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赵娇和赵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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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又冷风又大，赵艳受不住，钻进邻居的柴房，这里没风。衣服难以保暖，她哆哆嗦嗦地等到中午，肚子开始咕咕叫，才壮着胆子回家。
赵老头在屋里抽水烟，看见她就骂：“死丫头到处乱跑！拐子怎么不把你骗去卖了？”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傻站着等我打你？快去生火热粥，我赶着吃！”
“妹妹呢？”
“大白天的跑去睡觉了，我看她晚上要做贼！”压根不知道赵娇生病。
赵艳想看赵娇，又怕赵老头骂她。
才迟疑几秒，赵老头就推她：“你聋了？让你去生火你听不到？”
赵艳很讨厌赵老头。
讨厌极了。
她满脸不高兴地进厨房，特别想拿起墙角的柴刀，把赵老头砍死，然后找出他藏起来的钱，逃到天涯海角。
对这个家，赵艳没有一丝牵挂。
妈妈离她而去，除了她这个人，什么都不愿意留下。
爸爸只在过年回来，像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有时甚至不回来，就像今年，赵艳没见到赵青山。因为他在大城市有家，他跟他老婆，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一起生活，他们是温馨的一家四口。
她呢？
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赵老头老是骂她，还打她，赵艳恨他，希望他早死早超生。
奶奶陈桂花比赵老头好一点，只有一点，又吝啬又啰嗦，她也讨厌陈桂花。
至于妹妹赵娇，赵艳非常不喜欢她。
赵娇爱哭，每次哭，陈桂花和赵老头都责怪她，认为她欺负妹妹。她比赵娇大，她就得处处让着赵娇吗？她让着赵娇，谁让着她？
赵艳憋着一肚子的气，灶里的火生了半天，她快失去耐性了，小小一簇火苗才变大。
书上有句话，火要空心。
她觉得有道理，把木柴交错着放进灶里，火越烧越旺，她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心情好了许多。
家里人没教过她怎么生火，生火慢了他们会骂她蠢、没用，她只能看，然后学，技巧全靠自己总结。
火好暖！
赵艳把手放在灶口，烤了一会儿就被烫得搓手。
她继续伸手烤火，直到僵硬的手指变灵活，摸脸觉得手暖和了，才进房间找赵娇。
说是房间，其实只有三面墙，用上锁的高柜子隔断走廊，大白天也很暗。床是架子床，赵娇矮，费半天劲爬不上去，有时赵艳帮她一把，有时陈桂花把她提起来放到床上。
她们三个共用一张床，赵老头自己睡。
不过，赵娇很聪明，她搬来凳子，踩着上床，不用赵艳和陈桂花帮她。
赵老头会骂，要赵娇用完凳子把凳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好像家里少了那凳子就没有别的家具能坐似的。
被他骂了几次，赵娇不敢用凳子了，拉着赵艳去楼上睡，那里有她能轻松上去的矮床。
矮床属于去世的太奶奶，赵艳起初有些怕，后来把矮床当成姐妹俩的地盘——
她想拥有自己的房间。
就算房间要分一部分给赵娇，她也愿意。
然而赵老头总是不让她们如意。
他睡在楼下，每当她们弄出动静，或是翻身，矮床发出响声，或是下地，在地板留下脚步声，他必定破口大骂。
天冷后，矮床的被子又冷又硬又沉，姐妹两个冻得打哆嗦，挤在一起取暖，收效甚微。就像鸟儿飞往温暖的南方，她们回到陈桂花的架子床，进被窝依然冷，要过好一会儿才暖和起来。
赵艳厌恶寒冷。
架子床下没有赵娇的鞋，她掀开蚊帐，赶紧合上。
若被蚊子飞进来，陈桂花会骂她。
床上不像有人的样子，她推了推被子，喊道：“阿娇？”
被子下空空如也。
赵娇难道跑到楼上睡？
楼上那么冷！
赵艳噔噔地跑上楼，果然在矮床下看到赵娇那双穿坏了又被陈桂花粘好的凉鞋。塑料遇热会融化，把火钳放在火里烧红，就能修好破损的塑料鞋。
矮床的蚊帐是麻做的，透光性很差，沉甸甸的，赵艳一把掀开，打算痛骂赵娇一顿。臭妹妹到底知不知道，着凉会生病？她流鼻涕了，再着凉不得更严重！
但她看到了什么？
床上是漂亮的粉色被子，看起来软软的，暖暖的。
赵娇躺在被子里睡得正香，枕头都是新的！
赵艳惊呆了。
家里没有这样的被子和枕头，赵娇的妈妈难道来看她了吗？
赵艳摸了摸被子，果然很软很轻，她悄悄地把手伸进被窝里，摸到一股热气。赵娇盖着这样的被子，一点都不冷，反而热得出汗。
她看着熟睡的赵娇，皱起眉头，粗鲁地推醒赵娇：“起来吃午饭了！”
赵娇睡眼惺忪，睁眼看到她，赖在被子里不舍得出来：“姐，被子里好暖！对了，我有个热水袋！”
说完，赵娇拿出热水袋，献宝似的向赵艳展示：“你摸摸看，可暖和了！”
热水袋毛茸茸的，注水后有点沉。
赵艳把它抱在怀里，一下子爱上它传递的暖意，不想还给赵娇。
赵娇却说：“我有两个热水袋，那个给你。”拍了拍被子，一脸高兴，“我们晚上睡觉不怕冷了！”将另一个热水袋拿出来，款式跟赵艳的一样，颜色也是一样的。
徐天娇买热水袋时买了两个，一个自己用，一个给徐宝泉，商家送了两个浅绿色绒毛套，现在全都给了赵娇。
她与赵艳生疏，竟不知道赵娇和赵艳夜里背靠背取暖。
“阿娇，这些东西谁给的？”赵艳眉头舒展，坐在床上抚摸被子，想象抱着热水袋睡在里面的温暖，面容都柔和起来，“你妈妈来了吗？”
“不是妈妈。”赵娇努力回忆，“我不知道她是谁，她说，她是最爱我的人。”
望向读书的姐姐，她问：“什么是爱？”
赵艳确实知道，说：“爱是喜欢。”
赵娇太小，理解不了，嘟囔道：“不懂，不懂！”
另一个时空，徐天娇买了小孩穿的厚衣服，隔着遥远而漫长的二十六年光阴，把衣服给到赵娇手里。
于是，赵艳眼睁睁地看着赵娇手里凭空出现一件件新衣服，既惊讶又高兴：“这、这是什么……阿娇，你会魔法？”
“是新衣服呀！”赵娇笑得合不拢嘴，“她好喜欢我！给我好多衣服！我要穿！”
徐天娇也买了衣服给赵艳。
两个小孩兴奋极了，迫不及待地试穿，穿上之后根本不想脱下来。
赵娇不会穿，赵艳帮她穿的，她们大声笑，引起赵老头怒骂，连忙压低声音，可笑声哪里压得住？她们的快乐盈满房间，犹如世上最幸福的人。
颜色鲜艳带帽子羽绒服，内层有软毛的厚裤子，还有图案可爱的袜子、小兔造型的可以把整只脚都塞进去的毛拖鞋，还有又轻又软的围巾、连耳朵也保护起来的针织帽……
穿戴完，赵娇和赵艳焕然一新，在床上又蹦又跳，嘻嘻笑。
两姐妹一起躺下，面对面傻笑。
赵艳激动地说：“阿娇，她好爱你！比你妈还爱你！她一定是仙女！故事里的仙女很善良，喜欢帮助可怜的孩子！”
“她也爱你！”赵娇靠近姐姐，感受她的呼吸。
妈妈是遥远生疏的，姐姐近在眼前。
赵艳闻到妹妹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气味，正想问，赵娇手里多了一罐凡士林：“仙女说，我们要涂这个，不然手和脸会受伤。”
仙女给的肯定是好东西，赵艳先给妹妹涂，再给自己涂。陈桂花吝啬，洗衣服不许多放洗衣粉，炒菜不准多放油盐，洗澡不许多用热水，因此赵艳只用了一点凡士林。
赵娇让她厚涂，她才大着胆子涂了许多，不知是凡士林生效快还是心理作用，她感觉长冻疮的手不疼了。
不，冻疮的伤口碰到就疼，得好了才不疼。
楼下，赵老头听到两个女孩的笑声，不禁发出咆哮：“躲在楼上干什么？滚下来！”
他感觉她们在干坏事，准备上楼，赵艳和赵娇已经手牵手出来了。
两人开开心心的，一人一身新衣服，刺痛了赵老头的眼睛。他死死盯着她俩，心里估算衣服的价值，脸色比电视剧里的坏人更阴沉，怒吼道：“你们哪来的衣服？”
村里连个小卖部都没有，衣服只能去镇上买。
赵老头下意识地怀疑赵艳偷了他的钱到镇上大肆花费，她有偷钱的前科！
可镇上那么远，步行要一小时，赵艳刚才回来，穿的是旧衣服，两手空空，新衣服不可能是她买了拿回来的。
而且，赵老头的眼睛没瞎。
她俩的新衣服款式新颖，质量看起来也好，镇上估计没得卖。
姐妹俩被吼，愣愣地站在木梯上，看着暴戾的赵老头。
忽然间，赵老头压下火气，挤出一个笑：“阿娇，你妈来了？”
赵娇更害怕了，本能地摇头，不敢撒谎。
“那是你妈来看你？”
赵老头的目光投向赵艳，让她想到一个词——皮笑肉不笑。
她也摇头，嘴唇紧紧抿着，怕说错话惹来谩骂和殴打。
赵老头纳闷：“不是你俩的妈能是谁？”他的儿子他了解，一个两个把孩子丢给他，能花钱给两个孩子买那么多衣服？
“你们姑姑来了？”赵老头问。
赵艳和赵娇对视一眼，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她们都感到到，赵老头不生气了。
不管衣服从哪来的，总归是孙女占到便宜，赵老头招手让她们下来，检查她们的衣服。
料子很好，蓬松而暖和，他神色和缓：“粥热了，去吃吧。”
她们看着他。
他没搭理两人，径直上楼，进她们的房间。
身为一家之主，这个家的一切事情都要在他的掌握中，任何秘密都不能隐瞒他！
麻蚊帐里，新被子新枕头映入他的眼帘，他抓了抓轻盈的被子，咕哝道：“这么轻，盖着能暖？”伸手进被窝感受，残余的热量不多。
赵娇和赵艳又换衣服又蹦跳又涂抹凡士林润唇膏，被窝的余温所剩无几。
粗糙的手与被子接触，没勾丝，却让人不舒服。赵老头俯身，用脸感受被子，想把被子搬到自己床上，他没盖过这样轻的被子。
在他的认知中，棉花被是最暖和的，轻飘飘的被子比不得棉花被。
他放弃了搬被子的想法，决定将被套换到他的棉花被上。
这活通常是陈桂花做，他不熟，叫赵艳上楼帮忙。
赵艳能不懂他的企图吗？
她借口尿急下楼，在妹妹耳边说：“快叫仙女姐姐，爷爷要拿走我们的被套！”
赵娇跟她上楼。
赵老头已经剥下被套，赵娇连忙上前，将手放在被套和被芯上。
一瞬间，被套被芯便在赵老头面前消失不见。
看到赵老头惊讶得仿佛白日见鬼的神色，赵艳露出隐秘的笑，心中快意。
她不能用的东西，别人休想用！
活了一辈子，赵老头从未亲眼见过鬼神显灵或作祟，他茫然地摸了摸消失的被子，只摸到冰冷的空气。
被子呢？
被子去了哪里？
他看向得意的赵艳，再看向高兴的赵娇，不相信被子就那样不见了。
他掀开铺床的旧被子，没有新被子。
低头看床底，没有！
开箱子，没有！
找遍房间他也找不到被子，找不到他辛辛苦苦剥下的被套。
他凶恶地看着两个孙女，愤怒质问：“被子呢？你们把被子藏到哪里去了？”
说完，他便要揪住赵娇的衣领，将她整个提起来。
赵娇却灵活地避开他的手，仿佛一颗小炮弹撞向他，将他撞倒，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他吃痛，想打回去，结果她的力气大得像老虎。
他伸手，她打他的手。
他抬腿，她打他的腿。
他张嘴要咬她，她一拳打中他的鼻子，疼得他抽搐。
徐天娇附身赵娇，浑身使不完的蛮劲全用在赵老头身上，一拳又一拳，一脚又一脚，打得这个只会命令小孩干活的老不死求饶。
这辈子他挨的打加起来，都没有今天挨的重，他如何经受得住？
懒惰、贪财、欺软怕硬是他的本性。
他在两个孙女面前耀武扬威，根本原因是她们幼小无知，不敢反抗他。
纵然反抗，他也能轻松压制她们，尽情打骂她们，直到她们屈服他，再也不敢反抗他。
赵艳看着赵娇骑在赵老头身上，抡着拳头打他，拳拳到肉，仿佛凶恶的小老虎，几乎看呆了。
原来……
原来，赵老头是会挨打的。
他打她，她为什么乖乖挨打，不打回去？
她可以打回去。
她可以狠狠地打回去！
赵艳浑身都在颤抖，不知何时握紧了拳头。
她想打赵老头，很想，双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半天也迈不开步子上前参与复仇。
赵老头的威严深深刻进她的身心，她敢幻想，不敢动手。
赵娇和徐天娇没有注意到赵艳，她们揍得赵老头鼻青脸肿，让他从恼怒到愤怒，从愤怒到委屈，从委屈到卑微，从卑微到恐惧，直至彻底屈服。
暴力是最简单易懂的语言。
徐天娇收手，从赵老头身上下来。
她看了一眼赵艳，把身体还给赵娇，说：“被子要放回你床上。”
赵娇用力点头，看了看赵老头，把被子和被套拿回来。二者被拆开，她犯难：“我要怎么弄回去？”
徐天娇说：“叫你爷爷帮忙。”
“他会帮吗？”
“会。”
赵老头还躺在地上呻/吟，赵娇怯怯地走过去，提出要求。
此时她的态度，与先前暴打赵老头的模样判若两人。
赵老头忍着疼痛，龇牙咧嘴地坐起，看赵娇的眼神活像看一个恐怖的鬼。
她邪门！
她肯定鬼上身了！
瞥见矮床上粉色的被芯被套，赵老头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停留，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
但他没走成。
赵娇幽灵似的挡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重复道：“被子，爷爷，弄回去。”
她握着拳，那小小的拳头好像没力气，如果用来打人……
赵老头一哆嗦，咬牙道：“赵艳，你把被子弄回去！”
“我、我不会……”
“爷爷弄。”赵娇张开双手，不准赵老头走。
实在没办法，赵老头只得把被子弄回去，匆忙逃离这个闹鬼的房间。
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挨了赵娇一顿打，浑身痛，连试探的心思都产生不了，只怕她再次打他，像电视里的恶鬼那样害他的命。
该死！陈桂花怎么还不回来！
没有人愿意跟鬼住在一起，赵娇邪门，赵老头越想越害怕。他焦灼不安，干脆把家门锁了，去陈桂花娘家找她。
赵娇赵艳两个听到他锁门的声音，等了好一会儿才下楼。家里空荡荡，她俩相视一笑，好似打了胜仗。
开门出去，她俩看到赵老头去镇上，更高兴了。
他走开，家便是她们的！她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爽歪歪！
赵老头胆子小，热好的粥都没喝，赵艳用勺子喝了一口，凉了。她生火加热，赵娇却端了一盘热好的烤鹅放在桌子上，叫她来吃，“姐，仙女给我们的！吃肉！长高高！”
徐天娇原来的身高只有161cm，赵艳与一米五的徐宝泉差不了多少，她觉得千禧年的姐妹两个可以长得更高，给她们煎蛋吃，又热了牛奶给她们喝，把她们喂饱。
小孩不考虑将来。
大人不在家，她们打开电视看，嘻嘻哈哈。
黑白电视，只能接收一个台，放的还是广告，两人看得津津有味。
徐天娇把自己的iPad pro给赵娇，一边教她和赵艳玩不必联网的小游戏，一边思考怎么联系千禧年的妈妈徐宝泉。
赵娇尚未记事，什么都不懂。
她问上小学的赵艳，方知徐宝泉离婚了，赵娇身上不合身不保暖的邋遢外套是徐宝泉买的。徐宝泉没来村里，衣服是陈桂花去老徐家拿的。
至于赵娇的爸爸赵大海，他活着就像死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赵娇和赵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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