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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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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的灯光永远惨白得像手术室。
江浔站在国际出发厅9号门口,看着林安言把最后一件行李从后备箱搬出来。黑色的二十八寸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单调的滚动声,像倒计时的秒针。
“就这些了?”江浔问。声音平静得他自己都惊讶。
“嗯。”林安言拉直行李箱拉杆,指尖在金属杆上停留片刻,“重的都托运了。”
一月三十一日,上午十点十七分。距离CA937次航班起飞还有两小时四十三分钟。距离他们第一次在柏树下说话,九百七十六天。距离林安言说“江浔,我喜欢你”,四百二十三天。距离新年夜江浔给他戴上戒指,三十一天。
数字像冰锥,一根根钉进江浔的胸腔。
林安言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是江浔去年冬天送的。围巾是那条深灰色的,也是江浔送的。整个人裹在江浔送的礼物里,要去一个没有江浔的地方。
“走吧。”林安言说。
江浔接过行李箱,很重,装的不只是衣服和书,还有一个少年十七年的人生,和另一个人全部的念想。
自动门滑开,暖气混着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人群熙攘,各色行李箱碾过光洁的地面,广播女声用三种语言重复着航班信息。离别在这里是日常,是流水线上的标准化产品,每个人都熟练地扮演自己的角色——送行的人微笑,远行的人挥手,转身,消失在国际安检口那道透明的界限之后。
界限,江浔盯着远处那道安检门。过了那条线,林安言就不再属于这里,不再属于这个城市,不再属于他触手可及的范围。
“先去办托运。”林安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值机柜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林安言把护照和机票递过去,地勤人员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机械。传送带启动,行李箱被吞进去,像被什么巨兽囫囵咽下。
“行李直挂伦敦希思罗。”地勤把登机牌递回来,“登机口在B12,建议提前一小时到达。”
林安言接过登机牌,薄薄的一张纸,却承载着八千公里的距离,七小时的时差,和至少两个月的分离。他盯着上面那串航班号,很久没动。
“安言。”江浔叫他。
林安言抬起头,机场顶灯的光从他头顶泻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眼窝阴影。江浔突然想起高二那个下午,在图书馆,阳光也是这样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一条条割在林安言的侧脸上。那时他正给林安言讲物理题,讲着讲着就走了神,只想吻他。
而现在,他连伸手碰他的脸都要犹豫。
“去那边坐会儿?”江浔指指不远处的咖啡厅。
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停机坪,巨大的客机像沉睡的金属鲸鱼。林安言点了美式,江浔要了拿铁。咖啡端上来时热气腾腾,但谁也没碰。
“到了给我发消息。”江浔说,“起飞前,落地后,到住处了,都发。”
“嗯。”
“伦敦现在应该很冷,你围巾戴好。”
“嗯。”
“Jan要是……”江浔顿了顿,改口,“要是吃不惯他做的菜,就自己出去吃。别勉强。”
林安言终于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晃动,像深潭底被搅动的泥沙。
“江浔。”他打断他,“别说了。”
江浔闭上嘴。他知道林安言什么意思——别说这些琐碎的嘱咐,别说这些假装平常的废话,别说这些一出口就会碎裂的伪装。
两人沉默地对坐。咖啡的热气渐渐消散,像某种正在流失的生命迹象。隔壁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在哭,男孩抱着她低声安慰。更远处,一个中年女人独自坐着,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机场是个巨大的情感展览馆,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离别摊开在这里,任人观看,却无人真正懂得。
林安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和新年夜那个装戒指的盒子一模一样。他推过来,指尖在桌面上留下一道很浅的划痕。
“什么?”江浔没接。
“打开。”
江浔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钥匙。铜制的,已经有些磨损,挂着一个小小的柏树叶形状的钥匙扣——塑料的,廉价,是高二秋游时在景区小摊上买的。那天林安言说幼稚,江浔还是买了两个,一人一个。
“我家老房子的钥匙。”林安言的声音很轻,“我爸留下的房子,空了很久了。里面……有他的东西,也有我的。”
江浔握住钥匙,金属冰凉,硌得掌心发疼。
“你帮我看着。”林安言继续说,“偶尔去开开窗,通通风。院子里的柏树……也帮我看看。”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江浔听懂了——这是托付。是把他最珍贵的东西,他父亲的遗物,他的根,交到江浔手里。
因为江浔是他除了父亲之外,唯一相信会永远守护这些的人。
“好。”江浔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金属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我每周都去。”
林安言点了点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很慢,像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点四十七分。十一点零三分。十一点二十一分。
广播开始呼叫前往伦敦的旅客准备安检。
林安言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滞涩,像关节生了锈。江浔也站起来,两人隔着桌子对视,谁也没动。
“该走了。”林安言说。
“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安检口,距离很短,只有三十几步,江浔却觉得走了一辈子。每一步都在失去什么,每一步都在告别什么。
安检口前挤满了人,送行的停下脚步,远行的继续向前。那条透明的界限越来越近,江浔能看见安检人员面无表情的脸,看见X光机吞吐行李的黑洞,看见通往登机口的长长走廊。
林安言在黄线前停下,他转过身,面对江浔。
两人之间只有半步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江浔盯着林安言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不舍,一点挣扎,一点哪怕微小的、不想走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琥珀色,深不见底,什么都映不出来。
原来最疼的不是哭喊挣扎,是这种平静。是林安言用十七年修炼出来的、完美无缺的平静。
“江浔。”林安言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记不记得,高二那次篮球赛?”
江浔怔住,他当然记得。那是他第一次代表班级上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中场休息时他看向看台,林安言坐在第一排,对他比了个口型。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口型是“加油”。
“你当时打得很好。”林安言继续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虽然最后输了三分。”
“嗯。”江浔喉咙发紧,“你当时……在看。”
“一直在看。”林安言说,“你每一次投篮,每一次抢断,每一次摔倒又爬起来,我都在看。”
他顿了顿,抬手碰了碰江浔的脸。指尖冰凉,带着机场空调的冷气。
“所以你要记住,”林安言看着他,一字一句,“以后就算我不在你身边,我也会看着你。你打球,我看。你考试,我看。你上大学,你毕业,你工作……我都看着。”
江浔的呼吸骤然停止。
“所以你不能过得不好。”林安言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像在描摹一件即将失去的珍宝,“因为我会看着。我会知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江浔死死咬着牙,把那些滚烫的液体逼回去。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在这个时候哭。
林安言收回手,从脖子上取下那条项链——江浔新年夜送的,吊坠是银质的柏树叶。他解开搭扣,把项链放进江浔手里。
“这个还你。”他说,“等我回来,你再给我戴上。”
金属吊坠还带着林安言的体温,温热的,像一小块正在死去的心脏。江浔握紧它,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林安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遇到谁,不管伦敦有多好。”
“你要回来。”江浔重复,像念咒语,“你一定要回来。”
林安言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最后一次拥抱了江浔。
那个拥抱很用力,林安言的手臂紧紧环住江浔的背,脸埋在他肩头,呼吸透过羽绒服的面料传来,滚烫而潮湿。江浔也用力回抱,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进血液里,变成自己的一根肋骨。
“江浔,”林安言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抖得厉害,“我爱你,很爱很爱……”
这是林安言第一次说这三个字,在他们相识的第九百七十六天,在他们即将分离的时刻,在他即将跨过那条界限之前。
江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抱紧林安言,在他耳边回应:“我也爱你,一直爱,永远爱……”
然后他们分开。
林安言往后退了一步,两步,退到黄线边缘。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只是看着江浔,深深地,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视网膜里。
“再见,江浔。”他说。
“再见,安言。”
林安言转身,把登机牌和护照递给安检人员。检查,盖章,通过。他走过那道门,没有回头。
江浔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米白色的羽绒服在人流中时隐时现,像即将消失在雪地里的足迹。走到拐角时,林安言停顿了一秒,肩膀微微颤抖,但还是没有回头。
然后他转过去,彻底消失在江浔的视线里。
机场的广播还在响,人群还在流动。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只有江浔被定格在原地,手里攥着还带着林安言体温的项链,和一枚冰凉的钥匙。
“我多爱你,无人知晓。”
是啊,无人知晓。无人知晓这个早晨他送走了什么,无人知晓他胸腔里那个被生生剜去的空洞有多大,无人知晓他需要用多少个月、多少年去填补这个空缺。
也无入知晓,就在刚才,就在那道安检门后,林安言在拐过墙角后终于瘫坐在墙边,把脸埋进手心,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那些平静都是假的。那些克制都是装的。那些“我没事”“我会回来”“你也要好好的”都是骗人的。
真相是,他们都在疼。疼得撕心裂肺,疼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扔在地上,疼得想追上对方说“我们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就留在这里”。
但谁都没有说。
因为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苦必须一个人尝,有些成长必须用离别来交换。
江浔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项链的吊坠硌在手心,钥匙的棱角抵着掌心。他想起林安言刚才说的话——“以后就算我不在你身边,我也会看着你。”
可是安言,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被看着,比被遗忘更疼。
你不知道我宁愿你忘了我,宁愿你开始在伦敦的新生活,宁愿你遇见更好的人,宁愿你……不再爱我。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疼。
而我疼就够了。
我一个人疼就够了。
机场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CA937次航班开始登机。
江浔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安检口。然后他转身,走向出口。
自动门滑开,冷风灌进来。他走到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关上车门。
世界突然安静了。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心脏碎裂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倒流的声音,能听见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在胸腔里腐烂的声音。
他趴在方向盘上,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林安言:
“登机了。起飞前最后一条。江浔,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江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
“好。一路平安。”
发送……
他发动车子,驶离机场。后视镜里,航站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中。
天空很高,很蓝,一架飞机正斜斜地爬升,银色的机身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江浔知道,林安言就在那架飞机上。
正在离开他,离开这座城市,离开他们共同拥有的一切。
正在飞向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而他留在这里,守着空荡荡的现在,和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重逢。
车子汇入高速,加速,向前。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倒带的电影。江浔想起第一次见林安言,在高一秋天的柏树下。想起第一次牵手,在英语课的桌下。想起第一次接吻,在图书馆的角落。想起第一次说爱,在刚才,在机场,在离别前。
所有记忆都鲜活如昨。
只是人已经不在了。
他打开车载音响,歌曲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女声清澈而悲伤,唱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爱。
江浔跟着哼,哼着哼着就哭了。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因为从此以后,他哭也好,笑也好,疼也好,痛也好,都无人知晓了。
那个唯一知晓的人,已经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正在飞往一个叫伦敦的地方。
正在飞离他的生命。
正在成为他无人知晓的痛。
车子继续向前。太阳升到中天,又缓缓西斜。
江浔开回市区,开过学校,开过他们常去的奶茶店,开过老街区那家关东煮小摊,开过每一个有林安言痕迹的地方。
最后他停在林安言家的老房子前。
掏出那枚钥匙,打开生锈的铁门。院子里,那棵柏树还在,在冬日的寒风里微微摇晃。
江浔走到树下,抬头看。
柏树常青。
但人已远行。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我等你。”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遥远的回应,又像无情的嘲笑。
而三万英尺的高空,CA937次航班正在穿越云层。林安言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内壁的“冬尽”二字在机舱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冬天会尽。
春天会来。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春天,他要独自度过了。
他也不知道,在下方那个越来越远的城市里,有个人正站在柏树下,等他回来。
等一个不知归期的归人。
等一个无人知晓的结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