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棺中人（十二） “亭悠。” ...
-
江亭悠是在试探萧千峙。
她还记得萧千峙那个让自己感到熟悉的紫玉冠，以及自己好像忘了什么的感觉，所以，萧千峙的任何反常她都不能错过。
但其实萧千峙也没有在她面前表露出反常的情绪，就算刚才，他也是如往常一般镇定地在引她思考。
萧千峙听到江亭悠的问话，心里也许是惊了一下，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没有。我觉得问题还是在你的画铺上，这里……”
萧千峙说着又看了一眼小院：“巧合吧。”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他能感觉到困住江亭悠的不会是这个小院，一定是她的心结。
这个小院出现在她的画中的缘由他也不想深究。即便是他对江亭悠有过什么影响，又或是江亭悠对他其实印象深刻，他都认为不必深究，因为江亭悠有自己的夫君和自己的日子要过，他……
认为自己不必打扰。
江亭悠很不想去揣摩自己这几月一直掩藏在心底没有翻出来的心绪，萧千峙将问题所在说得越清晰，她越是陷入了沉默。
萧千峙拍了拍她的肩：“将心神从小院移开。”
江亭悠听进他的话，收敛了对于小院的困惑之情。
而后，她见得她和萧千峙眼前的小院居然逐渐变为了火中的画铺，又快速从她们眼前掠过，最终变为了挂着画的墙面。
她们处在了一个四处都是画的屋子内。
这里江亭悠再熟悉不过，她看着身前墙面上的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她画铺的里屋，她作画的地方。她常常在这里一画就是一整日，茶饭不思，天黑了也不想回家。
她手脚越发冰凉，于是有雪花瞬间在屋内涌起。
萧千峙无视这离奇的场面，径自在桌边坐下，提起茶壶，打开盖子一看，散发着热气的茶香瞬间溢满整间屋子，他挑了下眉：“你说这茶喝了会不会中毒？”
江亭悠的体内被他的玩笑话唤回了一丝温暖。她看出萧千峙想要跟她谈心的架势，犹豫了下，还是在他正往里倒茶的茶杯前坐下：“我的画里应该没有那么坏。”
她坐到椅子上，萧千峙也替她倒好茶，她便拿起来小小抿了一口。
“你做想做的事倒是勇往直前，为何在画铺一事上耿耿于怀？顾栖辰不让你重新开画铺？我看他也不像会做到这份上，你也不至于被他拿捏。”萧千峙没给自己倒茶，直奔正题。
而江亭悠还没想好如何应答，先被喉间骤然感到的冰寒刺得一呛：“咳、咳咳！”
她猛地低头看向手中茶杯，茶杯中的茶水热气已然不在，茶面上缓缓浮现出一片猩红。猩红之中，江云闲三人遍体鳞伤的样子、失去神采的目光清晰地印入她的眼中。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几乎是下意识想要将这茶杯甩出去，但生生忍住了，只是捏着茶杯的几根手指因不自觉的用力顿时泛白。
她“嗖”地站起身，眸中也多了些猩红，脑中完全被方才所见三人奄奄一息的模样占据，整个人陷入了无措慌乱又拼命想要找回理智的状态中，身影都发颤得下一刻好像就要消失在这世间。
“江亭悠。”
江亭悠右手手背忽地一疼，这疼直接让她疼回了神。她手一松，手中的茶杯被萧千峙接过放回桌面，他蹙眉继续道：“你失心疯了？”
“你才……”江亭悠意识到自己回神了。
片刻之后，她狠狠地晃了两下头，重新坐下：“抱歉，每回都要你让我回神。方才茶面上的画面你可有看到？虽然可能是幕后人在捣鬼作假，但我有不好的预感，我们还是要快点出去。”
萧千峙盯着她被自己打红的右手手背：“要出去，至少你要保持冷静。”
江亭悠努力压下心底不断涌上的不安：“我知道，我分析。不想说我也说。”
“亭悠。”萧千峙突然这么叫江亭悠，让她怔愣的同时，难以平静的心平静了下来。
画铺里屋翻腾的雪花之景变得轻缓，江亭悠在这如坐针毡的感受好像也随着雪的变小而消失，她想听萧千峙会说什么，就看着他。
“你会害怕，但你会真的害怕什么事情？”萧千峙道。
“……其实不会。”江亭悠道。
萧千峙：“那你何必畏畏缩缩。”
江亭悠发觉自己这样跟萧千峙坐在一起，她好像在受训的学生，萧千峙的话更是……
虽然她确实因为他的话轻松了下来：“殿下，您说话如果客气一点就好了。”
“你不需要。”萧千峙道。
“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想逃避一些事。”江亭悠终于可以好好思考自己的心结，“在今日以前，我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心结。”
她回忆着道：“殿下，我的养母和养父收养我时就跟我说，想要将传武功给我，我也一直是愿意的，但您也许想不到，我学不会她们的武功。”
萧千峙的眼神丝毫未变，江亭悠有些诧异：“好吧，您向来从容不迫。我能学会一大半她们的武功，但剩下一大半怎么都学不会，无论我多努力都学不好，然后，我就干脆全身心画画去了。”
·
江亭悠的回忆。
知道自己画铺被烧的这个早晨，江亭悠尚在病中，硬是从床上爬了起来，想去门口迎接从边疆回到京城的母亲和父亲。
她从长廊走向门口的路上，身边的丫鬟还在不住地劝她要不还是回去躺着，说二位将军肯定也希望小姐好好休息，她却一心只在厨房是否有备好母亲父亲爱吃的膳食。
但就在她和丫鬟走到这条长廊的尽头时，一阵风过，卷起几片碎纸飞到她们面前。
江亭悠一眼看清了碎纸上的笔墨，脚步登时停住。
——那是她的画。
哪怕碎成这么小片，她也一眼认出。
她几近凝固的视线缓缓移向前方、距长廊有一定距离的正厅。
那里站着她的母亲——叶几何。
此刻叶几何的面容在初起的阳光映照下，显得很是冷寂。她沉肃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江亭悠，像是在等她的解释。
江亭悠却没有第一时间解释。她一边向正厅走，一边几步一蹲，安静地将散落地面四处的碎纸片捡起收入怀中。
叶几何默然地看了她一会儿，道：“行了，都已撕碎了，还有何好捡的，跟我进来！”
江亭悠没有理会母亲的话，直到将所有的碎纸都捡了个干净，将它们妥帖地放在怀中之后，又拉紧了衣襟，方才步入正厅。
叶几何等她站好，道：“我当你为何学不好武功，原是将精力都用在画画上了，画铺开得名满京城，你还有心思学武吗？”
她的语气是痛心的：“你小时学武分明比栖辰要快，你怎么就学不会了？是我太信任你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说会学好武再画画，是因为你这样保证我才劝你父亲让你学画画的！”
江亭悠沉默地站在原地。
叶几何继续道：“我们给你请的老师，也是京城最好的画师，你就这样欺骗我们？”
江亭悠终于开口了，问的却是：“母亲，我的画铺……”
“烧了！”叶几何被她不回话的行为激怒了：“你到这时候心心念念的还只有你的画铺吗！我在问你为何不好好学武！”
追问得到了肯定，江亭悠依然还能听清叶几何的话，但叶几何的声音在她的脑中变得很小。她的嘴也像被融化的糖黏住了一般，无法说出任何一个字。
叶几何彻底气恼了，一声“跪下”向她砸来，接着让身边的侍女取家法来。
江亭悠听话地跪下，一边早就瑟瑟发抖的丫鬟此时上前想要替她求情，被她按住了。
“小姐！”丫鬟很担心她的身子。
江亭悠轻轻摇了摇头。
叶几何拿到鞭子，又问了江亭悠一遍：“你说，你为何不学武，我最后问你一遍。”
江亭悠好像恍恍惚惚的，从口中挤出的话依然是：“母亲，画铺……”
“你当真是冥顽不灵！”与叶几何话一同响起的还有落在江亭悠身上的鞭子声。
“啪！啪！”一下又一下，江亭悠木然地跪着，无论叶几何问什么她都一样一言不发。
她的脑中其实只有一件事。
她的画铺，她十几年的心血，真的……就这样没了，吗？
丫鬟和侍女求情的话语掺杂在鞭子的破空声之中，江亭悠其实想说不用的。因为她确实是愧对母亲和父亲这么多年的教导与疼爱，她的确在知道自己学不会她们的武功之后不再用心习武……
可是……
江亭悠前些日子一直在发高热，今日身上也还是热的，这一会儿她脑中更为恍惚，睁着的双眼看不清面前的场面了。
“伯母！”一道响亮的男声骤然响起，江亭悠被人揽入了温暖的怀中。
来人没有掩饰自己话中对叶几何的不满：“伯母停手，此事我亦有错，伯母若要打，打我好了！”
明亮的厅堂内，顾栖辰就这样闯入，打断了一室的阴沉。
鞭声停了。
江亭悠模模糊糊地看见顾栖辰的左手伸至地面，在那些从她怀中被打落的碎纸片上方，顿了下，然后他收拢了那些碎片。
他的右手揽着她的肩，左手帮她捡着画，口中还在对她的母亲道：“伯母，亭悠还在生病，不能这么打。”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