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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平行时空20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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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世界是大而空的目标,徐天娇思考许久,决定玩手机。
不料,才拿起手机,她就收到伯父打来的电话。
徐天娇看着屏幕,手指在接听和拒接之间徘徊两秒,落在拒接上。
电话挂断,伯父又一次打进来。
这次徐天娇没有犹豫,拒接得相当干脆。
伯父没有打进来第三次,发信息问她,她在家族群回复:“不方便接电话。”
伯父跟她私聊:“你奶奶生病了,现在在县城人民医院。你还没找到工作吧?回去照顾你奶奶几天,你大姑也会回去,你们很久没见了,刚好见个面。”
“你不回去?”
“我很忙,没空回去。”
徐天娇提醒他:“我奶奶是你亲妈。”
伯父一时没回话。
他叫赵青山,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徐天娇还没出生,他就在利莲市附近的瑞兰市买房定居,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又大又漂亮,逛超市只需下楼,菜市场在马路对面,走五分钟能到繁华的市中心。
别说徐宝泉的郊区老房子,便是徐天娇的大平层,生活便利性也未必比得上他家。
是以,徐天娇羡慕了他很久,觉得他比所有亲戚都成功、富裕。他对她和徐宝泉讲的话,她们奉为圭臬,比如:
女人要有工作,经济独立。
女人要勤快,做家务要麻利……
徐天娇姑且不说,徐宝泉每次回老家、娘家,不仅打扫卫生收拾东西晾晒被褥,还会上山砍柴下地务农,没有一刻是闲的。
过年时,她杀鸡做菜,饭后和伯娘李玉龙、堂姐赵艳收拾桌子洗碗筷。赵青山等男人是不沾一丁点家务的,贴对联是他们唯一的任务,抽烟吹牛是他们的工作。
徐天娇跟着妈妈打下手。
赵青山夸她懂事,她干得更起劲,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是不忿堂弟懒惰贪玩,一点活都不干。
某年夏季,奶奶陈桂花高血压,住进县城人民医院。
赵青山打电话给徐宝泉,说她在县城,最方便照顾陈桂花。
也不管她要不要工作,他径直转账两千元过来。
徐宝泉没法,只得一边工作一边早中午三趟去医院送饭,忙得焦头烂额。
当时徐天娇读初中,周末到医院探望奶奶,人在病房外还没进去,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
“……我儿媳妇照顾我,可不是孝顺!
“我儿子也不晓得给了她多少钱,她才肯送饭,前几天每天三顿都做,然后变懒了,早餐不愿做,要我拿钱去买!
“我又不工作,哪来的钱?问她要,她不情不愿地给我两百,搁这打发乞丐呢!”
徐天娇听得清楚,是她奶奶陈桂花在跟病友说话。
她走进病房。
陈桂花看见她,愣了愣,绷着老脸坐在病床上,仿佛被别人欠了一百万没还。
徐天娇是妈妈的爱女,徐宝泉当然知道陈桂花说了什么。
赵青山也知道,转账一千元给徐宝泉,说陈桂花老糊涂了,让她别计较。
钱给过了,道歉是没有的,跟妈妈通气的徐天娇还挨了一顿训。
徐宝泉接着送饭。
那三千元有两千用来付陈桂花的医药费,余下一千元包括了陈桂花二十天的伙食,其中两百还是陈桂花一个人的早餐钱,赵青山的吝啬可见一斑。
后来陈桂花又住院,徐天娇和徐宝泉都在利莲市,赵青山打电话让徐宝泉回县城陪床,他出来回的路费。
徐宝泉没应。
请陪护一两百一天,赵青山有钱,何不请人?
赵青山这人精打细算,要徐宝泉答应回县城才肯给路费,怎舍得请外人?
堂姐赵艳在县城,他让赵艳去医院陪床。
到了过年,母女俩坐五小时火车、一小时中巴回老家,陈桂花的脸色格外阴沉。
赵青山面上也不好看。
年夜饭端上桌,陈桂花给徐天娇早死的爸爸放了一副碗筷,盯着徐宝泉,骂丧门星克死她的好儿子,害她儿子绝了后。
徐宝泉气得当场拉着徐天娇去姥姥家过年,赵青山年初一来做客,母女俩也没回去,年初二就订票回利莲市。
老赵家非宜居之地,老徐家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她们两个是没有家的人。
陈桂花三高,血糖高了住院,免疫力低下得了疱疹也去住院,非常爱惜性命。
可怜的赵艳长居县城,陈桂花住院,十次里有九次她去陪。
大小两个姑姑也是大城市打工人,各有工作,非节假日回老家,挑的陈桂花生病住院的时候,让赵艳得以喘口气。
至于赵青山,他忙得不行,没去医院照顾过一次他老妈。
手机上,赵青山发来新消息:“天娇,你过年没回去,你奶奶想你了。”
他绕开问题,徐天娇偏要他回答:“你是她最有出息的儿子,她不想你吗?”
如今她有的是钱,在家族群里@赵青山:“奶奶生病了,想见你,你是她唯一的儿子,怎么不回去探望她?工作不用操心,一天赚多少我报销多少,来回路费我也给你。”
支付账号余额十万,徐天娇截屏发到群里。
群聊常年安静,刚才徐天娇发言,没一个人搭理。十万余额晒出来,小姑惊讶:“你存了挺多钱呀。”
大姑跟着说:“利莲市房价高,你有钱别乱花,留着买房吧。你伯父有房有车,退休能拿退休金,用不着你给。”
小姑:“天娇有空回家吗?你奶奶住院,要个人照顾。”
大姑:“天娇在利莲市,远着呢,阿艳没空?”
小姑:“阿艳退群了,电话打不通。”
大姑:“我问问她。”
两人聊了半天,赵青山一言不发。
徐天娇@赵青山,把屏幕刷满,他依然装瞎作哑,大姑倒是出来打圆场了:“天娇,你@你伯父干嘛?他很忙的,估计没看到消息。”
徐天娇把赵青山的私聊截图发到群里:“他做生意的,把生意看得比亲妈还重要,手机能静音?”
大姑不吭声了。
小姑发言:“大哥给咱妈钱,我们给钱少的,得出力多些。”
徐天娇为赵艳不值:“堂姐呢?”
赵青山终于活了:“你奶奶最疼你堂姐,她要孝顺。”
徐天娇冷笑,发语音:“谁是奶奶亲生的?奶奶不疼谁?”
大姑忍不住说话:“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陪护这事,谁有空谁去。”
她是站在赵青山那边的。
小姑也想和稀泥。
将照顾生病老人的义务推给徐天娇和赵艳,她们和赵青山可不轻松了。
但徐宝泉不会不帮徐天娇,说:“亲妈病了都没空去陪护,自己老了怎么办?”
赵艳退群,赵青山的小女儿和儿子都在群里。
话说到这份上,伯娘李玉龙@赵青山:“你妈想你,你再忙也得回去看看。”
赵青山顺着台阶下:“我后天回去。”
群聊恢复寂静。
徐天娇拿着手机来客厅。
徐宝泉正坐在茶几前吃枇杷,电视机放着二十年前的武侠剧,剧情精彩紧凑,虽然糊,却不是二倍速播放都慢的新剧能比的。
“妈。”
“来这坐。”
徐宝泉让出位置。
徐天娇坐下,往她放在腿上的手机看去一眼。
得到艾尔达分享的体魄后,她不近视了,能清楚地看到聊天对象是赵艳。徐宝泉问她最近怎么了,她没回答。
徐天娇跟赵艳差六岁,读书前亲密,读书时偶有来往,工作后姐俩相隔两地,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
她当然不讨厌赵艳,转账一千元给这位堂姐,附留言:“我妈担心你,回一下消息。”
转账直接转入账户,赵艳看到了,发来一个问号。
徐天娇嘴馋,拿起枇杷剥皮。
半分钟后,她吃着枇杷,看到赵艳回复徐宝泉:“我没事,只是近期没空去医院。”
赵艳知道陈桂花生病。
多半是赵青山私下跟她说的,他要赵艳替他给他妈尽孝。
电视机音量低,徐宝泉用干净的手指点击语音输入:“阿艳,你爸爸打电话给天娇,让天娇去探望你奶奶。天娇在群里问他为什么不回去孝顺他妈,他装哑巴,被问急了才说后天回。”
赵艳:“……他脸皮真厚。天娇别回来,回了一次下次还得回!”
转出的一千元转回徐天娇的账户里。
赵艳脸皮薄,不好意思拿她的钱。
徐宝泉洗干净手,说:“阿艳这人太要脸了,像从前的我。穷人的面子不值钱,死要面子活受罪,她还没明白呢。”
“你转钱给她。”徐天娇看着电视剧。
徐宝泉大方,转账五千给赵艳,对她说:“拿着吧,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别退回来。我不知道你受了什么委屈,只希望你开心,身体健康。”
这是文字消息,无需听,一目了然。
天台上,赵艳静静注视着徐宝泉的话,抿了抿嘴唇,看向水泥护栏外遥远得令人发晕的地面,缓缓垂下眼帘。
“啪!”
泪水掉在护栏上。
徐宝泉收到赵艳回复的谢谢,打了个“嗯”发出,说:“她也是个可怜的,有爸爸跟没有一样,妈是后妈,不刁难她,更不关心她。唉,我当初……”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看女儿。
女儿的心神被电视剧吸走,枇杷都不吃了,估计没听清楚她的话。
徐宝泉收回目光,把剥好的枇杷塞进女儿嘴里,问:“天娇,你回去吗?”
“回哪?”
“老家。”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徐天娇是有点想开车回去炫耀的,可她坐火车从利莲市回老家县城都要五小时,开车不得累个半死。
转念一想,开车有代驾,她难道出不起钱?
“妈,你回吗?”徐天娇很少独自回家。
“家里的鸡鸭猫狗要喂。”
“那我不回。”
徐天娇跟老家的亲戚没有感情。
一集电视剧看完,她上厕所,月经跟时空波动同时来了。
【欢迎进入序号004平行时空】
哪件事更重要?
横竖徐天娇做不到流着月经去看004时空发生什么事,坐在马桶上喊妈:“给我拿一条内裤,我要换!”
别的东西卫生间有,她洗澡换衣服,一身清爽地回到客厅,徐宝泉已经做好热腾腾的红糖鸡蛋羹,一人一碗。
这道甜品补不了气血,胜在好吃暖胃。
徐天娇把鸡蛋羹端进卧室,一边吃一边看序号004平行时空,看了却吃了一惊。
时空那头竟然是千禧年,她看到年幼懵懂的自己。
不,那是赵娇,赵艳的堂妹。
彼时,赵娇的左耳能清晰听到声音,跟村里别的孩子没有太多不同。
春寒未消,赵娇的脸在冷风里冻得通红,嘴唇干燥起皮,鼻子里流着鼻涕,衣服邋里邋遢,好像一个月没洗过。她的头发剪得很短,泛着油光,手指长了冻疮,指甲缝黑黑的,两只脚困在硬邦邦的塑料凉鞋里。
屋外冷,厨房的柴火灶没有温度,她伸手进去,试图取暖。
赵艳上学了,虽然有同学对比,头发也是油腻枯黄的,脸蛋一如赵娇,仿佛红苹果。陈桂花不在家,赵艳用冷水洗衣服,每次将手放进水里,都会小声吸气。
太冷了,手被冻得没知觉,寒意深入骨髓。
冬天的衣服又厚又重,赵艳力气小,洗不动,起身去烧水,想用热水洗。
水缸离灶台远,烧水得把水搬到锅炉里,赵艳还在搬水,她爷爷赵老头就看到了,问她想干什么。
她老实回答,老头骂她败家子:“木柴不要上山砍?你是大小姐吗,洗衣服都要烧热水?赶紧洗赶紧晒上,少在这磨磨蹭蹭!”
“水好冷,冻……”
“冷不会洗快点?就你金贵,一点活都干不得!”
赵老头不耐烦地打断她,瞪了一眼赵娇:“看什么看?去把地扫干净!别家孩子听话懂事,你倒好,跟个木头似的,不戳你不会动!”
赵娇脖子一缩,乖乖地拿扫把扫地,扫把比她还高一截。
那边赵艳不敢烧热水,忍着入骨的冰寒洗衣服,没力气拧干,晒衣服都得搬凳子垫脚,才能把沉甸甸的湿衣服挂上竹竿。衣服浠沥沥地往下滴水,她又挨了赵老头的骂。
扫地的赵娇亦不能幸免,赵老头指手画脚:“椅子下不用扫?桌子下不用扫?死丫头懒得要命,干活敷衍,难怪你妈不要你!”
赵娇眼睛红了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赵老头怒斥:“不准哭!”
她感冒了,泪水没流下来,鼻涕抢先淌过人中,赵娇下意识地用衣袖擦。
“臭邋遢鬼!”
赵老头蓦地一声大吼,吓得赵娇浑身一颤,人尚未反应过来,赵老头已抓住她的手,毫不留情地打她的手心,边打边骂:“我让你拿衣袖擦鼻涕!不打你,你不知道自己做错!好端端的新衣服,给你穿了两天就糟蹋成这样,一点都不爱惜!”
掌心痛痛的,挣也挣不脱,赵娇哇的一声哭了。
“你还有脸哭!”赵老头恼怒,打得更用力,语气凶恶,“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老子打你,打到你闭嘴为止!”
“呜呜……”赵娇含着泪,十分委屈,“奶奶,我要奶奶……”
“别打了,孩子还小。”路过的邻居进来拉住赵老头,“就算是个丫头,也是你儿子的种。”
“哼!”
赵老头放开赵娇,不悦地说:“我也不想打孩子,但她不打不懂事!你看她,好好的衣服弄得又脏又臭,这大冷天的,谁乐意给她洗!”
想到晒衣服不拧干的赵艳,他暴跳如雷,操起棍子出去教训孙女。
邻居劝不住,望着赵老头追杀赵艳,不由得给了赵娇一个怜悯的眼神,摇摇头:“唉,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赵艳跑向田野,赵老头追不上。
眼见赵老头骂骂咧咧地回来,赵娇害怕他手里的棍子,躲到杂物间,把自己藏起来,小声呜咽。
新衣服是妈妈买的。
妈妈最疼她,她想妈妈。
擦鼻涕会被打,流着又不舒服,她把鼻涕吸回鼻子,有点头晕。不知为何,手脚很冷,脸却发热发烫,她把手放到脸上取暖。
在时空那头,徐天娇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赵娇。
相隔了二十六年光阴,徐天娇已经想不起自己从前有没有这样的经历。
可她记得,在户口本上,她的曾用名是赵娇。
千禧年的赵娇,是曾经的她。
徐天娇不知如何称呼自己,柔声传递话语:“不要哭,我帮你。”
谁跟她说话?
赵娇止住了哭声。
杂物间没有第二个人。
但她冰凉的手被一双温暖大手握住,然后手里多了一碗热乎乎的鸡蛋羹,被吃过的,赵娇不在乎,拿起勺子吃起来。
陈桂花不会做这种甜甜的食物,她第一次吃,狼吞虎咽,吃完后意犹未尽,还想吃。
“没有了。”徐天娇给了鸡蛋羹才想起感冒好像不能吃鸡蛋,暗暗后悔。
她翻出温度计给赵娇量体温,上网问医生流鼻涕发烧该吃什么药,给了赵娇半片布洛芬,哄小孩吃下。
赵娇也知道自己生病了,很乖很配合。
徐天娇教她擤鼻涕,用热毛巾敷她冻伤的脸和手,再涂抹厚厚一层凡士林。
她冷,徐天娇家里找不到小孩穿的衣服,也不能把她带到2026年,索性哄她到床上睡觉,给她一床柔软暖和的被子,又给她一个热水袋。
赵老头又在骂人,两人充耳不闻。
抱着热水袋,赵娇缩在被子里,细声细气地说:“我不冷了,想睡觉。”
徐天娇摸了摸她的头:“睡吧,我一直在。”
赵娇不再惶恐,轻声问:“你是妈妈?”
“不是。”
“那你是谁?”泥砖搭建的老房子采光很差,床里昏暗,赵娇睁大眼睛,满怀着好奇。
“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
赵娇不懂,翻了个身,在温暖轻盈的被子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