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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 ...

  •   自此,千阳和十页开始盼望长大,两人在村旁的枯井进行会晤,交接详细的长大计划。吃饭时非要细嚼慢咽养肠胃,结果一碗粥嚼了半个钟头,凉得结了膜。见牛羊啃麦苗吃得又香又壮,就蹲在田埂上捋麦苗嚼,十页边嚼边哭:“比我妈煮的中药还苦!”下雨天更疯,两人扛着破塑料布往老杨树下冲,塑料布被风掀飞,他俩就淋着雨抱树干,幻想着自己咔咔长高。十页喊:“树肯定感冒了,我们给它捂捂!”千阳打了个喷嚏,还点头:“对,医生得先关心病人!”最离谱的是学乌龟憋气,千阳说乌龟活百岁是因为会憋气,俩人趴在院角石台上,鼓着腮帮子不喘气。千阳憋到脸通红,“噗”地放了个屁,自己先笑场:“完了,气从底下跑了!”十页硬撑到眼睛发花,猛吸一口气差点呛着,还嘴硬:“我这是练肺活量,以后给病人做人工呼吸用!”
      真“学医”那天,也就是两人发烧高去医院打针那天,暮色已经漫过街口的老砖窑。千阳妈攥着他俩的手走过石板路,医院的木质大门像脱了牙的嘴,吱呀一声吐出满院的药味,混着霉斑的气息、旧纱布的腥气,还有从屋顶漏下的雨水中,掺着的不知哪年的尘埃味。走廊里昏黄的光把人影拉得老长,晃在褪成白黄痂皮的墙面上,像无数个过去的病人还贴在墙上喘气。第一个病房,老爷爷缩在铁架床的一角,被子上补着三块不同颜色的补丁。奶奶端着缺了口的粗瓷药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喝了吧,喝了明天我去巷口给你买油条,还是你年轻时爱吃的,刚出锅能烫着嘴的那种。”爷爷的手背上爬满老年斑,指节蜷得像枯树枝,他捏着碗沿抿了一口,突然把碗推远,浑浊的眼睛里蒙着层水雾:“不是这个味!你骗我,这药比饥荒时的草根还苦。”’奶奶赶紧从口袋里摸出块水果糖,糖纸黄得发脆,她剥糖时手指抖得厉害,糖渣落在被单上,像撒了把碎米。爷爷含着糖,嘴角没翘起来,倒有两行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砸在糖纸上,洇出小小的湿痕。走廊尽头的产检室,灯光刚好照见一个大叔佝偻的背。他攥着老婆的手,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老婆灰布衫的袖口上:“她会不会疼啊?”他问医生时,声音里裹着颤:“要是疼得厉害,能不能换我来?我皮糙,不怕疼。”医生刚要开口,他突然慌慌张张去掏口袋,想找纸巾给老婆擦汗,却摸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襁褓,布面上绣的小老虎已经褪成了浅粉色,线脚也松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大叔红了脸,把襁褓塞回口袋时,襁褓角勾住了纽扣,扯出根断了的线头,像根坚韧的命线,在灯影里晃了晃。最里头的病房住着个怕打针的小男孩,他把自己缩在妈妈的怀里,脸埋在衣襟里。护士姐姐举着针管走进去时,手里的小熊玩具缝着道开了的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你看,小熊也打针呢。”护士的声音放得很轻,却还是惊得男孩往妈妈怀里又缩了缩。“它不怕疼,打完针就能吃蜂蜜,你比小熊勇敢,对不对?”男孩半天没吭声,最后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盯着小熊的伤口看了会儿,伸手捏住护士的袖口:“那你轻点。还有,打完针,能不能让我抱抱小熊?我给它吹吹伤口,就不疼了。”十页拉着千阳的手,小声说:“以后我当医生,要带一筐小熊,都缝好伤口的那种,这样小孩就不哭了。”千阳没说话,只盯着墙上晃动的人影,觉得那些影子像在慢慢朝他们飘过来,带着股冷飕飕的风。
      可没等医生计划想完,就出了岔子。两人蹲在村口粪坑边,盯着坑边的草发呆:那草比家里花盆里的绿多了,叶子还油亮,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光。千阳凑得极近,说:“是不是粪里有营养?我得看看清楚,以后你可以给病人补营养用!”话音刚落,他脚一滑,“扑通”掉进粪坑,污水溅了十页一脸。十页慌了,伸手去拉,结果自己也差点掉进去,拽着千阳的衣领使劲喊:“你别乱动!医生不能掉粪坑啊!”最后千阳被拉上来时,满身臭味,头发上还挂着草屑。他抹了把脸,还傻呵呵笑:“原来粪坑的营养这么足,就是味道差点……”十页捏着鼻子,用小木棍保持着安全距离,把上衣脱掉递给他,“先擦擦,等下我陪你去河边洗!”河边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俩人的影子贴在水面上,像两张泡发了的纸,随波晃着,不知要漂向哪里。
      暴雨从天空坠落,雷电碎成纹理,断叶零落又飘散。两个小精灵披着塑料布,交叉在路上跑。刚拐过垃圾坑,就听见细碎的哀鸣,裹在湿淋淋的杂草丛里。两人走过去,看见五只巴掌大的小狗缩在一块儿,毛被泡成一缕一缕,眼睛还睁不开,只能凭着本能往同伴身上拱。
      “抱回去吧!”千阳先开了口。十页没说话,只是弯腰抱起三只最瘦小的,小狗的爪子在他怀里轻轻挠着,暖乎乎的温度透过湿透的短袖,烫得他心口发颤。十页刚跨进家门,他爹手里的烟袋就砸了过来,铜烟锅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在门框上磕出个坑。“你个讨债鬼!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你还往回捡这些畜生!”他娘跟在后面骂,手里的扫帚往身上抽,泥点溅到小狗身上,吓得它们缩成一团,哀鸣声更细了。千阳那边的动静也不小,隔着墙都能听见他奶奶的哭嚎:”造孽啊!养这些东西是要招灾的!”没等两人辩解,就被家人推搡着往门外赶,门口早围了几个邻居,有搬着小板凳坐的,有手插在袖管里站的,都是些平日里家长里短的熟面孔。“
      这娃也是憨,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捡这些活物。”张婶先开了口,她指间夹着半捧瓜子,嗑得清脆,瓜子壳便随意往十页脚边落,末了又扯出一抹笑:“养着吧,多添些热闹也好。”她身旁的男人叼烟,含糊应和:“养着是好,正好陪娃解闷,省得他总往河边跑,惹大人忧心。”话音刚落,千阳便被奶奶拽着胳膊推到人群前,脸颊涨得像熟透的柿子,细弱的声音却不肯停:“它们快冻死了……”围观的人目光齐刷刷转过去,王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有志气!养着,咱村正巧缺个喂狗的娃哩!”
      千阳抬头望向人群,想寻一丝暖意,可迎上来的眼神,既无嘲笑,也无怜悯。十页把小狗抱得更紧,喉头动了动,那句“我们没地方去”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混乱地声音混着风雨,在狭小的屋檐下打转,慢悠悠地散去。只留下两个孩子,在冷雨里抱着瑟瑟发抖的小狗,茫然地站着。不出意外的话,两人会将小狗藏在老屋的灶房里,从家里偷来破布和牛奶,在精心搭建的狗窝边用枯枝败叶点一团火焰,直到夕阳扯碎光明,黑暗浸染天空,他们才不情愿地回家。等到第二天,十页和千阳起个大早,一路飞奔到老屋,却剩下一团冻僵的尸体和没灰烬。但是孩子的善良,往往需要一个童话:当火焰只剩一缕青烟,小狗胖胖的身体抖成麻花,林老头恰到好处的出现,他会把这些生灵捡回家,在第二天笑眯眯地等着顽童的到来。“
      “这小牲畜们,昨晚跟我回家了,不过有三只没挨住。”林老头的声音混着烟袋杆的温气,比屋檐下的风软多了。千阳往前凑了半步,攥着衣角小声问:“您……您会给它喂牛奶吗?我们昨晚偷的,还剩半瓶。”林老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两道浅沟。“不用偷。我灶上温着米汤,比牛奶养人。”他站起身时,顺手拍了拍十页的后脑勺,“等几天,保管让你们见着个摇尾巴的!”
      经此一事,顽童认为林老头是村里最好的大人,成了最忠诚的跟屁虫。林老走在村路上,身后就跟着两双啪嗒啪嗒的光脚丫;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膝头就挤着两个仰着的脑袋,连呼吸都要跟着烟圈的节奏走。那两只曾蔫了的小狗,如今成了队伍里最欢的活物,黄狗的耳朵总竖着,一听见林老头的咳嗽声就摇着尾巴往他脚边蹭;黑狗则爱把下巴搁在顽童的鞋上,连睡觉都要跟人贴得紧紧的。等它们彻底褪去病气,三人两狗便成了村里固定的小队伍。林老头走在最前,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两个孩子分在左右,怀里揣着捡来的干树枝,而黄狗和黑狗就绕着他们的脚边跑,把尘土扬成一圈圈浅黄的雾。他们会在清晨去后山的坡地看成片的茉莉花,那些白色的小花挤在绿叶里,风一吹就把香气送得老远,连小狗的毛上都沾着甜丝丝的味。林老头会蹲下来,教他们把花瓣凑在鼻尖轻嗅,说:“这花要趁露水没干时摘,晒成干泡在水里,能解一夏天的渴”。有一回,千阳想摘一朵未开的茉莉插在黑狗的耳朵上,林老头却笑着拦住:“花也有魂哩,让它长在枝上,能多香几天。”天热的时候,他们就去田埂边捉蚂蚱。林老头教他们分辨哪些蚂蚱能捉:“后腿长的跳得远,翅膀带红纹的不能碰,会咬手”。孩子们追着蚂蚱跑,小狗也跟着扑腾,有时蚂蚱没捉到,倒把自己摔在软乎乎的草地上。林老头会帮他们拍掉衣服上的草屑,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来:“歇会儿再捉,别累着”。夕阳西下时,他们的衣兜里装满了蹦跳的蚂蚱,林老头却会让他们把蚂蚱放了:“它们要回窝里找妈妈哩,就像你们天黑了要回家一样。”他们还在屋前的空地上种向日葵,林老头从怀里摸出几枚圆滚滚的种子,说是去年从邻村换来的:“长出来能有一人高,花盘朝着太阳转,秋天能收满罐的瓜子”。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用小铲子刨出浅浅的坑,把种子埋进去,再浇上半碗井水。他们每天都要去看好几回,连小狗都跟着蹲在旁边,盯着土里冒出的嫩芽直晃尾巴。林老头坐在屋檐下看着,眼中的亮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到了阴雨天,或者夜里纳凉的时候,便是林老头的故事时间。两个孩子挤在他身边,黄狗趴在左边,黑狗蜷在右边,连时间都似慢下来。林老头讲孙悟空,说那猴子有火眼金睛,能识破妖怪的伪装,还有一根能变大变小的金箍棒,“一棒子下去,连山都能打个窟窿”。顽童们听得眼睛发亮,一直追问:“孙悟空后来有没有再闹天宫”,林老头就笑着摸他们的头:“后来啊,他护着师父去西天取经,路上收了猪八戒和沙和尚,虽然后来成了佛,可心里还是那个爱惹祸的猴子哩。”有一回,小一点的孩子捡了根竹竿,非要学着孙悟空耍,结果把屋檐下的灯笼撞翻了,林老头也不恼,只说:“你这小猴儿,比孙悟空还调皮”。他也讲哈利波特,说那是个戴着圆眼镜的男孩,能骑着扫帚飞,还能和会说话的猫头鹰写信。孩子们听不懂魔法学校是什么,林老头就解释:“就像你们以后上学,老师教你们认字。魔法学校里的先生,教孩子们用咒语变东西,能把石头变成面包,能让花儿冬天开。”顽童们就问“那扫帚能飞多高”,林老头指着天上的月亮:“能飞到月亮旁边,还能跟星星打招呼呢。”往后好几天,孩子们都缠着要找扫帚,打算飞去找哈利波特。
      偶尔,林老头还会讲周公解梦。有一回,十页梦见屋前的玫瑰花突然拔节,秆子捅破了屋顶,花盘一直长到云里。他在梦里顺着花秆往上爬,摸到花盘时,竟从花心里掉出颗会发光的星星,刚好落在他手心里。林老头就说:“这是好兆头,梦见花要走好运!”还有一回,千阳在梦中被拖进一片旷野,两条腿像止不住的发条向前狂奔,风带着潮腐的味。旷野的尽头没有边,却悬着一片黑,无数只干枯的手舒展、扭曲、蜷缩成树枝的轮廓。千阳想回头,脖子却僵得像块石头,背后有人在追,喘气声一下轻,一下重,跟他的脚步声凑成了诡异的节拍,然后他就从梦中惊醒,吓的一夜未眠。林爷爷把千阳拉到身边,让他贴着自己的胳膊:“哎,不怕不怕,梦是夜里的云,看着黑,一沾着天亮的光就散了。”他从兜里掏出铜怀表,按亮了里面的小灯芯,暖黄的光落在千阳手心里:“等你长大后,勇敢穿过那片黑。那会是蒲公英铺成的旷野,每一步都溅起白绒绒的小伞;身边是挂满红野莓的灌木丛,枝桠上还缠着黄灿灿的牵牛花。身后响的也不是鬼怪,是黄狗叼着蒲公英追来,它喊:‘等等我呀’,声音惊飞了丛里的小麻雀,有只还叼着颗野莓,掉在手心里,尝一口心里甜丝丝的。”林老头的解梦,从来不是给梦定个答案,而是让梦像田里的向日葵、山里的茉莉花一样,能跟着孩子的脚步,长出新的叶、开出新的花。十年后,千阳憋着泪、拖着断腿从窄巷的烂泥里爬出来时,再没有勇气穿过那片黑。血渗过裤管,在地上拖出弯弯曲曲的印子,他试着撑着墙站起来,断腿的疼钻得骨头缝都发颤,顺着墙滑下去时,他把脸埋在膝盖上。林老头给他童年保护的梦固然完美,可他已不是小孩子,也没成长为一个大人。
      顽童和小狗在童话里快乐长大时,林老头以一种奇异的速度走向衰老,背弯得像晒蔫的向日葵茎,两只手撑着膝盖,才能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他的皮肤皱得像泡透的旧棉纸,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像水泡,摸怀表时抖得厉害,表盖得顽童帮着掀开,他凑到耳边听齿轮声,得静好久才会点头:“嗯,还是慢半拍,跟当年一样。”林老头的儿子看他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劝他搬来跟自己住,也方便照顾,他死活不愿意,总不肯承认自己老。后院的篱笆被风吹倒了两根,儿子说等周末找木工来修,林老头却在第二天一早找来了旧竹篾。他坐在小板凳上,把竹篾劈成细条,手抖得厉害,竹篾好几次扎到手,渗出血珠,他就用嘴舔舔,接着劈。顽童过来要帮忙,他却把竹篾往身后挪:“你劈得太嫩,撑不住风。”他慢悠悠编篱笆,编得歪歪扭扭,儿子过来要重编,他却护着:“这样才结实,我年轻时编的比这还歪,照样挡得住野兔子。”说着就伸手去扶刚编好的竹条,没扶稳,竹条倒了,砸在他腿上,他“嘶”了一声,却还是没让儿子碰。自己慢慢把竹条扶起来,重新绑紧,直到太阳偏西,才把两根篱笆补好,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篱笆笑。陪顽童做风筝时,林老头找了块风筝纸,他铺在石桌上,不用顽童递针线,自己摸出针线包,线穿针孔时,他眯着眼凑了半天,线尖戳歪了好几次,只把针攥在手里转了转,换个角度再试,直到线穿过去,才松了口气。千阳和十页趴在石桌上画老鹰,蜡笔涂得满手都是,林老头帮他补了几笔翅膀的绒毛,又把画纸粘在风筝架上。放风筝时,顽童要帮他举着风筝,他还是摆手,自己扶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举着风筝跑了两步。没跑稳,踉跄了一下,顽童要扶,他却摆手说没事,又举着风筝走了两步。风来的时候,他一松手,风筝飞起来,老鹰图案在天上飘,他站在原地看着风筝,没说话。
      林老头的眼睛是突然瞎的,某天早上他想摸怀表,却怎么也碰不到床头的木盒,儿媳进来时,看见他的手在半空乱摸,才知道他看不见了。但林老头没慌,只是让儿子把怀表放在他左手边,把灶房的油盐罐,都摆到灶台最显眼的位置。往后的日子,他还是照样做饭。摸着灶台的边缘走到铁锅前,凭着手感倒油,听着油热的“滋滋”声下红薯块,连盐放多少,都能凭着多年的习惯拿捏得正好。儿媳想帮他,他却摆手:“我还没老到要别人喂饭,这点活,闭着眼也能干。”天气好的时候,他还会去向日葵地。顽童扶着他,他就凭着脚感找田埂,指尖摸过向日葵的秆子,能说出哪棵长得壮,哪棵该浇水。黑狗总走在他前面,遇到坑洼就停下呜咽,林老头听见了,就会顺着黑狗的方向,慢慢挪脚。傍晚时分,他总坐在院中的摇椅上发呆。怀表放在腿上,偶尔摸一摸,听齿轮的“咔嗒”声。黄狗趴在他脚边,黑狗蜷在摇椅下,院子里的茉莉花开了,香气飘过来,他会轻轻吸一口气,嘴角带着笑,像在回忆当年带着顽童看茉莉的日子。接下来的每个周,林老头都要去后山,那里埋着他母亲。他不用人陪,自己拄着竹杖走,黄狗和黑狗跟在他身后,不跑不闹,只慢慢跟着。到了坟前,他也不说话,就坐着,手摸着坟前的草,用竹杖尖慢慢拨掉,露出坟头的土。有时会从兜里摸出朵茉莉放在坟前,手指在坟碑上轻轻划,慢慢写着母亲的名字,像在数着日子。顽童去过一次,远远站着,看见林老头一动不动,只有风把他的衣角吹得晃,整个后山静得能只听见草响。直到太阳快落山,林老头才慢慢站起来,拄着竹杖往回走,笃笃的声,像在跟母亲道别。有一回十页问他:“林爷爷,您在坟前想啥?”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想我娘教我写字的时候。”话很沉,像把几十年的时光,都揉进了这一句里。
      林老头去世前夜,裹着件领角磨破的棉袍躺在摇椅上,棉袍上补丁摞着补丁,每块补丁都是他老伴亲手绣的图案:十七岁的白菊绣在左襟,花瓣还翘着当年的软劲,是他和老伴初遇那年,在后山采的野菊,她连夜绣在他磨破的袄子上,说:“花不谢,人就不散”;二十三岁的群鸟落在袖口,灰羽沾着风的形状,是他们搬去镇上那年,她看着天际飘飞的雁阵;三十岁的小鱼游在衣襟,是她挑的玻璃罐养了条金鱼,两人吵架摔碎玻璃瓶那天,她便把小鱼绣在补丁上:“鱼在布上活,就不会走。”还有块靛蓝色的补丁,绣着只白猫,那是他老伴在世时捡到的一只冻成冰疙瘩的流浪猫,被用体温焐活,便绣在补丁上,像枚时光的印章。
      夜深了,林老头渐渐困得睁不开眼,呼吸刚垂下去,藤椅忽地晃起来。不是风,是双皎白的手,指尖沾着清晨的露。他刚要睁眼,后颈被放进一双冰凉的小手,脆生生的笑钻进耳朵:“林先生,装睡呢?太阳晒屁股了!”回头的瞬间,眼前浮现出十七岁时那个聪慧明快的女子,调皮地对他眨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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