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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了 监控摄像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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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游瓷听见了一阵清脆的鸟叫,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一间陌生的房间。
这是哪?游瓷感到迷茫迷惑时习惯摸一下脑袋,可他发现,他动不了了!
一个男人在他视线前方的床上睡着,他只能看着。
他的视线十分有限,想扭头旁边看都不行。斜前方的窗户外面是刚升起的太阳,一只喜鹊在树梢上啼吟。
“喂!兄弟!这是哪儿!”
——游瓷喊出去了,他以为喊得很大声,床上的男人却依旧睡着。很显然,他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在没一会儿,闹钟响了。游瓷看见床上的男人抬起了眼罩,关掉了闹钟。
男人眼睛似琉璃,颜色浅淡,外面的阳光都渗不进去的那样冷漠。
这双眼睛,游瓷曾对视了十年。这是容雪深。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恐慌没过头顶的游瓷忽然心平气和了。
难怪他觉得,这个男人的睡姿怎么和老容一模一样。世界上居然还有第二个像老容那样睡觉的?
说难听点,容雪深睡得像是棺材里的冷尸,端正得一丝不苟,一动不动。
据容雪深大哥说,他们家都是这么睡觉的,从婴儿期开始训练,敢乱动就挨打。
容雪深下了床,打开衣柜翻出一套休闲西装,背对着游瓷的视线,脱掉了身上的睡衣。
游瓷先看见了他宽阔的肩膀……往下是线条收窄的韧腰,很有力量感……灰色的CK内裤……两条笔直精壮的长腿。
身材可真好……游瓷很想吹两声轻佻散漫的口哨,再掏两张钞票塞进容雪深的内裤边,让他给自己跳一段火辣的lap dance。
如果他现在可以这样调戏容雪深,容雪深肯定要恼羞成怒,咬紧牙关地说“不、知、羞、耻”。
很像是深闺大院里脸皮浅薄的小姐禁不起撩,哈哈。
不过,有个地方值得琢磨:这个老容怎么和他印象里的老容不太一样。
长相更成熟,气质更沉稳,身材也从高瘦的白斩鸡变成顶级男模特了。
游瓷记得他闭上眼睛最后一幕是——嘭!整个世界都成了寂静的白。
我好像是死了,游瓷在心里嘀咕。所以成了阴魂,穿到了几年后吧。
游瓷的适应能力和接受能力一向强悍。全仰仗他曾有一个尖酸刻薄的妈妈。
游瓷看见容雪深往一个方向走去,在视线里消失了,关门的声音响起来,他出门了,什么也看不到了。
等这个空间唯一有温度的活物离开后,连游瓷这个魂魄都能后知后觉:
容雪深的家好冷,到处都死气沉沉的,像一具活人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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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雪深上班去了。他硕士毕业后入职了一家研究院,目前还是在职博士。
他在研究院属于真才实干的神话人物。入职一年,升副主任。入职三年,原神经科学部主任退休,让容雪深接过了接力棒。容雪深接得很稳。
上班族滞留在了早高峰的车水马龙里。容雪深看了眼前方上坡路水泄不通。
容长风的车送去维修了,今天蹭弟弟的车上班。
兄弟俩工作单位一个在高校,一个在隶属高校的研究院。两个人同父同母,眉目肖似,才华名气不相上下。
性格稍有异。哥哥比弟弟要温润活泼,话多一些,有人情味一些。
车子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了,容雪深把脚边的包提起来交给他大哥。
容长风看了眼这个旅游包上的一串英文,了然了。
他弟弟又去旅游了,这次去的格陵兰岛,给他带了些纪念品。
容长风拿出包里的一瓶长筒条的酒:“听说格陵兰的酒都是冰川酿的,味道是不是要好喝点?”
容雪深点头:“入口上头,去的第一晚我喝醉了,醒来的时候还睡在地毯上。”
容长风哈哈笑了两声:“这话千万别让爸妈知道。”
他们家族历史悠久,家规严苛,祖祖辈辈都是按照同一个标准长大的。
虽然自幼得恪守成规,痛苦万分,但在这套验证成功过的行为标准下,家族里个个都非等闲之辈,在同龄人中皆是尖端上的佼佼者。
酒精这种具有依赖性的成瘾性物质,在容家自然是不被允许触碰的。
但已经无所谓了,容雪深十年没有回过家了。
想到这里,就不得不联想背后的原因,而原因……
容长风看向弟弟的左手腕,似乎被什么亲眼所见,并永生难忘的场面刺痛了眼睛,他喉结攒动,终究没提过往的鸡零狗碎。
容雪深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想起什么忽然笑了下,“上个月去莫斯科玩,在林子里碰到一头棕熊,差点没给吓死。”
容长风扫了眼弟弟,完好无损,说明没事。回忆着曾经看过的《动物世界》,他半开玩笑道:“是不是装死倒地逃脱的?”
“不是,”容雪深说,“后面有人扛着摄像头追上来了。”
那头熊是被一名摄影师收养长大的,日常是配合游客拍照。
堵车还在继续。容雪深捞起手机点开相册给他大哥瞧,上面是他和那头名叫Tom的熊的合照。
熊主人免费拍的,小小的,却有意义的“精神损失费”。
休假去环世界旅游,还会给家人带旅游地点的纪念品,主动分享见闻记录……
不得不说,这样的生活有滋有味,鲜活无比,任谁都要夸一句容雪深热爱生活……
容长风心想:还好刚才没有提起那个名字。
往事如烟,一开始走不出来的情绪,都会在时间的磋磨下化成灰烬,风轻轻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何况,已经过去十年了。人间所有人的日子都是往前的。
“你正式上任是下周一吧,”容长风说,“你嫂子问我,这周末要不要帮你请同事来家里,给他们做顿饭。”
他们的房子挨在一起,他升官了请客吃饭自然得在自己的家里。容雪深想了想,“嗯,那麻烦大嫂了。”
妻子昨晚在说这件事时,还和丈夫商量给弟弟介绍个对象,以后旅游不用独自去了,正好有个伴。
容长风当时犹豫不决,让妻子先别和弟弟说这件事。不过此刻瞧着弟弟的状态,他突然觉得牵红线有戏。
冬日的太阳出来得很晚,容雪深看着这条堵塞长路的尽头,一轮耀眼的日悬挂。
他看到的却是无尽落日的那一幕。
容雪深移开了视线,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可他的耳边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从并行的车辆里传来的:
“……欢迎回来,这里是交通之声FM……”
十年前是那个主持人,十年后又听到了。
——“本市107路公交在淮海路段发生特大爆炸……无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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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东升西落,游瓷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窗户边,天黑得这么快,这应该是秋冬季节。
门响了几下,容雪深下班回家了。不知道这是几年后了,游瓷觉得老容更无聊无趣了。
下班了没有社交活动,洗完澡就躺在床上,翻开一本厚厚的书看。
偶尔会盯着他这个方向,眼神浓重,看不清是什么情绪,可能在复盘刚才阅读过的内容。
窗户外的太阳出现又消失了四轮,游瓷被迫观察容雪深这个机器人一板一眼的生活,感觉快要疯掉。
容雪深明明以前还会偶尔和他说说笑笑,现在百分百的苦大仇深,活像死了老婆,寂寞沉闷。
容雪深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带很旧,这几天游瓷对那只左手的注意力全在那块表上。
直到容雪深抬起左手点了一下手机,游瓷怔愣了,他才发现,容雪深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容雪深的手劲长分明,极好看。比游瓷的大一圈。还被游瓷“卖”去做手模“打黑工”,给游瓷赚了笔买显卡的钱。
老容学的什么专业,是工作或实验不小心被机器吃掉了一根手指吗?
这是观察了容雪深近一周的无聊生活里,游瓷第一次冒出来的好奇。
他不知道自己附身在什么东西上。墙上?他到底是不是魂啊,不能说话也不能飘。
游瓷心里琢磨:“我总不能附身到容雪深家里的监控摄像头里了吧?”
天天只能看着容雪深一个人,还生活得如此沉闷没趣,自由散漫爱热闹的游瓷苦不堪言。
他闭上双目,催使自己睡过去。或许这是一场梦。醒来就好了。
像是第一次潜水体验那样,游瓷感觉自己正在离海面远去,身体浮起来,什么东西正在变淡,让他变得轻盈。
有几声鸣笛传过来,他再次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模糊,而后很快清晰了,他发现自己坐在了一辆出租车后座里。
车上只有他一名乘客。司机的背影挺拔,后脖颈和手部露出来的皮肤惨白到不像人类。
“他过得怎么样?”
他听见司机这样问。
游瓷本该是疑惑的,本该问缘由的,可他不由自主说出了几个字,像是知道了为什么有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就顺着逻辑回答了。
“他啊,过得挺好的啊,工作稳定,生活稳定,还练成了我想要的身材。”
司机没有说话,出租车在前进,前面是升起的太阳。康庄大道开阔平坦,没有前车。游瓷往后一看——原来车都在他后面堵着。
游瓷没由来心慌了一下,如果后面的车爆炸了,他肯定又要成肉泥了。
“兄弟,打个商量,你调个头。我人是见着了,但一个字都没说上,我多亏啊,这还不如不见呢,你说是吧。”
他听见司机说:“你真的就说一句话就回来?”
游瓷嗯嗯点头,乖巧得很。
司机:“可是你第一次就骗了我。再说了,你有感觉到自己的墓碑吗?没有吧。根本无人悼念你。”
“……”游瓷状似无比难受地捧心:“你这句话伤害到我了,作为补偿,你得把我送回去。”
胡搅蛮缠是游瓷的特长。
“你这次不准骗我了,不然我不会来接你了。风一吹你就要散了。”
司机还是把车头调转了。
游瓷倏然感到头晕目眩,他抓紧意识里很想问的一个问题,连忙开口:“——我要怎么和他说话啊?”
“当他也想和你说话的时候。”
那完了,容雪深怕是连他是谁都忘了。谁还记得一个顽劣撒谎的死人?
后面的太阳升起来了,金光灿烂,一片光明。游瓷倏然后悔了。
他想说要不然还是再调头走吧。好像也没必要非要和容雪深说那句话。
可来不及了,再睁开眼,他还是那个“监控摄像头”。
视线里,容雪深正晦暗不明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