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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妈妈与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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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世界来说,千禧年是新世纪的开始。但赵娇和赵艳感受不到时代的变化,徐宝泉也没有意识到这个时代的特别。
她孤身一人在利莲市打工,住宿舍,吃食堂,所得工资一分为四,其中一半自己留下,四分之一交给赵大海,那是女儿的抚养费,余下的打算给妈妈。
家里想盖新房子,妈妈问她要钱,她怎么能不给?
妈妈生她养她,恩情重如山。
而女人无论结不结婚,遇到事情都得依靠娘家,依靠兄弟。
当然,徐宝泉不傻,她给妈妈钱盖房子,新房子必须有她自己的房间。
妈妈应下了。
不知为何,徐宝泉隐隐感到不安。
妈妈真的能履行承诺吗?
徐宝泉无法肯定。
她怀胎十月辛苦生的女儿,她想养,妈妈不同意。说什么孩子是老赵家的种,没有交给她的道理。又说她带着孩子不好工作,相亲也麻烦,只有那些又老又穷又丑带拖油瓶的男人才看得上她……
总之,养孩子对她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把孩子丢给老赵家是最好的。
但那是她的女儿啊,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女儿,她如何狠心放弃?
她落泪,妈妈便问她,是不是想跟赵大海复婚。
离婚是徐宝泉深思熟虑的决定,早在怀上孩子的时候,她就想分手。可他喜欢她,她妈也收了彩礼,让她赶紧结婚,她便跟他结婚了。
婚后两人倒也不是没有甜蜜,然而她生孩子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赵大海在做什么?
他跟他朋友去溜冰场玩!
孩子生出来,白天夜里又哭又闹,她换尿布喂奶,熬得眼底青黑,一脸憔悴。他身为孩子的父亲,连抱孩子撒尿都不肯,还埋怨孩子妨碍他睡觉。
本来徐宝泉打算坐完月子就去工作,养孩子却耗尽她的精力,让她做不了别的。她给孩子买必需品,赵大海是不出钱的,只给房租水电费,还给得不情不愿。
如是坐吃山空,她的存款见了底,不得不写信回家求助,妈妈没钱,让她带孩子回老家。
老家是想回就回的吗?
徐宝泉连路费都凑不出来!
她拼了命地找工作,只要有钱,什么苦活累活脏活都干。
赵大海呢?
他觉得她在家养孩子舒服极了,也要辞掉工作休息两个月。
她以为他愿意照顾孩子,让他洗尿布,他充耳不闻。
她生气,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叫嚣道:“我就是这个样子,改不了,你不喜欢你就离婚!”
在那一瞬间,徐宝泉离婚的想法变得无比强烈。
她忍不了赵大海。
若要跟他过一辈子,她宁可孤独终老!
徐宝泉爱怜地看着怀里的孩子,问:“我俩离婚,孩子怎么办?”
赵大海要出门找他那些狐朋狗友,不耐烦道:“你爱养你养,反正我不养!”
于是,徐宝泉决心离婚。
妈妈第一个反对:“不准离婚!你离过婚,谁还敢娶你?”
爸爸也不同意:“你孩子都生下了,离什么婚?你不喜欢赵大海,你干嘛跟他结婚?真是的,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这么不成熟!说结婚就结婚,说离婚就离婚,你当民政局是你家开的?”
陈桂花倒是无所谓:“离婚可以,你把彩礼还回来,随便离。”
赵老头没把她的话当真:“有了孩子,还离啥婚?在利莲市租房子要钱,回家呗,家里的房子随便你住,吃喝不花钱。”
当事人赵大海有点懵:“你……为什么要离婚?”他不解,“宝泉,我们不是过得好好的吗?结婚前,你多好的人啊,怎么结了婚脾气就变坏了?”
她显然是认真的,赵大海怕了。
他给她一笔钱作为生活费,笨手笨脚地帮她照顾孩子,学着做一个好爸爸。徐宝泉看他忙来忙去,有改过的趋势,又一次心软了。
奈何赵大海只做了两天好爸爸好丈夫,就坚持不下去。
他提建议:“孩子送回家里给我妈养吧,她养了大哥的孩子,我的她不会不养。”
陈桂花知道后朝他发火:“我干嘛养赵艳?她妈跑了我才养她!你的孩子你自己养,我要耕田种地,没空!”
日子回到从前,或者说,日子从来没有好过。
徐宝泉心灰意冷,再次跟赵大海提出离婚,他用怀疑的目光看她:“真离?”
“真离。”
“那就离!”
赵大海冷笑,以为她拿离婚当威胁。
徐宝泉不跟他开玩笑。
两人带孩子回老家,去民政局办离婚。
赵大海签名签得相当痛快,签完了用看戏的眼神看她,依然不相信她下了决心离婚。
徐宝泉回以冷笑,认认真真地签下自己的姓名。
如此,二人离婚了。
离开民政局时,赵大海精神恍惚,追着徐宝泉问:“咱俩离了?真离了?徐宝泉,你生下我的孩子,怎么能狠得了心跟我离婚!你还是不是人?”
“我不是人,是鬼,你满意了吧?”
“徐宝泉!”赵大海吼她,气得眼睛红了,“你这个臭女人!你以为你离开我就能找到有钱男人结婚妈?告诉你,不可能!你还欠我彩礼呢!”
彩礼是绕不过去的坎,徐宝泉不明白,结婚为什么要男方给女方彩礼。老赵家的彩礼没有一分钱落到她兜里,先前,她和赵大海提起这件事,他骂她家没良心,要她妈妈把彩礼拿出来给夫妻两个建设小家。
她不想跟妈妈吵架,小心翼翼地问彩礼去了哪,妈妈装作没听到。她追问,妈妈才说:“你弟还没娶老婆,你是姐姐,得帮衬一下他。”
原来彩礼已经用掉了。
在妈妈看来,彩礼是给老徐家的,跟她徐宝泉有何关系?
结婚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
赵大海可管不了那么多,跟老徐家闹起来,闹到最后关系僵了,钱一分没得。他就一个人,便是加上赵老头和赵青山,也敌不过人多势众的老徐家。
现在两人离婚,赵大海跑来徐宝泉家,要求归还彩礼。这事是老徐家理亏,老徐家也拿不出钱给他,把离婚的徐宝泉骂了又骂。
他们要她立刻复婚。
熟料赵大海正在气头上,撂下狠话:“不复婚!真要复婚,除非我死!”
彩礼没给徐宝泉,彩礼之争也跟她无关。
老徐家不肯归还彩礼,说徐宝泉生了孩子,老赵家占了便宜。
赵大海说孩子给徐宝泉了,老赵家没占任何便宜,他还倒贴了房租水电费和生活费,这次离婚回老家,来回的路费也是钱。
老徐家不想跟他谈,叫他回家找爸妈。
陈桂花和赵老头来到老徐家,徐宝泉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她在房里照顾孩子。赵大海进来看,忽然将孩子抢走。
她追出去,怕弄伤了孩子,不敢动手抢,要他还她孩子。
他恨恨地看着她,欣赏她的惶然,浑不在意孩子在哭,声音快活:“什么叫你的孩子?这是我女儿!”
妈妈拦住她,说孩子给老赵家,彩礼不用还了。
徐宝泉忘了自己是怎么答应的。
也许她厌恶养孩子的辛苦,也许她迷恋所有人劝她、安慰她的片刻温情,她就那样看着陈桂花带着孩子离去,心里空落落的很不踏实,身体却放松下来。
结束了。
都结束了。
没有孩子拖累,她可以进工厂干活,不必为孩子支出,不必操心房租水电费,不必买菜做饭洗碗,不必半夜三更被孩子吵醒……
第二天,徐宝泉上了前往利莲市的大巴,落地次日进了工厂的流水线。
赵大海有老妈陈桂花托底,甩掉包袱,重返繁华的利莲市。他爱这座现代化都市,纵然高楼车辆与他无关,纵然吃饭喝水住宿处处花钱,他也要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
可惜他没钱,要有钱就得去打工。
赵大海不想打工。
他打听徐宝泉的下落,去厂里找她,问她要孩子的抚养费,“你也不想让我们的女儿捡别人不要的衣服穿吧?”
虽然彩礼不是他出的,但爸妈的辛苦钱换来一个只会哭的女婴,多亏啊!养孩子要钱,将来孩子上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徐宝泉是孩子的妈,休想置身事外!
“你要多少?”赵大海猜对了,徐宝泉对孩子有感情。
“把你的一半工资给我!”赵大海狮子大开口。
“给不了!”徐宝泉冷着脸,“我最多给一半的一半,而且你要保证我的钱全部花在女儿身上,否则你一家子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从来都不灵验,赵大海轻松发誓,拿着钱逍遥自在去了。
孩子在乡下能花什么钱?
孩子要买东西,陈桂花拿钱便是。
老家太远,路费太贵,徐宝泉一年回一次,每次都要探望她的女儿。她带着她在利莲市买的衣服玩具给女儿,还会给陈桂花、赵老头、赵艳带礼物,希望他们好好照顾赵娇。
她不相信赵大海,给了他几个月抚养费便不给了,钱存下来给陈桂花和赵老头,有时寄给妈妈,让妈妈去老赵家送钱,替她看孩子有没有被欺负。
孩子过得好吗?
无论好不好,孩子都不属于她。
她只能偶尔看看孩子,给孩子的监护人送抚养费。
妈妈骂她,说赵娇姓赵,养大了也跟她不亲,不准她给抚养费。
徐宝泉告诉妈妈:“我舍不得她,她是我唯一的孩子。”
“以后你会有别的孩子!”妈妈催她结婚,“有没有谈男朋友?没谈就去相亲,镇上有个小伙子也在利莲市打工,比你大五岁,你跟他见个面,看顺眼就一起吃个饭……”
“不去,我怕你瞒着我收他家彩礼,背着我把彩礼花掉!”徐宝泉不可能在同一个坎栽倒两次。
“那你不结婚?你二十五岁了,再不嫁人,谁还要你?”妈妈质疑,“你是不是忘不了赵大海那混蛋?”
徐宝泉不想谈这个。
老徐家也是泥砖搭建的房子,妈妈说:“别家盖了新房,我们也要盖新的。你打工这么些年,存了多少钱?”
徐宝泉始终记得,她山穷水尽时,写信问家里要钱,家里分文不给她。
她的钱,干嘛给家里?
跟赵大海在一起后,她才知道他自己赚钱自己花,很少给家里。
妈妈逼问存款,她随便说了个数目,妈妈果然要她拿钱出来盖房子。
这事一说就说了两三年,初时徐宝泉认为新房子没动工,不急用,她把钱放在银行吃利息。等到新房子动工,妈妈问她,她说过年拿钱回去。
千禧年来临,妈妈又问她,徐宝泉道:“厂里接了个大单,过年加班给双倍工资,我过完年再回。”
女儿不能没有新年礼物,徐宝泉寄钱给妈妈,让妈妈买新衣服新鞋给赵娇。
过完年,妈妈打电话到厂里,问徐宝泉什么时候回来。
彼时徐宝泉在厂里过年,干活又快又好,领导打算给她升职。若是此时请假,升职肯定没有她的份。升职后立刻回家也不妥,她得认真工作一段时间,让领导看到她的价值,才能坐稳新职位。
钱在她手里拿着,妈妈没有骂她,只是说:“你的房间盖好了,你回来就能住。”
徐宝泉没回来,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她侄子先搬进去住。妈妈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毕竟新房子盖起来,徐宝泉一分钱都没出呢。
况且,徐宝泉迟早嫁出去,要房间干嘛?
话分两头,2026年的徐天娇问徐宝泉:“妈,如果我穿越到千禧年,我怎么找你?”
千禧年?
徐宝泉愣住,半晌没有说话。
“妈?”
“别找我!”徐宝泉严肃地说,“你要是能穿越,立刻回老家找你自己,带上治疗感冒发烧的药!天娇,你的耳朵是发烧烧聋的,那时我不在家,没法带你去看病。都怪我,要是我把你带在身边照顾,你怎会……怎会一只耳朵听不到……”
女儿耳聋是她一生的痛,她无法原谅自己,心中充满悔恨。
如果她一直养着女儿,如果她经常回家探望女儿,如果她给老徐家准备好家庭常用药,女儿是不是不会发生意外?
如果赵大海疼孩子,如果陈桂花愿意好好照顾孩子,如果赵老头细心一些,如果赵艳背发烧的妹妹去镇上求医,徐天娇是不是不会聋?
徐宝泉恨自己,更恨老赵家的人,尤其恨赵老头。
她也恨娘家的人。
徐天娇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妈妈为什么不疼爱徐天娇?
但凡她妈妈对徐天娇上心一点,徐天娇都不会落得一只耳朵失聪的下场。
她妈还帮老赵家隐瞒她女儿失聪的消息!
她忙完厂里的工作已是年中,回家后立刻去见女儿。当时陈桂花对她十分热情,赵老头也是罕见的客气,只有赵艳神色愧疚。
徐宝泉不在意他们,捧起女儿仔细看。
女儿没什么不好,有些怕生,不认得她是谁,不肯叫她妈妈。
陈桂花主动杀鸡招待她,叫赵艳去干活,赵老头陪她说话,她礼貌地回应,感觉老赵家的态度很诡异。
后来赵老头觉得无趣,走了。
赵艳进来,吞吞吐吐地对她说:“阿娇……阿娇的一只耳朵听不到了……”
“什么?你说什么?”
“我,耳朵聋了!”
徐宝泉听到坐在她怀里的女儿说话,声音清脆,语气像在炫耀,“耳朵听不到了,爷爷奶奶变好了,姐姐什么都让我!”
脑海里仿佛炸开一声巨响,徐宝泉整个人都懵了。
她茫然地看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耳聋是多么可怕的女儿,灵魂犹如飘在空中,感知不到身体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反应过来。
女儿聋了!
难怪老赵家态度诡异!
他们没有照顾好她女儿,对她有愧!
徐宝泉什么都明白了,眼睛变得赤红,一把揪住赵艳的衣领将她拖到面前,神色狰狞地逼问:“我女儿怎么聋的?谁害她聋的?”
赵艳很害怕:“不是我!我、我注意到妹妹发烧,我跟爷爷说了,他没当回事,然后,然后妹妹烧迷糊了……”
陈桂花回娘家了,家里只有赵老头、年幼的徐天娇、周末放学的赵艳。
徐天娇白天流鼻涕,到了下午,浑身发热,高烧不退。赵老头对此不以为意,让她躺下来睡觉,说睡一觉出了汗就好了。
姐妹俩一起睡,夜里赵艳被热醒,发现徐天娇还在发烧,跑去找赵老头,结果被骂了一顿。她委屈地回到床上,摸了摸徐天娇的额头,烫手得很,再这样下去,妹妹会不会病死?
想到去世的太奶奶,赵艳更怕。
焦灼许久,赵艳无法入睡,又找赵老头:“爷爷,我怕妹妹病死!”
睡眠被打扰,赵老头阴沉着脸起床,去看徐天娇的病情。
她烧得神志不清,他终于知道事情不对劲了,急忙忙敲邻居的门,请邻居开摩托车送徐天娇到镇上看病,却太迟了。
了解到耳聋的前因后果,徐宝泉放开赵艳,抓起墙角的棍子就去找赵老头,直接一棍子敲断他的腿:“让你害我女儿!我打死你这老畜/生!杀千刀的王八蛋!”
一边打一边骂,徐宝泉从未如此愤怒,从未如此憎恨一个人。
她要赵老头为女儿的残疾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