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贺玉荣的信 ...
-
又是一年秋季，凉风中飘零着黄叶，零星的枯叶在空中飞舞片刻后停留在地上，等待着下一阵风将其带去另一个地方，辗转多次，不知归处。
墓园显得有些孤寂，除了掉落的枯叶之外，似乎找不到更多的点缀。何骁穿着黑色大衣，鞋子踩碎了铺垫在地上的枯叶，打破了寂静的园林中静止的画面。一排排立起的墓碑仿佛在遥望远处，盼望着至亲的亲临，沉静又落寞。
今天是贺玉荣的忌日，何骁停留在一个墓碑前，照片里的人脸颊有些凹陷，眼里几乎已经失去光亮，略显憔悴，那是贺玉荣。照片上的贺玉荣是癌症晚期时的模样，从她开始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到死去，她的生命就开始倒计时，人也逐渐枯萎，直到彻底凋零。
在何骁的生命中，贺玉荣并没有太多的戏份，她是他的母亲，却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何骁甚至在记忆中拼拼凑凑也没能找到一段完整的关于贺玉荣的快乐记忆。最深的印象也不过是何骁来到X国开始参与技术试验的时候，那个时候贺玉荣也在工作，他们并不会时常碰见，但总有遇见的时候。碰面的时候，何骁才有机会仔细观察着自己母亲，他发现原来他母亲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要是没有遇到的话，贺玉荣在他印象里的模样应该还是停留在他小的时候。原来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再见到母亲，她已变了模样，何骁后知后觉，自己的母亲竟在自己的生活中缺席了这么久。
他和贺玉荣并不亲，准确来说何骁跟何严盛和贺玉荣都不亲。本来应该是至亲，可三个人却表现得像是半生不熟，要是不知道他们关系的人看到他们相处，定会以为他们只不过是相互认识而已，算不上熟。除了模样上有些相似，谁能联想到他们竟是一家三口呢。
贺玉荣的癌症是因为参与技术试验引发的，因为贺玉荣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试验。贺玉荣在天翼团队待了很久，做过大大小小的技术实验，不止一次用自己的身体做赌注。再加上贺家基本上每一代人都会有一个人要投身于天翼团队中参与虚拟现实转换技术，贺家人的基因里都带有一些隐性的疾病，运气好的话疾病不会显现出来，但要是运气不好或者是频繁再接触技术实验加大诱发病因的概率，那发病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贺玉荣在得知自己得了癌症之后并没有很大的反常，而且每天该生活生活，该工作工作，除了日渐消瘦的身影，脆弱的身体，还有越来越平静的情绪，基本上与平常无异。直到后来贺玉荣开始高频率地晕倒，然后接着咳血，才到医院做了检查，只可惜早就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剩下的日子有一天过一天。何严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十分担心贺玉荣的身体，到处找医生给贺玉荣治病，贺玉荣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面对病痛发作的痛苦，挺过去后她也不过是一脸淡然。
她似乎是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后来就没有参与技术试验，而是开始静静坐着发呆，或者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又会拿着一张照片，深深地思念着照片里的人。何骁后来给贺玉荣收拾遗物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和何严盛极为相似，但何骁分得清楚，那个人不是何严盛。
何骁当时有些疑惑，想到照片里的人也许是大伯何谨盛，但是他有些想不通贺玉荣为什么会有何谨盛的照片。而当她每每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又会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像是存封已久的思念，像是无尽的惋惜，无声的怅惘。他隐约知道一些事情，母亲贺玉荣和何谨盛是有些渊源，但是至于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他并不清楚，而自己的父亲何严盛忽然从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登堂入室成为何氏继承人，又娶了贺玉荣。对于上一辈的过往，何骁始终是站在窗内，透过玻璃他看到的是某些事情的表面，但是窗外始终是窗外，窗内的人是看不到全貌的。
关于贺玉荣的记忆，何骁记不起更多了，但他记忆深刻的是，何骁那时正投入研究筑梦计划的时候，贺玉荣暗中提醒他虚拟现实转换技术是有弊端的，而且反噬比较大，稍不注意就伤人伤己。那时候贺玉荣应该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的变化，尽管她并不喜欢这个儿子，但是她始终是不愿意看着他在泥潭里越陷越深。贺玉荣告诉何骁，贺家与天翼团队的联系从贺玉荣这里就彻底斩断，更何况何骁是何家人，没有必要为了这个技术把自己搭进去。何骁当时只当是贺玉荣随便一说，但当他真正将筑梦计划用在自己身上时，他才反应过来贺玉荣当初为什么要提醒自己。
贺玉荣的话点醒了何骁，虚拟现实转换技术需要过多的试验者参与试验，甚至需要大风险的试验才能有更大几率取得技术进步。一开始天翼团队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在何严盛的掌控下，天翼团队对于技术研究的走向越来越偏激，甚至在何严盛的操控下做起人血买卖。这种发展方向是贺玉荣和何骁并不想看到的，但是贺玉荣当时已经无能为力，她的身体和精力不足以支撑她与何严盛对抗。
这个照片上的女人，何骁对她有些十分复杂的心情，他从小渴望着她奢侈的怜爱，他也幻想着她能够像其他人的母亲一样，在他放学的时候能够在学校门口看到她，可其实何骁小时候也不曾经常和贺玉荣一起在餐桌上吃饭。小时候的何骁似乎能隐隐感觉到他的母亲并不爱他，她从不愿意牵着他的手，从不愿给他一个多余的表情和笑容，在何骁受排挤和欺负时，她不会给他多余的关心，只是把他旧旧的玩具塞回他的手里，然后留给何骁一个背影。他不知道贺玉荣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他只是一味地以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好。可是后来何骁渐渐明白，哪怕是他尽全力做到最好，得了许多奖状，拿过不少奖杯，贺玉荣也不会对他好，就连一个笑脸也不曾施舍。
眼睛有些酸涩，照片上女人的脸有些看不清晰，感受到眼眶的温热，何骁才发现原来是眼里积攒了太多眼泪。
何骁埋怨这个女人，恨这个女人，却又无比渴望她的爱，可是在她离开的时候，他仍然未曾得到过丝毫。
身后响起了枯叶踩碎的声音，轻微的脚步声将何骁的思绪拉回现实。转身之际，是一个捧花的老太太。
“是小骁吗？”
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墓园里的平静，
来人是贺玉荣的母亲刘晓秀，何骁的姥姥，她捧着花，也是来看望贺玉荣的。
“姥姥。”
何骁很久没有见到刘晓秀了，他记得上一次还是在上学的时候。那时候何骁还是一个人住，家里除了阿姨没有其他人，他有时候会跑到刘晓秀家里跟刘晓秀做伴。刘晓秀很喜欢何骁，这是个命苦的孩子，父母常年在外，很少会会照顾他，而且他是贺玉荣的孩子，刘晓秀自然会多照看着些。
刘晓秀也老了许多，相比从前，灰白的头发被剪短了许多，身形也更加瘦削。她走近了些，笑着伸手摸了摸何骁的脸颊。
“好孩子，姥姥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何骁握着刘晓秀干枯如柴的手，来自亲人的熟悉感让他逐渐找到些温暖。
“姥姥，这些年我很想你。”
刘晓秀的眼睛有些湿润。
“姥姥也一样。”
何骁与刘晓秀聊了一会儿，刘晓秀坚持让何骁回去一起吃饭。
回到刘晓秀的住处，何骁找回了亲切的感觉，这里与之前有些不同，房子有翻修过，不过家里的东西和家具没有怎么改变。
刘晓秀做了何骁爱吃的几个菜，两人边吃边聊，从前何骁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刘晓秀有空的时候就会来看看何骁，照顾他两天，要是到了放假的时候，刘晓秀就会把何骁接回自己家住一段时间。
吃完饭后过了一会儿何骁准备离开，但临走之前刘晓秀叫住了他，说有东西要交给他。
刘晓秀从房间里拿出了一个有些年代的铁盒，盒子上了锁，刘晓秀将钥匙递给何骁，示意他打开铁盒。
何骁有些疑惑但是还是照做了。
“这些东西都是你母亲留下的，她告诉我说等到你成为何家的继承人之后再把这些东西给你。”
何骁打开盒子，里面放着许多资料，何骁拿起来看，发现这些资料都是关于虚拟现实转换技术试验的过程记录，以及改进方案等。几乎是包含了所有关于贺玉荣参与技术试验的资料，也包括筑梦计划，之前贺玉荣把这些资料都销毁了，但实际上第一手资料其实是被贺玉荣保留了下来，她之前销毁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次品。
盒子里还有一枚属于贺玉荣的研究员徽章，以及代表着贺玉荣技术资源权的章。在盒子的最下面，有一封泛黄陈旧的信。
何骁：
何骁，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很久了，作为一个母亲，我并不合格。从前我们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好像只有现在这样，我们才能够静下来对话，我才有机会给你一个迟到很久的抱歉。
这些是我在天翼里研究的技术相关资料，还有我在天翼团队的技术资源权，现在全部交给你。你曾经说过，天翼应该回到最初的样子，虚拟现实转换技术亦如此，天翼现在的趋势不容被独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将这些东西交给你，只有你知道，无论将来你如何选择，继续还是退出，我都支持你，但这份技术资源权务必要守住，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愿你一生安康，知足常乐。
贺玉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