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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这房间不属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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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徐宝泉是徐天娇唯一的依靠,她必须抚养女儿长大,不能为了泄恨将赵老头打死,害得自己坐牢。
为了女儿的将来,任凭她恨意滔天,也要竭尽全力克制。
恨啊!
恨赵老头无情!恨自己无力!恨老天冷漠残忍!
徐宝泉发出压抑的呜咽,眼睛酸涩无比,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徐天娇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聋的,此时看到妈妈流露的感情,再想到赵娇的处境,隐约懂了。
赵老头挨的打还是太轻了!
“妈,你已经尽力了,我不怪你,你别自责。”徐天娇安慰妈妈,对耳聋没有太多执念,“如果我治好病,我怎么找你?”
殊不知,她的平淡让徐宝泉心如刀绞。
女儿为左耳失聪吃了多少苦,她这做妈的能不知道?从村镇到县城,从亲戚、邻居到同学、老师,徐天娇被骂了多少次聋子、残废?
奈何过去无法改变,徐宝泉能做的只有弥补。
她忍着心痛擦去泪水,说:“当时我在利莲市的美好日化厂工作,忙到七月才回家,你大约是三月底出事的。我没有手机,你要找我,得去镇上打电话到我厂里,号码我记不清了,你姥姥大约记得……”
在平行时空,赵娇收到仙女发布的任务,问赵艳:“姐姐,你能不能带我去我姥姥家?”
“现在去?”
“越快越好。”
“那我们出发!”
赵艳得了新衣服,正高兴呢。
别说去赵娇的姥姥家,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意一试。
老徐家距离镇上只有十分钟路程,赵艳是跟陈桂花去过两次的,记得路。
冷风呼啸,姐妹俩穿得暖暖的,手牵着手出门。
赵娇年幼腿短,赵艳也是个十岁孩子,一小时的路,她们走了一个半小时才走完。
姥姥看见两姐妹衣服崭新,穿得像城里孩子,差点认不出。得知赵娇要打电话给徐宝泉,只说:“你妈妈要上班,接不了你的电话。你们家来客人了?衣服谁买的?”
“我有事情找妈妈,你给我号码。”赵娇重复徐天娇在她脑海里说的话。
“你知道打电话要花钱吗?”
“知道。”
“你有钱?”
“仙女会给我。”
“什么仙女?”姥姥一脸疑惑。
赵艳解释:“就是故事里帮助好人的仙女。”
大概赵艳跟赵娇讲了故事吧,小孩总是把故事当成真的。
姥姥拿出记录号码的本子,把号码写在赵娇手上,寻思着让她们自己去打电话,转念想到徐宝泉迟迟不回家,答应给的钱不知何时才能给到她手里,便对赵娇说:“我带你们到镇上打电话。”
且说徐天娇隔着时空旁观赵娇和姥姥相处,眉头皱起便没舒展过。
难怪徐宝泉过年不回家,有钱不炫耀。
姥姥着实不是个值得的人。
赵娇才几岁?
还没记事的年纪,来姥姥家做客,姥姥连一杯温水都没给她喝。
既不问她走那么远的路累不累,也不担心她在路上遇到坏人,甚至连撕下一张纸写电话号码都不舍得。
有道是,爱屋及乌。
看姥姥对赵娇的态度,姥姥待徐宝泉如何可见一斑。
感情是处出来的。
姥姥功利,待徐天娇冷淡,她跟姥姥不亲。
徐宝泉让她有钱自己花,别拿去表孝心,是徐宝泉吃过亏、摔过跤才总结出来的宝贵人生经验。
这会儿徐宝泉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徐天娇靠着她,说:“妈,我的耳朵会好起来的。”
千禧年的小镇灰扑扑,姥姥把电话卡插进电话亭的电话里,打电话找徐宝泉。
不出徐天娇所料,姥姥跟徐宝泉说上话,完全没有让赵娇参与的意思。
赵娇也不记得妈妈是谁了,徐天娇让她大声叫妈妈,她声音小小,徐宝泉却听到了,“妈,我女儿在你旁边?”
“嗯。”
“把电话给她,妈,我要跟她说话。”
“电话费可贵了,别讲太久。”姥姥把电话听筒递给赵娇。
听筒很沉,赵娇要用两只手才能捧住。
她凑近耳朵,里面传出陌生的女人声音:“是阿娇吗?我是妈妈。”
赵娇默不作声,眼睛亮晶晶的。
“喂?”徐宝泉声音温柔。
赵娇还是不说话。
“阿娇。”徐宝泉屏住呼吸,唯恐错过女儿的话,央求道,“你跟妈妈说句话。”
小孩是固执的,她不说话,徐宝泉和徐天娇都不能让她开口。
她仰头看了一眼姥姥,姥姥绷着脸,表情有点凶。
赵娇胆怯,把身体让给徐天娇。
徐天娇跟徐宝泉可熟悉多了,主动开口:“妈!”
“阿娇!”年轻的徐宝泉激动地叫她,“你还记得妈妈!你再等等,妈妈在工作,还要四五个月才能回家看你!”
“可是妈妈,我想你。”徐天娇向妈妈讲述赵娇的实际情况,“我生病了,爷爷不管我,奶奶不在家,我身边只有姐姐。但姐姐平时要去学校上课,只有周末在家。”
“你姥姥……”
“她不知道我生病。”
赵娇不说的,徐天娇替赵娇说:“我的衣服穿了一个月,变得很脏,鞋是天冷了就像石头一样硬的塑料凉鞋。我的手脚长了冻疮,碰到水好痛。爷爷讨厌我,常常骂我,打我。妈妈,我过得很不好,我真的好想你!”
听筒那头,徐宝泉陷入沉默,急促的呼吸声透露了她不平静的内心。
徐天娇知道她在犹豫,趁热打铁:“妈,我今天走路到姥姥家,走得腿都酸了,就为了给你打电话。我今年四岁,被欺负了只能哭,连妈妈都找不到,别人说妈妈不要我!”
赵娇不是徐天娇的责任。
她是徐宝泉的女儿,徐宝泉应当对她负责。
“阿娇……”徐宝泉语气沉重,“妈妈的工作很重要……”
“我不重要吗?”
“你当然重要,但是……但是妈妈的工作好不容易有起色……”
工作和家庭难以平衡,徐天娇犹豫,刚想说话,姥姥已经粗暴地夺走听筒:“宝泉,你别听小丫头片子乱说,她好着呢,我看她根本没生病。她也没冷着冻着,穿着好衣服好鞋呢!”
“吃药了,病好了一半!”徐天娇大声说,“妈,你请假两天回来!只要两天就行!我好想见你!好想见你!”
说完,她用力地吸了吸鼻涕,暗示徐宝泉她没有装病。
姥姥也盼着徐宝泉尽快带钱回来。
她摸了摸徐天娇的额头,确认外孙女没发烧,才说:“宝泉,工作哪有孩子重要?你只有这么个孩子,别跟她生分了。她就算姓赵,归根到底还是你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你不疼她,谁来疼她?”
徐宝泉终于被说服:“好,我请假两天。”
姥姥马上提醒:“家里盖房子,急着用钱,你可别忘了!”
徐宝泉一听,略微迟疑。
但她一年多没见女儿,实在想念,口中应付道:“我知道,我回家看看。”
“记得带钱,家里有你的房间!”姥姥强调。
电话打完,姥姥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徐天娇和赵艳,也想知道内向害羞的外孙女为何说话像个大人。
徐天娇已经将身体还给赵娇。
赵娇惦记着妈妈,看向挂断的电话,眼睛里露出渴望之色。
她还想听妈妈的声音。
徐天娇安慰她:“妈妈会回来见你,到时候,你能跟妈妈一起生活,再也不分开。”
仙女不骗人,赵娇的渴望变成了期待。
徐天娇给她一张千禧年之前发行的五十元纸币,指点她:“钱给姐姐,你们找一辆摩托车送你们回家。”
姥姥家没有空房间,表姐妹兄弟众多,留下来做客不如回家。在徐天娇的印象中,徐宝泉跟老赵家更亲近,她们回家至少是有房间的,也有自己的柜子放东西。
今夜,赵娇和赵艳两个人在家过夜,赵老头不在,她们更自在。
第二天是周日,明天周一,赵艳要去镇上上学。
她写完作业,索性教赵娇写字。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正投入,忽然有摩托车的声音响起。她们急忙停止,出门去看,担心陈桂花和赵老头回来。
坐在车上的却不是她们害怕的人,而是风尘仆仆的徐宝泉。
昨晚徐宝泉在大巴上度过,她神色疲惫,看到懵懵懂懂的赵娇,脸上才有了笑,朝女儿张开双手蹲下来:“阿娇,妈妈回来了!”
赵娇看她,除了陌生没有别的感觉。
这是赵娇和徐宝泉的隔阂。
徐天娇一声不吭,透过赵娇的眼睛看年轻的徐宝泉。
她穿着风衣、牛仔裤,脚上一双靴子,衣着打扮称不上光鲜,只是整洁。
她并不是徐天娇熟悉的徐宝泉。
赵娇一动不动,徐宝泉笑着走过来,生疏地抱起赵娇:“阿娇,我是妈妈,昨天跟你打电话呢。”
“是仙女。”赵娇纠正她,“打电话的,是仙女。”
“妈妈是仙女?”
“仙女,跟你打电话。”
徐宝泉不懂,直接跳过疑惑,问:“阿娇的病好了?”
“好了。”
徐宝泉放下心来,抱着孩子指挥摩托车司机卸行李,高兴地说:“阿娇,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新鞋和糖果饼干巧克力,阿艳也有。”
把孩子放在椅子上,她打开行李,取出穿的吃的和兔子玩偶,一样样介绍。
妈妈给的东西,跟仙女给的不一样。
赵娇捧着毛茸茸的玩偶,爱不释手。
徐宝泉却看到她长冻疮的手,心里一阵难受。
好在赵娇涂了药,有新衣服和棉鞋,不会受冻。徐宝泉摸了摸徐天娇买的羽绒服,好奇地问:“这是谁给你们买的?姥姥?”
昨天去姥姥家一趟,赵娇和赵艳水都没喝上一口。赵艳问了徐天娇,才敢拿钱去买两支五毛钱的可乐,哄自己和妹妹。
姥姥吝啬,陈桂花也不是大方的,赵老头更不必说。
她俩都没喝过可乐,昨天是第一次品尝。
赵娇太小了,讲不清。
赵艳跟徐宝泉说:“……总之,妹妹能跟仙女说话,仙女特别好,给了我们很多东西!”
徐宝泉还是不懂,直到赵娇手里凭空出现一个金手镯,她才知道她们所言非虚。世上真的有好心仙女,她女儿就像童话故事里的主角,在困境中获得匪夷所思的奇遇。
但童话故事不都是假的吗?
尚未接触网络小说的徐宝泉,感觉世界观被颠覆了。
“仙女说,这个能卖钱。”赵娇把镶着宝石的金手镯递给妈妈,一双乌黑的眼睛注视着徐宝泉,手轻轻抓住她的衣袖,“仙女说,有钱了,妈妈就不会走。”
金手镯来得离奇,仙女说它是真的,它肯定不假。
徐宝泉深呼吸,心扑通扑通地跳。
赵娇坐在她怀里,向她求证:“你会走吗?”
“我……”徐宝泉犹豫,不敢随意许下诺言,黯然道,“我不知道。”
她和赵大海离婚了。
赵娇在赵大海的户口本上,她不是赵娇的监护人。
她来老赵家探望赵娇,能做的仅仅是探望,她不会带走赵娇。
这时,赵娇重复徐天娇的话:“有钱能做很多事,只要你想做。带我去利莲市,妈妈,我们买房买车,以后在利莲市生活。”
说完话,赵娇看向赵艳:“带上姐姐,妈妈,我不要和姐姐分开。”
以为自己会被留下的赵艳立刻嘴角一翘,拉着赵娇的手说:“妹妹,你真好!”
可徐宝泉没有带走赵艳的打算,她甚至没想好要不要带赵娇去利莲市,道:“阿艳要上学,怎么跟我走?”
上学确实是问题,赵艳的脸色垮下来。
赵娇忽然问:“钱不能让姐姐去利莲市读书吗?”
【能。】
仙女在她心里回答。
赵娇笑了,紧紧握住赵艳的手,对妈妈说:“带我和姐姐走吧,仙女有金银珠宝,能换到很多钱。”
妈妈当然亲切,可她和姐姐更熟悉,更喜欢跟姐姐相处。
小孩的直觉像动物一样灵敏。
赵娇隐隐感觉到,妈妈看似爱她亲近她,实际上把她当成一个麻烦,不愿意带她走。
她与姐姐才是亲密的同伴!
徐宝泉拿着金手镯,咬了咬牙,应道:“好!阿娇、阿艳,我们一起去利莲市!”
仙女只青睐她的女儿,她不可能把女儿留在老赵家,让老赵家占便宜。
她是赵娇的妈妈,她对女儿,肯定比赵大海对女儿好!她养女儿,肯定比赵老头、陈桂花养得都要好!
至于赵艳,十岁的姑娘,能做家务,应该不需要太多照顾。
行李不必收拾,都是廉价旧衣服。
听从仙女的指点,赵娇向徐宝泉展示那件不合身的外套,怯生生地问妈妈:“我把衣服弄脏了,妈妈能不能不骂我?”
外套当然不是徐宝泉买的,她拿起衣服看了看,说:“这件衣服不用带走。”
徐天娇送的被子、枕头是好东西,不能便宜赵老头,赵娇暂时交还给徐天娇,到了利莲市再取回。
千禧年的徐宝泉不会开车,也没有车,她们花钱请邻居开摩托送她们到镇上,去赵娇的姥姥家——徐宝泉要亲眼看一看她的房间。
“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这是徐宝泉从妈妈嘴里听到的第一句话。
“阿娇也在,你先去老赵家?”妈妈不高兴地讲了第二句话。
仙女说,她和妈妈缘分浅。
徐宝泉望着妈妈,想起女儿那件不合适的便宜外套,难以看清妈妈的真面目。
她叫了一声妈,问:“我的房间在哪?”
妈妈不太想领她去看,可她家最不缺的是人,妈妈不愿意,自有人愿意。
一楼背光的房间,潮湿阴冷,放了一张床便用掉三分之二的面积。
但徐宝泉不在意房间的采光和大小,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房间是她的,要她出钱建设装修,却有人先一步住进去,将来还会住得比她更久。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辛苦赚来的钱换这样的一个房间。
她想,她需要它吗?
“你回来前说一声呀,我让你侄子把你房间腾出来。”妈妈说,“今晚你在家里住?住我就帮你收拾床铺。”
“不了,我要坐今晚的车回利莲市。”
“多请几天假啊,就回来半天,哪能行?”妈妈问,“你带钱了?家里怎样的你都看到了,没钱没法装修,你……”
“我不敢带钱,怕被抢。”
“那……”
“我没睡好。”徐宝泉打断妈妈,“昨天夜里我在车上,整晚都睡不好!”
妈妈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进我房间睡一觉!”
“我也没吃早餐。”
“我这就去做!”
“不用了,我不饿!”
徐宝泉掏出钱包,数了五张百元钞票给妈妈,转身走向大厅,招呼赵娇和赵艳:“走了!”
桌子上放着茶,姐妹俩一人一杯,姥姥让人斟的。
今天她们坐车来,其实不累,也不渴。
离开家时,徐宝泉回头看。
妈妈拿到钱,正关上房间的门,忙着把钱藏好,她不必跟妈妈告别。
妈妈会来追她吗?
不管会不会,她都不会给妈妈机会。
老赵家的邻居在等待,徐宝泉逃也似的带两个孩子上车,去另一个镇乘坐中巴到县城,再从县城车站坐大巴去利莲市车站,然后坐公交车去她工作的美好日化厂。
工厂宿舍不许外人借住,附近有旅馆,徐宝泉不放心让两个孩子住进去。幸好她有个关系不错的工友是本地人,家里两室一厅正在招租,位置不错,采光好,有阳台,附带家具电器,而且押一付一,缺点是房租偏高。
想着仙女赠送的金手镯,徐宝泉咬了咬牙,跟工友租了房子,自己也搬到出租屋住。
工友为人不错,有孩子在上学,家中长辈还认识学校领导,打个电话的功夫,赵艳就变成转校生。
明天她去学校做两张试卷,老师当场批改,学校会根据她的成绩为她安排班级。
此时利莲市尚未对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入学作出限制,赵艳不必有市里的户口也能在市里读书。
至于赵娇,工友建议徐宝泉送她去幼儿园,徐宝泉照做。
幼儿园和小学挨着,姐妹俩可以一起上下学。
孩子都有了去处,新家却缺这缺那,徐宝泉一边上班一边布置家。又要早晚接送孩子,又要买菜做饭,她再次感受到生下赵娇后独自照顾孩子,忙得头焦额烂的酸涩滋味。
只是,这次她有积蓄,有金手镯,有仙女支招,赵娇赵艳也不是需要照顾的婴儿。她们不会夜里大哭吵醒她,早上能自己买早餐吃,能自己去学校,自己回家,赵艳还会洗衣服、扫地拖地、择菜洗碗……
对比四年前,徐宝泉从容许多。
如果她放弃厂里的工作,或许会更从容。
但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失去工作后没有收入的窘迫,仙女就算送她一座金山,她也要保住厂里的工作,那是她立足于世的底气。
如此一个月过去,徐宝泉习惯了上班、买菜、做饭、带孩子的生活节奏,终于有空处理贵重的金手镯了。
依照仙女给的指点,她带金手镯来幼儿园见女儿同学的家长。
对方果然是识货之人,开出六十八万的高价买这件首饰,惊得徐宝泉瞠目结舌。金手镯原来那么贵重,她打工一辈子,恐怕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幸好她把赵娇带到利莲市!不然天大的好处让老赵家得了,她会恨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