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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铁王厅堂(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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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进了四面钟楼。
这座钟楼共有五层楼那么高,内部设有电梯,可以直达顶层。
汉森带着闻骁进入电梯间,站在控制面板前,进行指纹识别。
很快,面板下方悄然滑开一个暗格,露出一枚隐藏的圆形按钮。
按钮上没有数字,只有一个向下的三角形箭头,像一枚指向地心的指针。
电梯随即启动,运行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钢索在井道中摩擦的微响。
闻骁能感觉到电梯正在向下方加速坠去,轻微的失重感一直持续着,可电梯内的数字显示屏始终是一片空白,仿佛他们正驶向一个不被记录的地方。
过了没多久,汉森又在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下,四面的厢壁瞬间变得透明。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令闻骁呼吸一滞。
整个电梯仿佛正在坠入一片灯火之海,一片真正意义上的“地下城”,在闻骁的脚下铺展开来。
下方,街道蜿蜒如河,灯光流转如火。
上方,夜空星月璀璨。
闻骁曾在各种各样的箱庭打过比赛,看得出这是用空间模拟技术人为制造出的穹顶天幕,来缓解地下空间的压抑感。
汉森说:“这里最早是战时修建的地下军事基地,后来被政府扩建成大型避难所,联邦停战之后,这地方就荒废了。
直到禁酒令最严的那十年,这里成为全城私酒最大的集散地之一,后面就逐渐发展成一个专门走私销赃的地下黑市。
大家习惯管这里叫‘隙间’。”
等电梯落定,门开,外面是一条稍显安静的街道。
闻骁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还在流动,这里并非想象中那般滞闷。
四个年轻人正站在街口聊天,他们胸前都佩戴着灰鹰者的徽章,转头见到汉森,立刻行礼致意。
汉森也颔首回应。
那些人的目光又在闻骁身上短暂停留了几秒,带着一丝审视与好奇。
汉森领着闻骁沿街前行。
他继续说:“如今这里差不多算是灰鹰者的据点了。”
脚下这条主街被称为“渡鸦回廊”,不像地上的道路那么宽阔。
街道两侧有固定的商铺,门脸挤着门脸,霓虹招牌参差有致,餐馆、酒吧、咖啡厅、便利店……应有尽有,颇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架势。
不过这里更多的还是流动摊位,那些地面上不允许流通的东西,比如非法枪.械、违禁药品之类的,在这里几乎都能见到。
沿途不断有人跟汉森打招呼,有的脱帽欠身,有的则直接称呼他“馆长”或者“先生”。
看得出来,汉森在此地很有威望。
负责清洁街道的机器人滑过路面,从闻骁身边经过,发出柔和的机械电子音,提示行人避让。
走着走着,街道逐渐宽阔,面前出现了一座小小的街心喷泉。
而在喷泉后方,矗立着一栋格外显眼的建筑,有着典型的哥特式尖顶,彩色窗格狭长,建筑线条锐利,风格神圣又冷峻。
“铁王厅堂。”
一踏进这个地方,人音和脚步声就在空荡荡的厅堂里轻轻回响。
这是一间传统的会议厅,大厅中央横放着一张木质长桌,两侧对称排列着一把把高背椅,而长桌的首位,则是一把形制庄重、宛如王座的椅子。
“我们通常就是在这里交换情报,协商事务,有时也会仲裁一些争端和纠纷。”
紧接着,汉森推开厅堂侧面的一扇小门,里面是一间休息室。
桌上安静地摆放着一只黑色木盒。
而在木盒的旁边,整整齐齐叠放着几件旧衣服,全都被封存在透明的塑料袋里。
闻骁一眼就认出来,最上面那件是他的外套。
那件他最后穿在杨宽身上的外套。
闻骁脚步顿住了,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秒。
他快步上前,又确认了一遍,看到下面是杨宽的衣物,惊愕地回头看向汉森:“是你们……带走了胖子?”
“那天你逃出成家庄园,我们的人就想去接应了,可惜没能找到你,只在附近的山林里发现了他。脖子上有刺青,灰鹰者认出这是地下城的孩子。”汉森顿了顿,“我想,地下城的孩子应该回到地下城来。”
木盒没有打开。但闻骁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他的手落下,死死按在木盒上。
肩膀轻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无法控制的战栗。
他在逃出成家时侥幸活了下来,代价是把杨宽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一直以来,闻骁都以为自己把杨宽弄丢了,深陷在无尽的羞耻、自责以及愧疚当中。
这一刻,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一种崩溃似的解脱感朝着闻骁席卷而来。
闻骁转过身,用力地抱住了汉森。
汉森身体似乎僵了一瞬。
这是自闻骁苏醒以来,汉森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如此鲜明而剧烈的情绪波动。
“汉森,谢谢……真的谢谢。”闻骁声音嘶哑。
随即,汉森后背放松下来,宽厚的手掌在闻骁的背上拍了拍,带着安抚的力量:“我们一起为他找个安息之地吧。”
过了一会儿,闻骁后退一步,抬起的眼睛赤红,他眼底那片死水般的麻木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坚定的决绝。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加入灰鹰者同盟,留下来为你效命。”
他的眼睛漆黑,却透亮如水。
哪怕这段时间里,闻骁经历过最残酷的背叛与伤害,此时此刻还是拿出了最纯粹的赤忱与真诚。
汉森第一次为自己向闻骁编出那么多谎言而感到汗颜。
他想,纪寻将这个孩子算得太死了,一早就预料到闻骁醒来后会有什么反应,也知道该用什么手段才能真正将他留下来。
汉森轻叹一口气,上前拍了拍闻骁的肩膀。
“如果你决定留下,我会将我知道的一切——关于生存、斗争、周旋——都一点一点教给你。
这里的人,或许会需要你的帮助;而未来某一天,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也会回报你的友谊。”
闻骁咽下喉咙里的苦涩,重重地点头。
从那天起,他在地下城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归处。
此后每一日,闻骁都像影子一样跟在汉森身边。
地面上的政客、商人或者某些帮派代表经常会下来走走,他需要陪着汉森出席各种会议。
就在“铁王厅堂”里,不同势力的人坐在那张长桌上,言辞交锋中,进行着利益交换。
闻骁通常坐在长桌的末端,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枚硬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
他观察着汉森如何倾听,如何回应,怎样让步,又在何处寸步不让;如何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具威胁的话,又如何用一句玩笑化解紧绷的气氛。
他见过两个商铺因抢客而当街大打出手,哪怕警察出动,也只是关个两天,又放出来,放出来又继续打,打到警察都懒得管了,最后还是由汉森出面调解,才避免冲突进一步升级。
也见过一位母亲跪在汉森面前,声泪俱下地诉说,她唯一的小儿子被一个小帮派的成员胁迫运.毒,她无力阻止,求灰鹰者帮忙想想办法。
这次,汉森决定让闻骁去交涉。
闻骁将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
他们约定在餐馆见面协商,闻骁大概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就说服那帮人放过那个可怜的小男孩,并保证不再骚扰那对母子。
回来以后,汉森问他:“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我在他们面前摆了一沓钞票,说那个小孩是我朋友,从小就是个笨蛋,求他们行行好,别让他去干那些需要动脑筋的事。”
说完,闻骁从怀里掏出汉森借他的那把手枪,轻轻放回桌上。
“怕他们听不懂,我又在钞票旁边摆了这个。他们一开始还想抢走这把枪,但没有我快。”
汉森微微一怔,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出手狠狠搓了两下闻骁的脑袋。
这大概是十年前的汉森会用的沟通方式。
如今他身为首领,行事总要讲究分寸与权衡,手段比当年温和许多。
可闻骁这种直截了当的做法,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痛快。
时间一长,灰鹰者也渐渐都认识了汉森身边这个年轻人,总是戴着黑色面罩,话不多,但身手不凡,办事也相当干净利落。
没多少人知道他的来历,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伊桑对他“少爷”的称呼明显出现了人传人的迹象。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年轻小子是汉森新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很受器重。
有些事,不论大小,找他也能解决。
……
隙间那家小酒馆的老板,名叫朱迪。
最近她养的猫跑丢了,怎么找都找不到,趁着汉森来这里喝酒的当口,她扯着汉森的衣角,央求他帮忙找找。
汉森摆手讨饶:“你饶了我们吧,最近上上下下都忙得转不开身。”
朱迪眨着眼,硬是挤出两滴眼泪,声音又软又缠:“求求你啦。”
汉森跟朱迪认识多年,早就看惯这女人的把戏,纪寻小时候常用的那点儿花花伎俩,多半是从她这儿学的。
却是一旁的闻骁抬了抬手,示意朱迪,他愿意接下这桩差事。
他并非多么热心,只是他实在不想让自己有一刻闲下来。
一闲下来,他脑子就跟不受控制似的,总会想起一个不该再想起的人。
这天傍晚,闻骁在追了两条巷子后,终于将那只黑猫擒获,抱着它来到酒馆。
今夜这里格外热闹,几乎挤满了人,空气里浮动着烟丝与麦芽酒的味道,各种嘈杂的人声混成一团,听着闹哄哄的。
朱迪正倚在吧台后擦杯子,看见闻骁怀里的那团黑猫,眼睛倏地亮了,接过去就是一顿又亲又抱。
很快,她又要给闻骁一个感激的吻,被他果断拒绝了。
朱迪本来就是故意逗他玩的,也不恼,只笑着送他一个飞吻:“留下喝一杯吧,小少爷,我请客——今晚可是搏击竞技的决赛夜,红莲华对阵神话,两大豪门俱乐部,非常值得一看。”
她像是想起什么往事,感慨道:“说起来,上次这两个俱乐部交手,还是‘米迦勒’对上‘浪人’那届呢。”
闻骁本没打算多留。
可他转身离开时,瞥见酒馆整面墙上都投映着赛场的盛况,灯光、音乐以及沸腾的呼喊,一切都熟悉得刺眼。
他脚步顿了片刻,还是在吧台边坐下了。
朱迪调了一杯鸡尾酒,最后在玻璃杯上装点上一片薄柠檬,轻轻推到闻骁面前。
“尝尝?全城最美丽的朱迪亲手调的酒,可不是谁都能喝到的。”朱迪冲他眨着眼睛。
闻骁还是摇了摇头。
他知道,酒精总会让人变蠢。
此时赛事已经进行到中场休息阶段,为了热场,导播开始固定的“Kiss Cam”环节——被镜头捕捉到的人,需与身旁之人接吻。
这一刻,镜头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只调皮灵动的眼睛,在万千人海中巡游,扫过一张张仰起的、带着笑意的脸。
很快,镜头定格在一对年轻情侣身上。
女孩看到大屏幕里的自己,马上害羞地别过脸,男孩却兴奋起来,捧住女孩的脸就热吻上去。
接着,画面又跳到一对父子,小男孩还在专心地吃冰淇淋,父亲没去亲吻他,而是夺过冰淇淋一口塞进嘴里,儿子懵了一下,下一秒就哇哇大哭起来。
当然也少不了摄像师“失误”一般的恶趣味。
镜头又扫到两个正在聊天的男生,两人不经意抬头,看见彼此被框在同一个桃心里,瞬间摇头摆手,大笑着推开对方。
全场顿时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
竞技的紧张感在这一刻被彻底消解,偌大的场馆变成了一个充满欢乐的剧场。
镜头开始漫无目的地扫过,忽然,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画面猛地定格——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让人忘记呼吸的脸。
全场的喧嚣声仿佛被抽走了一秒,随即,带着惊叹的声浪从四周涌起。
就连酒馆里的朱迪都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笑道:“哎呀,这小子真讨厌,怎么就长了这么一张迷倒万千少女的脸?”
闻骁也随着朱迪的目光回头望过去。
屏幕上,男人一副极具视觉侵略性的骨相,俊美得无可挑剔,可气质却格外清冽而沉静。
他穿着丝绸衬衫,衣料流淌着月华般的珠光,领口松开一粒纽扣,露出一小截清晰又漂亮的锁骨。
曾经横在他颈侧的那些疤痕,闻骁抚摸过,亲吻过,连什么纹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却变得光滑细腻,冷白无瑕。
仿佛那些狰狞的痕迹从未存在过,连同一切的过往,也都彻底消失了。
就这样,在不见天光的隙间里,闻骁躲了又躲,忘了又忘,明明已经隔着天和地,隔着无数个不敢回首的日和夜,却还是猝不及防地、再一次撞见了这个他无比深爱的人。
纪寻还是那个纪寻。
依然耀眼夺目。
依然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