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冬日的变奏 ...


  •   周三的早晨,临市三中的教学楼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灰色的建筑在初冬的寒气里显得格外肃穆。早自习的铃声刚刚歇下,教室里还残留着窸窸窣窣收拾书本的声音。

      “物理作业,最后一排往前传!”物理课代表站在讲台边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起,练习册和试卷像潮水般从后向前涌动。江浔正埋头在英语单词本上划拉着什么,感觉到后背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转过头,是后桌的男生递过来一叠作业。他接过,指尖碰到冰冷的纸张边缘,又顺手将自己和林安言的那两份抽出来,叠在最上面,然后向前传去。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如同呼吸。但当他的手指掠过林安言那份字迹工整、几乎没有任何涂改痕迹的试卷时,还是忍不住停顿了半秒
      纸面上那些干净利落的公式和推导,像极了那个人本身——清晰、冷静、无可挑剔。

      斜前方,蒋棠溪正侧着身和同桌小声抱怨着什么,大概是某道题太难。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教室里还是能隐约听到几个词:“……根本算不出来……林安言肯定全对……”

      江浔收回视线,看向身旁。林安言已经拿出了第一节语文课要用的课本,正垂眸看着古文注释,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动静,也没注意到江浔落在他作业本上那短暂的目光。这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是他一贯的模样,但今天,江浔莫名觉得那专注里似乎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语文课在夏岚老师冷硬的讲解中过去。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重新嘈杂起来。宋萤转过身,胳膊搭在江浔堆满书的桌角,大大咧咧地问:“中午吃什么?食堂新窗口听说有酸菜鱼?”

      江疏延也从前排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真的?我想吃!”

      刘念小声补充:“可是排队的人肯定很多……”

      “怕什么,早点溜!”宋萤一拍胸脯,又用胳膊肘碰碰江浔,“诶,叫上安言一起啊?”

      江浔下意识看向林安言。对方正合上语文书,闻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

      他的答应很干脆,但江浔还是捕捉到了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倦意。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更像是某种情绪上的沉重。

      ……

      ……

      ……

      五人果然提前了几分钟溜出教室,赶到食堂时,新开的酸菜鱼窗口前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宋萤哀嚎一声,但还是认命地排在了末尾。江疏延和刘念站在他旁边,小声讨论着下午的数学课。

      江浔和林安言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气味混合着暖气,形成一种嘈杂的温暖。江浔看着林安言沉默的侧脸,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你今天……是不是没睡好?”

      林安言似乎愣了一下,才摇摇头:“没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滚动着菜单的电子屏上,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江浔的心湖,“我妈……周云笙,昨天跟我说,寒假……可能要带我去伦敦。”

      江浔一时没反应过来:“伦敦?旅游吗?”

      “不是。”林安言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江浔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什么。

      “可能……会待一段时间。她在那边……有工作安排,而且……”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江浔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才用更轻、几乎要被食堂嘈杂淹没的声音接上,“她在那边,认识了新的人。她觉得……我或许应该去适应一下。”

      新的人?适应?

      江浔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瞬间明白了那个“新的人”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适应”背后可能的含义。他看着林安言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紧的、颜色偏淡的嘴唇,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知道林安言的父亲早逝,知道他和母亲周云笙之间那种理性多于亲昵的相处模式。

      他也见过周云笙,那位优雅干练的女性,对林安言的选择给予了难得的尊重和理解。但他从没想过,这份“开明”背后,可能也伴随着成年人世界的重新开始和新的规划。

      而那个规划里,或许并没有充分考虑林安言对已故父亲的感情,以及对现有生活——包括这里的朋友,包括他——的依恋。

      “你……”江浔喉咙发干,艰难地开口,“你想去吗?”

      林安言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映着食堂晃动的灯光,也映着江浔担忧的脸。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说:“我爸爸……的照片和旧物,大部分都在国内的老房子里。”他的声音很稳,但江浔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伦敦很远。而且……那里没有他生活过的痕迹。”

      这句话说得异常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在江浔心上。他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悲伤和抗拒。

      林安言不是不喜欢母亲,也不是不能理解成年人寻求新的伴侣和生活,他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彻底离开与父亲有关的世界,去融入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可能意味着某种“替代”的环境。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宋萤他们已经打到了饭,在不远处的桌子边招手。

      江浔却觉得脚下像灌了铅。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干脆是幼稚的“你别去”,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在周围人流的遮挡下,飞快地、用力地握了一下林安言冰凉的手。

      “先吃饭。”他低声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安言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又很快松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顿酸菜鱼,宋萤吃得津津有味,江疏延和刘念也聊得开心。但江浔和林安言都有些食不知味。江浔时不时看向林安言,看他小口吃着饭,动作依旧优雅,却少了往日那种专注于食物本身的松弛。

      他知道,伦敦的事像一片阴云,笼罩在了林安言的心头。

      下午的课变得格外漫长。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复杂的公式,英语卷子发下来带着油墨的味道,一切都按部就班,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江浔几次想给林安言传纸条,笔尖悬在纸上,却不知道该写什么。任何苍白的安慰,在可能到来的、跨越大洋的分离面前,都显得无力。

      ……

      ……

      ……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充满了桌椅移动和拉链开合的声响。江浔动作慢了些,他看向林安言,对方也刚合上笔袋。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的电流声“滋啦”响起,紧接着,一段轻快又带着些许迷幻色彩的旋律流淌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教学楼。

      是 NewJeans 的《Ditto》。

      前奏如同雨滴敲打窗棂,干净的女声缓缓唱起:

      “Stay in the middle, like you a little, don't want no riddle…”
      (停留在中间吧,就像你有一点,不想要任何谜语……)

      歌声透过每个教室的喇叭,在走廊里回荡。原本喧闹的收拾声渐渐小了下去,很多人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这首曲子有种奇特的魔力,轻松又带着青春的怅惘。

      江浔不懂韩语,但旋律中那种淡淡的渴望和不确定,却像一根细线,轻轻缠住了他的心。

      他看向林安言,发现对方也停下了动作,正微微仰头,听着广播,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

      歌词里的“早晨太遥远”,莫名地击中了江浔。他和林安言的“早晨”才刚刚开始,他们的高三,他们的陪伴,他们共同面对的挑战和收获的喜悦……如果伦敦成为现实,那么他们共同拥有的“早晨”,会不会也变得遥远?

      “턱선에내려앉은 눈빛이어쩐지 cold, cold…”
      (停留在下颌线的目光不知为何冰冷,冰冷…)

      林安言的侧脸线条清晰,夕阳的光勾勒出他下颌的弧度。江浔想起中午他提到父亲时,那平静之下冰冷的悲伤。他的目光,是否也曾这样,因为思念和抗拒而变得冰冷?

      广播里的歌声继续,轻快的鼓点和合成器音色编织着一个关于回声、记忆和渴望的故事。

      好像全都知道离别可能到来,又好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浔觉得这歌词简直就是在唱他自己。

      “너의작은 눈빛에담긴의미…”
      (你小小眼神中蕴含的意义…)

      “I want you so, want you, so say it ditto…”
      (我如此需要你,需要你,所以请说同样的话…)

      歌声在最后一个音节轻轻落下,余韵在空旷下来的教室里缓缓消散。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例行公事的下课祝福,但许多人还沉浸在刚才那三分多钟的旋律里。

      教室里重新动起来,但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宋萤挠着头嘟囔:“这歌还挺好听……就是听不懂唱啥。”

      江疏延拿出手机查了查:“叫《Ditto》,是讲……渴望得到同样的回应?”

      刘念小声说:“旋律有点忧伤呢。”

      江浔没有加入讨论。他看见林安言已经背好了书包,正安静地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他。夕阳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也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学生,广播已经切换成了轻音乐。走下楼梯时,江浔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想让你知道,”江浔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郑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管你去不去伦敦,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对你的‘回应’,永远不会变。”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补充道:“还有,你爸爸……他一定也希望你快乐,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去生活。不是别人的安排,是你自己的选择。”

      林安言静静地听着,走廊尽头窗口透进的光,在他清澈的眼眸里微微闪动。良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直接回应江浔的誓言。但这句“我知道”,包含了太多的含义——他知道江浔的心意,知道那份承诺的重量,也知道自己内心的挣扎与不舍。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广播里若有若无的轻音乐成了背景音。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学生们离开校园的喧哗。

      最终,林安言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江浔过于灼热的目光,低声说:

      “先回去吧。伦敦的事……还没定。我会好好想想。”

      “嗯。”江浔重重点头,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并未消失,但至少,他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短暂的触碰,而是紧紧地、用力地握了一下林安言的手腕,然后才松开。

      林安言看着他,终于,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融入冬日傍晚苍茫的暮色里。

      广播早已停止,但那首《Ditto》的旋律,和其中关于“渴望同样回声”的怅惘与坚定,却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伴随着两个少年沉重又温暖的心事,飘向未知的、却必定有彼此参与的明天。

      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那几棵老柏树,在渐起的寒风中,依旧沉默地、苍翠地伫立着,仿佛在无声地见证,又仿佛在永恒地守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冬日的变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