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格朗夫人的 ...
-
格朗夫人的盛怒自然也在预料之中。
在直面这个盛气凌人的女人时,希尔维亚几乎能看到她锐利的双眼中迸射的火花。
这个女人和自己一样,不能使用魔法。
但是,在年轻的公爵夫妇突然亡故的紧要关头,是她推掉了婚约和男人们的追求,放弃了自己的幸福,作为当时南顿家族唯一的成年人,在风雨飘摇之际,撑起了南顿家族。从这点来说,希尔维亚尊重她。
但话又说回来。
即使她内心并不以激怒对方为乐,但现在的她没得选。
她知道如何让面前的贵妇人恼怒,她只消表现得放肆一点,过去数年间隐忍退避的假象就会如脆弱的玻璃,一击即碎。对方本就不信任她,如今,希尔维亚更是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终于路出马脚”的意思。
而此时,一丁点越雷池的举止都能直接点燃对方的脾气。
“您来这做什么?”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迎接——这最基本的礼节都没有,更可见公爵回来后,她自以为是的张狂,她一定以为公爵是她的靠山,才如此肆无忌惮。
如果说格朗夫人还讲究些体面,盛怒之下不轻易失态,而跟在她身后,日复一日给希尔维亚灌药的女仆长,几乎将心里话摆在了明面上。她看向希尔维亚的表情充满着嫌恶,一脸“还真以为公爵大人是你靠山啊”的嘲讽。
跟在她们一群人身边的是安茜·南顿,她的情绪似乎不如其他人那样到位,她低着头,仿佛有意不想吸引姨母或者希尔维亚的注意。
“预算权绝不会给你。”
贵妇人傲然在主位坐下,背脊笔直得像一柄剑,岁月在这个女人的脸上留下痕迹,但也留下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锐利和威压。
说实话,和这女人正面冲突是愚蠢的选择。
但再一次,希尔维亚告诉自己。
她没得选。
想要什么,就要付出同等的代价。她想要的,是名为自由的奢侈的东西,所以她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思绪不过是一瞬间的闪烁,现实里,希尔维亚的应对几乎发生在对方话音刚落的瞬间。
“我的丈夫已经同意了。”
一瞬间。
希尔维亚感觉到整个房间内,无数双眼睛骤然盯向自己。那眼神里有嘲笑她的自以为是,有嫌恶她的恬不知耻,有愤怒她的猖狂恣意,无数的负面的情感一瞬间围拢,向黑暗的深渊准备一口气将她吞下去。
桌子的下方,希尔维亚握着一柄裁纸刀,她的指尖微微抵着锋利的刀刃,用不至于刺破皮肤的力度,将刀指向自己的掌心。微微的疼痛和被刺破的紧迫感,让她从幻觉中抽离。
她总能这样感受到什么,老师说这是她独一无二的天赋,但是说实话,这种天赋除了让她混乱之外,并没有什么好处。
此刻,她能感觉到——或者说没有所谓的天赋,换了谁都能明确地体会到。
这个房间里所有人和她都互为对立。
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也难怪格朗夫人最开始的反应是她脑子坏掉了,甚至还打发医生来看病。
什么样的女人会觉得自己可以开口向她索要权力?别以为丈夫心血来潮,玩笑一样的首肯有什么意义。
她今天就是来告诉这南方女人的。
——她想都别想。
希尔维亚原本以为,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还要持续几轮,但贵妇人显然不想浪费时间在她身上。
从她带了这么多女仆,浩浩荡荡一路人马,把她一个人堵在这来看,贵妇人似乎今天就要做个了结。
随着女仆长一声令下,房间内的卷宗、账簿、一切和南顿家族有关的资料,悉数当着公爵夫人的面,被无情带走。这抄家一般的举动,如此公开而大费周章的排场,摆明了是一点都不打算顾忌公爵夫人的脸面。
希尔维亚适时地表达了愤怒,适度地抗争了一下,很快,她被两个身强力壮,个头比她健壮的女人摁在桌上,她的脸颊猛地撞在书桌一角,苍白的皮肤霎时青了一块。
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同等代价。
这是必要的代价。
克制着自己想要反抗的本能,握紧的拳头在身体被人钳制的那一刻,松开,裁纸刀无声掉落在地毯上,她任凭别人将她如囚犯般控制住。
她闭上眼。
即使是自己起的头,一切的源头都在自己,即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她仍旧会愤怒,会不甘,会想要控诉。
这不公平。你们一群人针对我一个。
这不公平。
尽管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但是不公平。
她总是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做不到像她名义上的丈夫那样无悲无喜,戴着完美的微笑面具。她还不够成熟,所以会因为这种事而觉得屈辱、愤怒。
这时,忽然有人走来,阴影投射在她眼前,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够了,你们这样成何体统。”
安茜·南顿蹙眉,突然站出来,命令两位女仆松手。
面朝下,无法获得完整视野的希尔维亚,不知道此刻的安茜·南顿是什么表情,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脸,更无从猜测对方此时有违常理的动机。
“……姨母!”
那两名女仆并未因小姐的干预而松手,希尔维亚仍然像戴罪的羔羊被摁在赎罪的祭台上。
这样一来,安茜不得不转头看向自己的姨妈,并且,无论她想说什么,最后她只是喊了对方一声。
“放开她。”
威严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希尔维亚摇晃着站起身,她的长发在刚刚的挣扎中已经凌乱,此刻,她正用颤抖的指尖试图梳理头发。
贵妇人没有再给她一个眼神,她胜利了,毫无疑问。眼前这愚蠢又嚣张的女人已经露出十足害怕的表情,训诫已经达到,文件也全部收回,她不屑再逗留于此多一秒种。
抱着文件的从者鱼贯而出,安茜·南顿在看了屋里一眼后,也沉默地离开。
直至这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一下一地凌乱,滚落在地的笔、裁纸刀,以及一些空白的纸张。
和一个头发凌乱、身体微微颤抖的女人。
“呼……”
反复深呼吸数次,希尔维亚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的指尖不再颤抖,心脏也不再那样激烈地跳动。
在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追求尊严本就是笑话。
她告诫自己。
不要动怒。
不要觉得伤自尊。
不要害怕。
接下来,她和那位贵妇人之间,多半还有更多更激烈的冲突。
你能挺过去吗?
你是否觉得这些牺牲和挫败是值得的?
希尔维亚闭眼,看上去她在祈祷,这是每一个无助的、绝望的、无能为力的可怜人都会做的事。
而实际上,她早就不相信神明了。
让她重新回归于尘世,再一次体验这糟糕透顶的人生,如果这也是神明的所作所为的话?
那么,一个让她反复陷入痛苦的神明,根本不值得她追随。
她只是在问自己。
你是否还有勇气坚持下去。
你是否还向往自由。
如果答案是肯定。
那就做好准备,迎接接下来更令人疲惫的狂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