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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怪诞虫 为了存在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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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沈姀常常记起，那是2101年10月31日，菲尼克斯博士四十五生日的前一天晚上。
他带她来到马里亚纳海沟，乘坐“不死鸟”号载人潜水器，进入深海。那是钛合金打造的球形舱室，配有压载、供氧、通信及自动控制系统。
他们要下到水深8000米的超深渊带，菲尼克斯说，那里有他想要的生日礼物。
潜水的过程很漫长，但对沈姀来说并不痛苦。同伴夸她很勇敢，然后说起他以前和养父潜水的故事。“当时他害怕得直接昏死过去了。事实上，他没有深海恐惧症。他是被海怪吓死的。是的，海怪切切实实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它，只能说，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了活着的鬼。”
他让沈姀放心，这附近没有海怪，因为它们都被关起来了。“海洋里也有监狱，海洋里也需要秩序。”他们管那座监狱叫——塔耳塔洛斯，这个名字取自希腊神话，象征宇宙深渊。它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立，用来关押那些危险的以及触犯法律的海洋生物。
“法律？人类宪法吗？”
“不，是《古海法典》，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数条鲸鲨与人类基因融合——”
“因为鲸鲨攻击了人类吗？”沈姀问。
菲尼克斯一怔，摇了摇头，然后叹气，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塑封的旧羊巴皮笔记本。“这是融合前的实验记录。”他往后翻，然后交给沈姀：
5.19
Infinite-VI-715病毒注入完毕。
5.25
Infinhoki DNA已整合入2.II.1基因组，散布率达预期值的98%。
“病毒是我设计的，”他轻浮地笑了笑说，“我的初衷是为了治疗癌症，鲸鲨体型大，寿命长，细胞分裂次数多不胜数，却极少患癌……”
沈姀本能地忽略了他的解释，只道：“因为合胞素吗？”
她知道自然界中存在合胞体现象，即多个细胞融合成一个多核细胞。譬如骨骼肌的肌细胞融合成多核肌纤维，胎盘的合胞体滋养层由细胞融合形成。合胞素是一种内源性逆转录病毒包膜蛋白，也是驱动这些融合的关键蛋白。
菲尼克斯点点头，告诉她在高辐射环境下，人类与鲸鲨体内的合胞素蛋白出现超量表达，细胞膜融合效力增强。大量融合细胞彼此交汇，形成跨物种的嵌合组织。这些嵌合组织在体内不断扩散、整合，最终演化出全新的生理系统。
“然而细胞读基因依靠表观遗传修饰，”沈姀稍作思索后说，“不同物种的表观遗传模式截然不同，这是跨物种融合的根本性障碍。”
“确实，鲸鲨的细胞适应深海，人类的细胞却无法承受，而融合细胞夹在中间就得向环境妥协。”
“妥协？……表观遗传重编程吗？怎么妥协？”
菲尼克斯往前翻了几页，指着两行秀丽的文字：
CSP（低温）→重塑染色质结构，基因转录
HIF（缺氧）→打开鲸鲨基因表达通路
“但是我们在融合过程中遇到了最大的问题。”他又往后翻，上面画着两个圆，一个写着“人类细胞核”，另一个写着“鲸鲨线粒体”，中间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沈姀：“线粒体与细胞核不兼容。”
线粒体与细胞核不兼容——人类的细胞核给鲸鲨的线粒体下指令，鲸鲨的线粒体听不懂，反过来也一样。
融合细胞同时拥有人类线粒体和鲸鲨线粒体，两者不可避免要在能量供应上进行角逐。人类线粒体效率高，但耐受性差，对缺氧、低温等极端条件极为敏感；鲸鲨线粒体效率较低，却具备极强的极端环境耐受能力，能在缺氧、低温、高压下维持工作。
菲尼克斯从咖啡杯里抬起头：“把两种线粒体塞进同一细胞，就等于请两只猫进一个笼子，它们得掐一架才能分出胜负。在此之前，宿主就得受罪，疲劳、体温失衡、器官衰竭，样样都可能找上门。直到某一天，其中一只把另一只打趴下了，细胞才消停，身体开始恢复。”
可人体是一座城池，是城池就有守卫，即免疫系统。任何外来者，譬如细菌、病毒、异种细胞，都会被它毫不留情地射杀。鲸鲨细胞想要住进这座城，就必须让守卫放下弓箭。但守卫一放下弓箭，城外的饿狼、城里的窃贼、潜伏的瘟疫，全都会跟着涌进来。
“雷帕霉素。”菲尼克斯给出最终答案，“免疫抑制剂定向扩增调节性T细胞，让它们主动识别并抑制针对鲸鲨抗原的免疫攻击。”
“如果停药呢？”沈姀下意识追问，随即在博士震惊又困惑的目光下喃喃道，“免疫排斥反应，他们很快就会死掉。”
“他们在大西洋建立亚特兰蒂斯联合城邦，”她的同伴接着被打断的部分继续讲，“他们接纳一切需要帮助并安分守己的海洋异种，统称‘海裔’。”
早年海裔对待人类的态度两极分化严重，分为环保派和进化派。环保派仇视人类，认为人类纵容核泄漏，导致海洋被污染，大量海洋生物死亡，于是随意虐杀人类；进化派则感恩人类，认为人类的“失误之举”恰恰帮助他们成长，摆脱了原始的愚昧无知，并适应污染环境，使他们集人和鱼的优势于一身，既能在水里畅游，还能制造药品、武器，像人研究鱼那样研究人，而更甚于人。
所幸他们的行政官是进化派。亚特兰蒂斯联合城邦建立半年后，行政官兰德里颁布《古海法典》，任何海裔不得主动袭击、奴役或杀害人类，违者处以流放或塔耳塔洛斯终身监禁。
然而，塔耳塔洛斯的罪犯并不都是极端环保派。“还有那些不可名状的深海智慧生物。”菲尼克斯嘴唇一翘，“谁都无法理解它们、同它们交流，除了那个家伙……没什么。不管是威胁，还是救星，统统关起来吧，反正它们也不反抗。”
沈姀默不作声，静静地站在窗边，掌心贴在玻璃上。外面黑漆漆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下面真的会有一座监狱吗？她不敢相信。
她回味菲尼克斯说过的话，提取信息并保存，闭上眼睛构想潜水器的轮廓，觉得自己就像只蜗牛，独守着壳子，天真地以为它坚不可摧，对壳子外面的繁杂和凶险一无所知。
她联想鲸鲨、亚特兰蒂斯联合城邦，还有深渊、海怪，甚至鬼的模样。她的视觉是黑暗的，脑际是惨白的。这时候，她害怕了。
如果她见过它们，或是可以轻而易举地知道它们的形状，她当然不会害怕。偏偏她什么都不知道，它们可能会以一种她从未设想过的形式出现在她眼前，让她心慌意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菲尼克斯博士没教过她，他还有至少一个不愿透露的秘密。
忽然有光打在眼睑上，沈姀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她看到了一片星空。哦，那不是星星，是成千上万颗生物荧光灯，它们零乱地排列着，镶嵌在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隔间上。
当中有铁笼、锁链，还有玻璃缸。它们悬浮在那里，像她书桌上的钇钡铜氧小岛模型。“看啊，那就是塔耳塔洛斯，我要的礼物就在里面。”菲尼克斯呢喃道，泪水充盈了他的眼眶。
他将潜水器切换到手动驾驶模式，拉动操纵杆，向深海监狱靠近。沈姀打起精神，光越来越亮，周围的事物在她眼中放大，逐渐清晰。
她看到了，那些奇怪的东西，怪到足以称为博士口中的“活着的鬼”！它们有的是长着人类肢体的巨型七鳃鳗，有的是数百颗人头连成的像博比特虫一样的怪兽，还有放大了百亿倍的水熊、脑袋上顶着一堆眼珠的畸形海豚。
可是菲尼克斯要找的囚犯呢？它在哪儿？沈姀把她才看过的怪物统统看了个遍，还是没看到它们身上有值得博士跑一趟的东西。下一刻，她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正看着它，潜水器静止不动，停在正对着它的地方。
它的牢房没有灯，因为束缚它的是三条来自更深处的灰色章鱼触手。它的身体是圆柱形，一边是细长、不分节的柔软腿，末端长有爪子，另一边是向上斜生的强壮长刺，各七对。触手绕过长刺，缠绕着它的细颈和球形头部。它有两只损伤严重的单眼，长有环形齿的嘴被触手填满。
沈姀眨了眨眼睛，稍后听见自己说：“怪诞虫？”这跟她以前在书上见过的怪诞虫图片如出一辙，但那是生活在5.3亿年前寒武纪海洋中的远古生物，早已灭绝。
“新怪诞虫。”菲尼克斯说，一脸疲态，“它是迄今为止世界上最复杂的融合体，包含了至少135万种生物的基因。讽刺的是，它没有这若干生物中的任何一项优势。它没有翅膀和消化系统，也不能进行光合作用。它就像一个黑洞，贪婪地、毫无节制地在地球上吸食一切，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它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
为了存在而存在。
这个定义未免太过于残忍？或许它还有别的价值，只是人类尚未发现？自然创造的生命，其本身也必将反馈自然。任何事物，哪怕一片树叶、一粒尘埃，都不是为了存在而存在。因为是自然选择了它们，因为它们不可或缺。
“它生病了吗？”沈姀注视着新怪诞虫，察觉到眼前的生物在发抖。
菲尼克斯摇摇头：“它快死了。”
沈姀眉头一紧，不解地看向他，哑口无言。“因为它的免疫抑制剂被停了，”药物的研发者淡淡道，“我有这份权利。”
“为什么？药剂不够用了吗？”
“它没有活着的意义。”
沈姀没有说话，只是瞪着眼睛出神。她有些明白自己不喜欢亨利·菲尼克斯的原因了，他似乎永远以他个人为主，周围的一切都为他所用。他把“对自己是否有好处”作为衡量标准，对外物下定义。他的价值即价值，他的意义即意义。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发出质问：“它对您已经没有意义很久了，不是吗？”
既然它一无是处，为什么不早点让它死掉呢？为什么要把它留到现在，让她亲眼见证它的死亡？
“没错，可我不想失去它。”菲尼克斯说话声音很轻，她几乎听不见。“那数以万计被融合的生物里，有我的母亲。”
触手慢慢地收缩，将它彻底抛弃。沈姀知道，新怪诞虫已经死了。她看着它在随波逐流中下沉，被疯狂分解，像一团掉进温泉的雪，顷刻消失不见。
菲尼克斯转身说：“我们回去吧。”忽然他手机设置的午夜闹钟响了，铃声是Isabel LaRosa的《Destroy Myself For You》副歌。
“抱歉，”他连忙静音，“没吓到你吧？”
沈姀摇摇头，面对那孤寂单薄的背影。“亨利，”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生日快乐。”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