好绕开十里坡,走北面的官道。虽然远些,但安全。”
暮婉清适时地插话,语气怯生生的:“大哥,我们听说有个叫云雾山的地方,那里可去得吗?”
老板脸色骤变,连连摆手:“去不得去不得!那地方邪性得很!听说......”他突然住口,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总之客官记住,见到有乌鸦标记的地方,千万绕道走!”说完,老板匆匆离开,仿佛多说一句都会惹祸上身。
沈凌霄与暮婉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看来,这云雾山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凶险。但此刻,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深夜,众人在一处野店歇脚。趁着沈凌霄不在的间隙,老管家福伯悄无声息地来到暮婉清身边,将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苏州府那边的消息查实了。‘十里坡’确有其事,苏州茶商陈有福及其车队遇袭,现场留有黑鸦堂的标记。陈有福本人失踪,生死不明,其独子陈润泽……下落不明,与我们所救之人的特征、出现的时间和路线完全吻合。”
暮婉清目光微凝,点了点头。福伯随即悄然后退,融入阴影之中。
至此,她终于确认了他的身份与遭遇——一个同样被黑鸦堂害得家破人亡的同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