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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 ...

  •   林千阳出生时他祖父临近断气,为了见孙子最后一眼,这位百岁老人吊着最后一口气不咽。直到林千阳被光溜溜地提溜出来,他祖父拼尽全力喘出句“还是个带把的”就撒手人寰,随后林千阳娇嫩的哭声被溺在黑压压的哭丧声中。因此,林千阳自出生后,就对祖父没什么记忆。直到第二次垂死之时,他弥留在地狱与人间的灵魂,被深埋地底的祖父硬生生从坟墓中破土推出,才见到这个陌生的亲人。
      林千阳第一次垂死,是被一颗洋糖勾去。彼时的他刚满五岁,混在一群同岁的孩子里,挤在村西头老太的屋角。老太的手瘦得像干枯的枝条,却把糖捏得极稳,一颗一颗往孩子们嘴里送,甜香漫在屋里,盖过了灶台上飘来的柴火味。轮到千阳时,他踮着脚仰起头,舌头早就探到了嘴边,却没料到这颗糖偏生带着股子狡猾劲儿。刚碰到舌尖,还没等他牙齿合上,便顺着滑溜溜的舌头往喉咙里钻,像条活物似的,“咔”地一下卡在了喉头。那瞬间的窒息感比闪电还快,林千阳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看见老太的手停在半空,同岁孩子们脸上的笑僵成了木刻,连屋梁上落下来的灰尘都仿佛停在了光里。他想喊,喉咙里却只有嗬嗬的声响,像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鸡。想伸手去抓,胳膊却软得提不起来,只剩指尖徒劳地抖着,抓不住半点东西。这时他才想起,父亲讲过的荒唐劫难:傻子洋贵是在赶庙会时,被一串糖葫芦的签子扎破了喉咙,躺了三天才断气;酒蒙子林二牛更离奇,喝稀粥时被一粒没煮烂的豆子噎住,差点见了阎王爷。那时他只当是大人编的故事,此刻喉咙里的糖却像反驳他的无知,越卡越紧,让他尝到了死亡的味道,是甜的,裹着糖衣的甜,甜得发苦,苦得像老槐树在冬天里冻裂的树皮。
      老太一时间慌了神,拼命喊院子里林千阳的奶奶,林奶奶放下菜,跑过来一看,也慌的没了主意,抱着林千阳边哭路边从往村东的家跑,此时林千阳嘴唇黑紫,身子直直地抽搐。刚跑出巷口,一群抽烟的男劳力瞥了过来,抽烟的老林头先站起来:“他婶子,你跑啥?”林奶奶根本顾不上回话:“回家,我要回家!”旁边卖豆腐的王老头见孩子不对劲,两步冲过去就把林千阳抢过来:“你这是瞎跑啥!”他左手托着孩子的屁股,把千阳像青蛙一样地倒了起来。就听“咳”的一声,那颗沾着口水的洋糖“嗒”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被泥粘住,再没动过。一颗糖轻易取掉了千阳此生第一次垂死,当他第二次垂死后,就步入死亡的正轨。但林千阳的生命,原就不是那般短浅的,它像林家村外那片麦田,熬过了寒冬的凛冽,总能等来春日的抽芽、夏日的灌浆。
      “你那时要死啦!”林十页瞪大眼睛说。
      “啊,死是什么?”
      “死就是七月枯萎的花瓣、林间破败的老屋、窗外垂死的夕阳、天际停飞的孤鸟。”
      千阳呆呆地望着这个比自己大四岁的男孩:“哈!我听不懂。”十页当然也解释不清,只觉得一件惨淡又陌生的事情,胡乱引用书上的话显得很有学问,二人对此的讨论很快不了了之。此后的日子,两人出落成村落里的捣蛋鬼,他们总在黎明刚冒尖时溜出家门,拿着削尖的竹竿去田埂边钓青蛙,那些绿皮生灵被钓起时蹬腿的模样,能让两人笑到肚子疼。有时他们平行双臂踩着屋顶的瓦片行走,像两只敏捷的猫,瓦片发出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脆。大人们在屋里骂骂咧咧,他们却早顺着房檐滑到了后院,藏进晒满稻谷的草垛里。村里祠堂的祭品是最值得惦记的,趁守祠老人打盹的间隙,偷偷摸走一块蜜饯或半块腊肉,塞进嘴里时连碎屑都舍不得掉,只觉得祠堂里的香火气,远不如偷来的吃食香甜。更荒唐的是,他们曾趁木匠外出,钻进尚未上漆的棺材里躺着,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隔着木板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觉得不如家里的床舒服,直到木匠回来举着斧头呵斥,才连滚带爬地逃出来,衣裳上还沾着棺材板的木屑。如此富有好奇心的顽童,自然是村子里偏爱和头疼的对象。两人的冒险早已不满足村子的平常之处,朝着无人问津的角落进发。
      有天,两人在林中发现一座老屋,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老屋,那扇破旧的木门在微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又像是在对他们发出警告。十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霉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屋内昏暗而寂静,阳光透过破洞的屋顶和残缺的窗户,艰难地洒下几束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千阳紧张地抓住衣角,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只见角落里堆满了破旧的家具,桌椅东倒西歪,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人物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隐约约看出是一对新婚的男女,那眼神仿佛穿越时空,笑吟吟地直盯着前方,让人心里不禁有些发毛。再往里走,卧室的空气像浸了三十年的霉,一推开门就裹着股甜腥气扑过来,混着朽木与干涸血渍的味道。屋里暗得瘆人,柜子被砸的粉碎,破窗棂上挂着黑蜘网,梳妆镜面蒙着层厚灰,隐约映出人影。墙角的婚床塌着半边,是女主人当年嫁过来时的陪嫁,梨木床头刻的缠枝莲早被老鼠啃得模糊,床垫烂成絮。床正上方荡着上吊的布帘,紫藤花的金线褪成灰绿的霉斑,刺绣的玫瑰落满灰,边角残丝被风扯得荡漾。十页看的头顶发凉,刚想退出卧室,“咔嗒”一声,堂屋门栓落锁的涩声飘了过来。千阳猛回头,墙上新婚照中新娘的笑容瞬间敛尽,双眸塌成空洞的灰影,黏稠的蛛丝裹着霉土和死虫从天花板砸下来,一圈圈缠绕在脖颈处,瘸腿桌子挣着起身,歪着身子往他扭去,灰老鼠叼着黑纽扣在房梁乱窜,引得天花板簌簌掉灰......十页抓着千阳往门口冲,门栓卡着红砖,撞得手背生疼。
      “撞!使劲撞!”十夜喊着用肩膀顶门,就在这时,门突然“吱呀”开了道缝,漏进一缕阳光,跟着飘来股烟袋味。他俩连滚带爬冲出去,撞进个硬朗的怀里,是林老头!烟袋锅子冒着火星,皱纹里堆着坏笑,拐杖头磨得发亮,沾着老屋的霉土:“小鬼头不敲门就进你海娃叔的屋?”林老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伸手拍了拍千阳沾灰的衣领:“不把门关上吓吓你们,不知道害怕!”
      “呀!大坏蛋。”千阳的声音发虚,头一低往林老头的屁股圈撞了一周,林老头趔趄了两步,笑得直咳嗽。十夜伸手拉住千阳:“别撞了,是林爷爷……”千阳没说话,低着头扭着屁股蛋儿。林老头掐了掐二人的脸,坐在老屋前的青石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子落在刚冒芽的狗尾草上,又灭了,风裹着烟枪上的白烟,像消散的魂魄。“你海娃叔,胖得像刚出锅的馒头,肚子圆溜溜的,胳膊上的肉一捏能挤出油。”他咳嗽了几下,低声埋怨道:“干啥事连声招呼都不打,真是头笨驴。”
      “海娃当年就是在那坡上,撞见的三丫。”林老头往老屋旁的坡地指了指:“五六年前,海娃扛着小麦去镇上打面,走在田埂上,听见油菜花田里的姑娘笑,脆得像刚剥壳的糖。”千阳蹲在旁边,手无意识地揪着狗尾草,脑子里已经浮出满坡的黄,十页也凑过来,眼睛亮着,等着听下文。林老头笑了笑,烟袋锅子往嘴边送了送,又放下:“海娃也是好奇,就往花田那边瞅。那时油菜花开得正疯,融化的碎金色从坡顶漫到坡脚,三丫穿件蓝布衫,辫子扎着同色的布条荡漾在花田里,阳光落在她圆脸上,连细绒毛都看得清。风一吹,花浪一层叠一层地滚,三丫的布条和花穗一起晃,她就伸手去捋,花瓣就顺着布衫往下掉。一抬头,正好和海娃对上了眼。”
      “那一眼啊,你海娃叔就傻了,当晚就没睡着觉!”
      千阳和十页咧着嘴角憋笑,饶有兴趣地听完了海娃叔的故事:海娃第二天就托媒人领着去介绍,当时三丫正在绣布帘,紫藤花绣了一半,针插在布上。她娘把媒人迎进院,三丫躲在门后,听见媒人说:“海娃是个实诚人,虽胖,却有力气。”她的针突然扎在指尖,血珠落在紫藤花上,像给花添了颗心。后来她娘问她的想法,三丫没说话,只把绣错的花瓣拆了,线扯得布发响,那是她第一次绣错,却没觉得烦。年轻人的爱情咋咋呼呼的亮,是像花心里藏着的光,相视一眼便打开了明亮。后来三丫嫁过来,头回让海娃煮玉米粥,他把灶膛的火捅太旺,粥糊了底,黑渣子粘在锅上刮不下来。三丫叉着腰笑,伸手掐他的胖脸,说:“你啊,富贵命,这手不是做饭的。”海娃也不恼,嘿嘿笑着把糊粥全吃了。三丫攒了俩月的钱,买了块条纹布,给海娃做件新内衫。衣服刚做好,海娃就急着试,胳膊一伸把线绷开了,三丫气得追着他打,海娃绕着梨木桌跑,胖身子撞得桌子吱呀响,最后俩人坐在地上笑,三丫说:“再攒钱,给你裁块大的。”海娃每天去城里干活,回来时满身漆渍,却总不忘揣块硬糖,糖纸塞在裤兜里,攒多了给三丫叠纸船。婚后的日子像老屋的灶火,温吞却实在,直到一天海娃在农忙翻地时,锄头往肩上扛,胳膊却软没了劲,锄头滑到田埂上,震得手发麻。他摸了摸摸了摸胸口,闷得慌,像有团湿棉花堵在里头。
      “得去看看。”他对着地里的秸秆嘀咕,声音轻得怕被风吹走。他扛起锄头往家走,脚步慢,胖身子晃得厉害,每走一步,胸口就闷一下,像压着块湿土。路过家里的菜园,他远远看见三丫正蹲在里头摘豆角,蓝布衫沾着点泥。他没敢停,只加快脚步往外走,心里盘算着:先去医院看看,要是没事,回来再告诉她一声。
      医生眉头皱着:“家里有旁人没?爹娘在不?”海娃的指节攥得发白,桌腿的木纹硌着掌心,他懂这语气:“我打小是孤儿,爹娘早没了,没媳妇,就一个人过。”医生盯着他看了会儿,又叹了口气,才把诊断书推过来:“癌,晚期了,治不好。就算治,也得花一辈子的钱。你一个人,扛不住。”海娃揣着诊断书往回走,路过杂货铺,还买了块三丫爱吃的糕点。他进家门时,三丫正坐在摇椅上织衣服:“回来啦,晚上想吃点啥?”海娃把糕点塞给她,说:“想喝面条了,你去买两块钱的。”三丫挎着篮子出门时,海娃就进了卧室,他找了根麻绳,踩在床沿上,把绳子往房梁上吊,刚把脖子套进去,绳子啪地就断了,他直直地摔了下去,床腿歪了一根。海娃摔得屁股疼,坐起来看着床腿笑出了声,他想:三丫回来准骂我,毛手毛脚的。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想起医生说的绝症、三丫笑起来的样子、还没做好的大码布衫。他又摸了摸裤兜,诊断书还在,上面的字被汗浸得模糊。卧室门帘被风吹得晃了晃,是三丫的陪嫁,紫藤花绣得正亮。海娃盯着布帘,突然站起身,把布帘从杆上拿下来拧成绳,吊到房梁上系结。这次他系得慢,系得紧,手指被布条勒出红印,踩在歪了腿的床上,海娃又把脖子套进去。他最后想的:是三丫煮的面条,白花花的,卧俩鸡蛋,香得很。
      “好死不如赖活。”林老头叹了口气,低头掸了掸裤腿上的烟丝,像在拾掇稀碎的时光。十页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半根狗尾巴草,草籽都快掉光了:“我以后要当个医生,”他声音不大,攥着草的手紧了紧,“治好所有人的病!”林老头愣了愣,烟杆从嘴角滑下半寸,笑声从跟着喉咙里滚出来,他揉了揉十页的头发,老茧蹭得孩子头顶发痒,“哈哈哈好,有出息!等你长大了,可得先给老头子我瞧瞧,看看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多撑几年,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海娃叔的病,也能治好吗?”千阳轻声开口,像怕惊散了什么。
      “能!”林老头笑意渐沉,“你俩那么有出息,肯定能!”
      千阳没再说话,只把碎叶揉在台阶上:“海娃叔治好病会回来吗?”
      “等你们长大,他就回来了!”
      老屋的裂纹一日日撕扯着破旧,灶台上泥土重复着四季,窗面的太阳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而煤油灯的光,早已在墙上淌尽,飞蛾的尸体腐作一具空壳,老座钟的摆锤惨死在十九刻度,像为没下世的生灵,停数时光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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