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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别 瓷罐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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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每个上学日的早上七点二十,游瓷会和容雪深一起在小区门口搭公交。
公交车上有各个年龄段的学生。游瓷这个高中生偏偏要把头凑过去看前面的小学生哭唧唧地赶作业。
“《我的未来畅想》——”游瓷念出了作业本首行的作文名字,一时兴起扭头问容雪深,“你有没有想过一年后你在哪个城市?”
高三新开学,一年后,他们各奔东西。容雪深不答反问:“你去哪?”
他们在M市长大,游瓷沉吟:“S市吧。”
S市离这里相隔千里,国际化繁荣,是许多电竞战队的大本营基地。容雪深没说什么。
公交车一停一动,挨着他坐的游瓷掏出手机,在看他自己昨晚的直播回放。
《神降》是现下最火的MOBA游戏。游瓷14岁的时候就打到了市第一。
游瓷是厌学少年,班上的数学老师和他开黑过多次,很多次问他要不要去打电竞。
老师还和他父母聊过,当下电竞比赛如日中天,他天赋高,对他来说,打电竞或许比读书有前途,值得试一试。
游瓷也收到过几家战队俱乐部的邀请。他都拒绝了,因为没到年龄,也没他想要的那家。
游瓷刚满17岁的当晚,偷偷给最喜欢的那支战队俱乐部投递了简历,毛遂自荐。
他分化成了Omega,他爸妈对他似乎彻底放弃了,不再强迫他凡事争第一,他总算能有自由追逐喜欢的人生了。
他自认实在不是上学的料子啊。
这个想法在高三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后,更正确了。游瓷连蒙带猜,外加掷骰子,再次稳坐倒数第一。
容雪深把游瓷的试卷拿过去一一分析,要给他讲解。
游瓷笑话他这一板一眼的态度,让他消停些,吊儿郎当搂着他的肩膀,去了小卖部买水。
游瓷是散财童子,他零花钱多到花不完,谁跟他关系好他就请谁吃喝,故而人缘也好。
这一切光鲜亮丽建立在他是游家的独生子小少爷身份上。
有个男生说:“瓷罐儿,我觉得那个年级第二,和你爸长得有点像。以前还没觉得,昨天看见他摘下那副厚重的黑眼镜,越看越像。”
“年级第二谁啊?”游瓷散漫地搭了一嘴,并不在意,闲聊而已。
男生四处看看,本想带游瓷去光荣榜那,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他指了下西北方走过来的一个男生,就是他。
游瓷走到他面前,一开口便是“你把眼镜摘了我看看”。平日里顽劣跳脱惯了,此刻活脱脱像是欺凌同学的校霸。
同学们给游瓷取了个别名叫“瓷罐儿”,看起来脆弱好欺负的,实际上,瓷罐儿盛气凌人。
方汉秋和他们不在一个班,但瓷罐儿的大名震慑全校,无人不知。
看着比他高几寸的游瓷,方汉秋听话地照做,摘下了堪比玻璃瓶底厚的眼镜。
游瓷惊讶地发现,这人果真长得和他爸有点像,不知道是不是被同学说的话先入为主诱导了,当真越看越像。
他没来由得慌了一阵,不只是因为这个。
还因为:从小鞭挞严苛的妈妈看到他这次倒数第一的成绩,居然反应平淡,只是没情绪地嗯了一声。
他妈是高校教授兼院长,自从游瓷出生,便处处打压推扯游瓷,羞辱式教育他。
游瓷小学到初中,都是可以和容雪深轮流当第一的学霸。
上了高中,长期压抑的叛逆情绪反弹上天了,曾厌学到离家出走。
被抓回来后,深度沉迷于虚拟的游戏世界,在另一个世界找到了自己的存在价值和意义。
他妈越是平静,游瓷越是诡异到害怕,他试探地问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他隐隐约约听说他堂哥前阵子开车撞到人了,牵扯到高额赔偿金。他爸忙着帮忙处理这件事。
游母看了游瓷一眼,眼神不像是在看亲儿子,她自己也没察觉说出来的话里,无形中有排斥的傲慢:“等我老公回来再说。”
游瓷心眼大,事不过心,雁过无痕,没察觉出异样。
上了楼,他坐回到电脑桌前,一封新的电子邮件在右下角闪烁。他心脏一瞬间滞愣住了,随即怦怦跳了起来,该不会是——
他点开,看到了熟悉的战队标识,以及关键的字眼:欢迎加入SIN……
游瓷当即从椅子上蹦起来,兴高采烈,Yes!
手机响了两下,两条新消息。
[你在做什么]
[抬头]
游瓷抬起头,发现容雪深在对面的窗户看他,这么多年,他们俩的卧室是遥望相对的。
游瓷脸上的笑容收不住,他想对容雪深喊出这个好消息,却又怕被父母听到了,截胡他的计划。
刚想打字给容雪深,卧室被敲响,他爸喊他下去,表情严肃,估计是要开家庭会议了。
家庭会议一周一次,前天刚开,游瓷纳闷地走下楼,客厅里不止有他家人,还有一个外人——竟然是方汉秋!
这番场景仿若灾难前的死寂,游瓷脚步不再轻快了,甚至忘记自己可以加入梦寐以求的战队。
他总是上翘的嘴角耷拉下来,心事重重地扫了眼在场的其他三个人。
电光火石之间,他心里浮现出来一个荒谬的猜想:不会要告诉他,其实方汉秋是他爸的私生子吧?
驰骋商场的游爸难得支吾,强势的妻子抢在他前面开口:“我来说。”
接下来五分钟里,游瓷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否则他怎么听见他认识了十七年的妈妈,义正言辞地说他不是亲生的,而是被抱错的。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显赫的家世,富裕的零花钱,温暖舒适的大房子,还有唯一的竹马。
容雪深在窗台边等了许久,没见到游瓷回来,他转身下楼要去找他,问他是什么事情那么开心得蹦蹦跳跳。
却被父亲拦在了家门口。“你以后别和游瓷玩了。他不是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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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瓷分化结果出来后,游母始终耿耿于怀。
她不相信自己聪明荣耀了大半辈子,手把手教出来的独生子居然连续两三年倒数第一,最后还是双Alpha小概率结合出来的Omega?!
于是,她偷偷让人拿了游瓷的DNA去检测,检测结果:他们不具备血缘关系。
方汉秋的“父母”是开早餐店的,就住在这座城市的城郊结合区。
游瓷被给了三天时间,把自己卧室里的东西收拾好,搬回到他本该的地方。
对这件事知情的众人以为游瓷会崩溃到大哭大闹,不舍得曾经的荣华富贵。
谁知,他冷静得仿佛是容雪深,让别人看上去很是潇洒豁达地那样,把行李收拾干净。
去战队报道的时间是一周后,游瓷正愁怎么找个借口辍学。
要离开的前一天,游瓷心情激动,又很忐忑,还有些彷徨。
他来到窗户边,容雪深卧室的窗户连续两三天没有开启了。
……呃,不会和有些对他落井下石的朋友一样,知道他是个假少爷,以后就不和他玩了吧?!
忽然间,一辆无人机悬停在了游瓷的窗边,上面挂着一封信。
游瓷往窗下一看,容雪深的大哥站在草地上,对他指了指无人机。
游瓷拆开了信,里面只有一句话:[等我,我跟你一起走]
这是容雪深的字迹。
游瓷心道:一起走肯定是想送送我……
游瓷跑下去问容雪深的大哥,他人呢?大哥揉揉鼻子,不太自然地说:“被关禁闭室了。”
容家家训严苛端正。邻居多年,游瓷早就领教到了可怖之处。
游瓷怀疑容雪深被关禁闭室和自己有关。大概率是容雪深他爸不让容雪深和他往来了。
大哥催促游瓷赶紧回纸条,否则要被抓到,他也要关禁闭室了。
游瓷思索了十几秒,用笔写了一句话,把信封折起来交给了大哥。
大哥没看过他们写的是什么,取了回信就带着无人机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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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瓷写的是:明天下午五点,城北高铁站见。
五点一十分,坐在公交车上的游瓷正前往城南高铁站。六点,他将踏上前往S市的列车。
和他预想的一样,他接到了容雪深打过来的电话,冷冰冰地质问他到底在哪里。
这是认识十年来,容雪深第一次如此生气,游瓷心想。容雪深恪守成规,板板正正,最容不下欺骗。
游瓷状似轻轻松松翘起了腿:“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走,你别送我了,我们有缘会再见的。”
听上去相当没心没肺。
公交车到了一站。有的人到站了。有的人出发了。
有个戴着鸭舌帽提着黑包裹的人上来了,游瓷不经意和他对视了一眼。
这人戴着眼镜,胡子拉碴有些憔悴,眼睛血红,感觉像是很多天没睡的农民工,火车站春运期间很多这样的人。
他坐到了游瓷后面的座位上,和其他上车的乘客一样。
游瓷莫名蹙了蹙眉,扫一眼公交车上这么多人,男女老少,玩手机的,打电话的,看风景发呆的……和每一个稀疏平常的日子一样。
或许是他太紧张了太激动了,终于可以正式地离家出走,不用再被抓回去挨骂羞辱,还美其名曰“为你将来好”。
电话里,容雪深说了什么,游瓷不想听了,他轻佻玩笑道:
“你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我又不是带着你老婆私奔,给你戴绿帽子。嗯就先这样说吧,明年你来S市找我玩。”
游瓷挂了电话。最后一句话只是随口客气话。他知道容雪深不会原谅他的。
他们不会是竹马了,在人生的岔路口从此分别了。
远处的山腰上太阳快下山了,游瓷翘起嘴角呼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他要开始梦想的新生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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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雪深在赶去城南高铁站的出租车上。
司机开了交通广播,原本的轻缓音乐忽然间被一阵滋滋的电流声中断。
刚说中场休息的主持人竟然很快回来了,喉咙些许哑涩,悲伤恍惚:
“……本市107路公交在淮海路段发生特大爆炸,初步鉴定车上11人……全员无人生还……”
瓷罐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