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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圣诞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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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市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细雪。不是那种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雪沫,在黄昏灰紫色的天光里缓缓飘落,碰到皮肤就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珠,像天空在轻声叹息。
江浔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尽头,看着窗外。老柏树的枝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墨绿衬着雪白,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对比。学生们早就走光了,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微弱声响。
他握紧手里的纸袋。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全新的物理竞赛真题集,还有一罐手作姜糖——母亲听说林安言前几天“感冒”后,特意熬制的,用了足量的老姜,辣得能让人瞬间清醒。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很轻,但江浔能分辨出来——那是林安言的脚步声,规律、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他转过头,看见林安言从拐角处出现,穿着灰色的校服外套,围了一条黑色的羊毛围巾,鼻尖冻得有些发红。
“等很久了?”林安言走近,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短暂停留。
“刚到。”江浔撒谎,其实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走吧,雪好像变大了。”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雪沫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碎的金粉。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亭亮着昏黄的灯光。地上的积雪很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你妈妈今天回来?”江浔问。
“嗯,下午的飞机。”林安言的声音很平静,“说好了一起吃晚饭。”
这是周云笙圣诞节特地从伦敦飞回来的安排——两天一夜,平安夜家庭聚餐,圣诞节上午就要飞回去。紧凑得像个商务行程。
江浔没再问伦敦的事,也没问那个叫Jan的男人是否会在电话里出现。他只是把纸袋递过去:“给你的。姜糖记得吃,竞赛题……不急,寒假再看。”
林安言接过袋子,指尖碰到江浔的手。两人都戴着手套,但透过羊毛的厚度,依然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谢谢。”林安言说,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是一个深绿色的丝绒盒子,巴掌大小。江浔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银质的项链,吊坠是一片精致的柏树叶,叶脉刻得栩栩如生,边缘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订做的。”林安言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江浔盯着那片银质的叶子,喉咙突然发紧。他抬起头,看见林安言的眼睛在雪夜的微光里亮得惊人,睫毛上沾了一两片未融的雪沫,像细小的星辰。
“帮我戴上?”他听见自己说。
林安言点点头,接过项链。江浔微微低头,感觉到冰凉的金属链滑过脖颈,然后是林安言的手指,隔着薄薄的针织手套,在他颈后笨拙地扣搭扣。
那个过程很短暂,但江浔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他能听见林安言的呼吸声,能闻到他围巾上干净的皂角香,能感觉到他指尖轻微的颤抖。
“好了。”林安言说,却没有立刻退开。
两人站在路灯下,雪在他们周围缓缓飘落。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江浔先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安言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林安言没有抗拒,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映出路灯的光,还有江浔自己的倒影。
然后江浔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先是落在唇角,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林安言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江浔外套的前襟。江浔感觉到他唇上的凉意,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桂花茶的甜香。
第二个吻深了一些。江浔另一只手抚上林安言的后颈,隔着围巾感受到他皮肤的温热。林安言微微仰头,睫毛轻颤着闭上眼。雪花落在他们相贴的唇间,瞬间融化,分不清是谁的体温让它们消失。
这个吻不激烈,也不漫长。只是纯粹的触碰,确认,和某种无声的承诺。当江浔退开一点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白色的雾气在咫尺之间交融。
林安言的脸红了。不是夸张的绯红,而是从耳根蔓延开的、淡淡的粉色,在雪夜的微光里看得分明。他垂着眼,手指还揪着江浔的外套,指节微微发白。
“圣诞快乐。”江浔低声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圣诞快乐。”林安言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他们又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直到远处的教堂传来隐约的钟声——平安夜的钟声,沉闷而悠远,穿过雪幕飘来。
“我该走了。”林安言说,但没有动。
“嗯。”江浔也没有松开手。
最后是林安言先退后一步。他整理了一下围巾,重新背好书包,纸袋紧紧抱在怀里。雪花落在他深色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拜拜。”他说。
“再见。”江浔回答。
他看着林安言转身走向校门,身影在雪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颈间的银质柏树叶吊坠贴着皮肤,冰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江浔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指尖传来精细的纹路触感。然后他抬头,看向那棵落雪的老柏树。墨绿的枝叶在夜色中静静伸展,积雪在枝头堆积,又在某个时刻簌簌落下。
雪还在下,覆盖了刚才他们站立时留下的脚印。但有些痕迹,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颈间的银叶。
比如唇上残留的温度。
比如那个在平安夜的雪中,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