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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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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雨叶之后,和张云波的每一个女人,都被他或高尚或卑鄙地幻化为,一副优美的静物画中,那插满繁茂鲜花闪闪发光的釉瓷花瓶背后,暗淡的灰色衬布。不管她们是青春少女还是成熟艳妇,是丰腴还是纤细。他都不能给她们,她们曾给予他的情义。《追忆似水年华》的一句话:“相中狗屁股的人,眼里只认作是玫瑰”,或许能折射出他一丝潜在的心意。情爱这层朦胧的滤镜,犹如生活或高超或拙劣的演绎,让云波迷惑,使他竟从中年发福后肥胖的雨叶眼中,看到了她曾经十三岁如野山楂花般绯红的青春。
云波忘不了那氤氲的往事,那年五月在玻璃般纯净的小溪旁,那一次抛开生命碎渣,恰逢偶然后的必然,如死亡幻梦中的锐利情欲。以至于时时刻刻,他都把那段过去,那段穿越他整个生命的过去,当成一颗轻轻滑过他精神樊篱的珍珠。那珍珠散发出温润神秘的,能激荡出他灵魂底色的幽幽光晕。
2023年3月末的一天,张云波的6楼607办公室的同事王思思去找他。王思思是那种就算有一大堆缺点,只要有一个细腰还是会立刻显窈窕的女人。那一天,她轻晃着巨大的脑袋,扭着纤腰,即使身材矮小,长裙一遮粗小腿,依然楚楚动人。她袅袅娜娜地踏上雪花点的水磨石地板,小碎步的来到走廊尽头步梯口,轻盈地爬了一层楼后,飘然来到张云波的701办公室门口。思思轻轻推开门,看到办公室的云波,落寞地坐在办公桌前,她温柔又不失洪亮地喊道:“张老师,有订书机吗?
“有啊,王思思!”这时她才看到,张云波嘴里含着一支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股浓浓的尼古丁味道,熏得王思思差点窒息,她顺势把他办公室门拉开到最大,咳嗽两声,仿佛要逼出肺中的毒气。“啊,不好意思。”只见云波对他厚道地一笑,他最后深吸一口“精神食粮”,把还没抽完的半支烟,掐灭在破烂的方形金属烟灰缸后,嘴角一撇说:“我不抽了!进来坐嘛。”
“不用了,张老师。”王思思似乎还避讳烟味,她轻轻地走近云波的办公桌,云波一见她靠近,立刻拉开抽屉,扒拉半天,终于找到要找的东西,他拿起递给她说:“在这儿,给你。”
王思思高兴地拿过订书机,说了声:“谢谢,张老师!”
云波黑皱的脸,粗糙中透着一丝光亮,他带着憨厚中透出的狡黠,看着王思思说:“你客啥子气喔!”
王思思没想到,这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天,王思思刚一出办公室,随着一声砰的关门声,云波迅速地收起了笑容,苦楚爬上了他的疲惫的脸,他叹了一口气,走到窗前,扒开廉价的灰黄色化纤窗帘,望向窗外的阴天。只见远处灰蓝的天际,下面是低矮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面突兀地矗立着两个高低不同,不被时光左右的黝黑移动信息发送金属塔架。往前是几栋洋红的菱形屋顶房子,开着一排排呆板的长方形窗户,被深绿得发黑的树遮遮掩掩,弄出既不是中式也不像西式的景致。这俗艳没生机的建筑物,在颓废地沉默着,一只黑毛红嘴的八哥,倏的一下飞过,徒留下几声悲凉的叫声。他在心中骂道,这该死的阴天,四川老是这样。之后他收回望远的视线落到近处,看到来找他的刘雨叶已走到校门口。他做梦都没想到她这次离开塑州来顺阳找他,一系列波折后,最终却要了他的命。他盯着她肥胖的身体,稳实的黄桶腰,在刚走的王思思细腰的衬托下,如同一坨敦实的巨木桩,令人望而生畏。她结实如一头大象,地动山摇般滚动前行,竟还十分敏捷。云波逃避地歪了一下脑袋,烦躁地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顿时香烟迷人的气息,瞬间平息了他不安的情绪,深情又回到他的身体中,他等着她,犹如45年前。
2023年愚人节的晚上,鸽子嘟噜嘟噜地低鸣,风吹过旧楼房之间的缝隙,吹斜层层细雨,竟带出冬天般的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潲水般的酸臭味,让人想立即逃离到雨后的森林。夜晚十一点,王思思忽然接到英语老师杨艳的电话:“王思思,不得了!张云波跳楼了!”
“啥子,你说啥子!跳楼了!不可能啊!不可能!”
王思思吓得手发抖,心嘟嘟的跳,她喃喃地说:
“不可能啊,我昨天还问他借了订书机.......。”说着停住了,惊恐地睁大仿佛凝滞住的眼睛。
事后第一周的例会上,云波的密友张校长,奇怪的矢口不说云波跳楼的事情,他依然有条不紊地,说着学校的诸多“重要”事,就是不提云波已死这真正重要的事。
张云波出生于1964年,出生在四川平武县小溪村。平武县历史悠久,古称龙州,地处涪江上游,岷山东麓,朝北毗邻九寨沟、黄龙。这里物产丰富,盛产沙金、水晶石、黄铜矿,小溪村秀丽清新,地处平武之南。
从平武县城出发一路向南,途经13公里抵达小溪村。沿途小路蜿蜒狭窄,以路为主轴,左边是连绵群山,右边是一条潺潺的清溪,依右岸散布着几处农舍,常年被溪云缭绕,宛如仙境,这便是云波的家平武小溪村。
云波家中有七姊妹,云波是老幺。他入学迟,都14岁了才就读于村中唯一的一所中学庆辉中学。他瘦高黑黄,皮肤如砂纸般粗糙,长脸上有扫帚一样的浓眉毛,下面是一双阴郁的眼睛。
就在庆辉中学,他与同学雨叶渐渐熟识。13岁的刘雨叶,竟是丰满的,与这个年龄的清瘦背道而驰,再宽松的衣服,也难掩她溢出汁的成熟,在干瘪的乡村少女中,她显得鹤立鸡群。雨叶坐在云波的前面,与秋红是同桌,秋红苍白的脸色,淡漠得如没发芽的种子,她待人总是温暖贴切包括雨叶。
云波与阿勇是同桌,阿勇高大结实,手和脚的骨节粗大,一笑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两个男生坐在女孩们的后面,少女时的雨叶性格内敛,有什么主张,大多是秋红帮她代言。雨叶家里条件算殷实,她有一个比她大得多的哥哥,仿佛成了她的半个老汉儿,对她关照有加,大哥后来又在部队提了干,前途光明,他经常帮补家中的经济。
乡村孩子的家离学校都远,通常要走几里路才能到学校,所以每个同学都自己带午饭。学校有一个大青石垒起的大灶,一个巨大的大黑铁锅,下面烧着柴火,锅面有一个木头蒸格,上面就蒸着同学们各自带的中午饭。同学们的中午饭,有装在有一个盘的搪瓷大盅中,有装在搪瓷碗中,还有装在铝制饭盒中。带铅灰色铝制饭盒的,几乎盒边都旧得如皱荷叶边般弯曲,而搪瓷碗和盅上面,一般印着农业学大寨,和竹、兰、梅、菊等传统图案。
经济条件特差的同学,饭是玉米面和大米混合的饭,称之为“金锅银”,条件特好的同学才带纯白米饭。大家饭上面一般都是干盐菜或干豆豉,间或有一个地瓜或土豆,一个月最多开得了一次荤。雨叶是个别,她带的午饭,一周会有一两次腊肉,每当这时,蒸肉的香味,让正在长身体的同学们馋得流口水。她怕让同学嫉妒,故意把肉放在饭下面,指望别人闻不到。这其实反而欲盖弥彰,因为七十年代的偏远农村,一丝肉香味能传到半里开外饥饿的人的鼻子里。
一天雨叶听秋红说,云波家里有七姊妹,他是老幺,由于家里母亲有肺气肿,长年患病卧床,哥哥们早就分了家,姐姐们也嫁了人。并且家里的田地位置差,在上坡的背阴面,土质不肥沃没法种稻田,就算种玉米长势也不好,一年到头粮食收成少,家中生活捉襟见肘。云波是落地板儿老幺,父亲已经60多了年老体衰,不想供他读书,不是二姐坚持说服父亲,周老爹早就想幺儿退学协助自己种地务农,在他眼里读书毫无用处,他常说:“肚子都填不饱,念再多书,有球用!”
这一天星期三中午,学校大爷敲响了第四节的下课钟声,大家上了一上午课,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于是纷纷跑步到厨房,去取自己的已蒸好的饭食,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犒劳各自干瘪的肚皮。雨叶看到云波在一个土坎上坐下来,打开搪瓷碗大口的吃着“金锅银”,他没有下饭菜,连老酸菜也没有。
“波哥!”云波听到雨叶喊他。
他抬头望着雨叶对她说:“雨叶,你快过来坐,你吃了吗?”
雨叶说“这就吃,波哥,我这儿的腊肉有多,给你吃一块!”
于是她把一块下红上白,覆盖着一层凝固的猪油的腊肉夹给云波,云波瞬间眼神发亮!他知道雨叶哪里是有多的肉,分明是可怜他送给他吃,他想有尊严地拒绝!痨肠寡肚却让他迟疑,他说不出“不用”这样的话。他压住自卑,故意慢腾腾地,用搪瓷碗接过雨叶夹给他的腊肉,他停顿了一刻,去压那强烈的食欲,他故意看远方同学们在交谈,又看看学校操场凹凸不平的干泥巴地,他始终躲闪着雨叶看他的眼神,最后无力地埋下头,胆怯又用力地咬下这块肉。半年多了,其间一次肉都没吃,顿时这次那带着柴禾熏香,肥肉的油润,瘦肉的旺实,让他如干渴了三天,喉咙如被第一口清泉地滋润!之后和雨叶的第一次,如打开心灵之门地,如云端遨游般的触觉,和那天自己味觉的印记,混合成一场超越现实的梦境。他回忆往昔,自己仿佛跑过家乡的田野,耳边响起风的呼啸,他看到村后山的树梢颤抖,雨滴润湿了自己眉间。以及那挥不去,即使和她在一起,那榨干□□欲望后,那忽然涌出的少年挥不去的孤独和忧伤。直到他从阳台上坠落的一瞬间,这过往的种种,快速趟过记忆河流,让一直潜伏在他□□里的苦涩,幻化成一片枯黄的落叶,最终从树颠飘落到贫瘠无望的土地上,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