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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岁末书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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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市三中的高三教学楼在十二月末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生态。每间教室的后墙都贴着倒计时——距离期末考七天,距离一模三十九天,距离高考一百五十八天。数字用猩红的颜料写在白色卡纸上,像某种原始部落的图腾,每日由值日生恭敬地修改。
林安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物理错题集上匀速移动。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雪。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随着写字动作偶尔碰触纸面,发出极轻微的刮擦声。自从新年夜戴上后,他就没摘下来过。
“第十四题又错。”江浔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整个上午都趴在桌上补觉——昨晚熬夜整理化学方程式到两点。
林安言没抬头,只是把错题集往中间推了推。江浔凑过来看,头发蹭到他耳廓。温热的气息,洗发水的薄荷味,还有熬夜后特有的、困倦的体温。
“受力分析少了摩擦力。”江浔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斜面,“这里,木块刚要下滑时……”
他的笔迹很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林安言看着那些线条,忽然想起一月三十一日——还有二十七天。二十七天后,他将坐在飞往伦敦的航班上,而江浔的笔迹会留在这些草稿纸上,留在这间教室,留在这个冬天。
“懂了?”江浔问。
林安言点头,接过铅笔在旁补充了两个公式。笔尖划过纸面时,戒指在灯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像雪落下前的征兆。
午休铃刺破寂静。
教室里瞬间活过来。桌椅拖动声,书包拉链声,有人哀嚎“数学卷子还没改完”,有人商量“中午吃什么”。宋萤从前排转过头,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去食堂?今天周三,有红烧肉……大概。”
他说“大概”时语气飘忽,显然对食堂的红烧肉不抱希望。
江疏延正在收拾文具,闻言抬头:“刘念还没来?”
“请假了。”宋萤划开手机,“早上在群里说的,发烧三十八度五。”
手机屏幕亮着,“幸存者联盟”的群聊界面。这个群名是高二时宋萤起的,意为“在夏魔头和徐阎王双重夹击下幸存的人”。此刻群内正滚动着新消息:
【宋萤】:所以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我赌五毛钱又是甜的
【江疏延】:甜的就甜的吧,至少是热的
【宋莹】:@刘念念念你好点没?
【刘念】:还在烧,刚喝完粥
【宋萤】:食堂的粥!说到这个!上周三那碗紫米粥,你们记得吗?稀得能照镜子
【江浔】:照出来的是我们憔悴的脸
【林安言】:……
林安言发完省略号,看向窗外。天空更灰了,云层几乎要压到教学楼顶。他想起伦敦的天气——母亲发来的照片里,泰晤士河上空的云也是这种灰,但更厚重,像浸饱了雨水的羊毛。
江浔碰了碰他的手肘:“走不走?”
四人往食堂去的路上,雪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细得像盐粒。走到教学楼与食堂之间的连廊时,雪片已经大如鹅毛,在风中斜斜地飘,落在水泥地上瞬间融化,留下深色的湿痕。宋萤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化成透明的水珠。
“今年第几场了?”他问。
“第四场。”江疏延答得很快,“初雪十二月七号,第二场十六号,第三场二十四号平安夜。”
林安言记得每一场雪。初雪那天宋萤告白失败,他们在火锅店坐到深夜。第二场雪时他拿到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江浔在颁奖礼堂外等他,头发上落满雪。第三场是平安夜,在天台,烟花和吻。
而这场雪,是期末前的最后一场。
食堂的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油炸物、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混合所有菜肴后的混沌气息。红烧肉果然是甜的,而且甜得发腻。宋萤吃了一口就皱起脸,在群里发了一连串哭泣表情。
林安言小口吃着米饭,几乎没碰菜。江浔很自然地从自己餐盘里夹了两块相对正常的鸡肉放到他碗里,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多吃点。”江浔说,“下午还有三节课。”
林安言看着碗里的鸡肉,又看看江浔。后者正低头啃那块甜腻的红烧肉,眉头微皱,但吃得很认真。这个侧脸他太熟悉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颚咬紧时的肌肉绷紧。熟悉到闭上眼都能用指尖描摹出来。
可二十七天后,他要隔着八千公里,七小时时差,在视频通话里看这张脸。
手机震了震。母亲的消息:
“已和Jan约好三十一号晚在伦敦家中晚餐。他特意学了中式菜,说欢迎你。”
中式菜,欢迎你。
林安言熄掉屏幕,把鸡肉放进嘴里。肉质柴了,调味很淡,但他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像完成某种必需的生命维持动作。
下午的雪越发大了。
第三节自习课时,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雪花不再是飘,而是成团地坠落,很快覆盖了操场、篮球架、老槐树枯枝。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出水雾,几个女生偷偷在雾气上画爱心和字母。
林安言在写英语作文。题目是“未来的选择”,要求阐述职业规划。他写了三行就停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
内壁的“冬尽”二字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某种正在缓慢实现的预言。
冬会尽。春会来。
但春天来的时候,他在哪里?
一张纸条从右侧推过来。江浔的字,写得很快,有些潦草:
“放学后小树林。有话跟你说。”
林安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在下面写:“好。”
纸条推回去时,他的小指碰到江浔的手背。很短暂的接触,但江浔翻过手掌,握住了他的手指。桌下的,无人看见的,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温度,戒指硌在指间的触感,还有江浔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的动作。
林安言闭上眼。这一秒,他允许自己忘记二十七天,忘记八千公里,忘记那个叫Jan的男人和他学的中式菜。
只记得此刻掌心的温度。
放学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林安言故意收拾得很慢,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他才背上书包,走向教学楼后的小树林。那是一片樟树林,夏天时浓荫蔽日,冬天则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此刻枝桠上托着雪,像开满了梨花。
江浔已经在了,他站在最深处那棵老樟树下,黑色羽绒服上落满雪,像另一个雪人。看见林安言时,他招了招手,没说话。
雪还在下,寂静的,绵密的,将整个世界裹进柔软的白色里。树林外的教学楼灯光昏黄,远远传来值日生锁门的声音,然后那些声音也被雪吸收了,只剩下雪落下的簌簌轻响。
林安言走到树下,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呼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交融。
“ 什么话?”林安言问。
江浔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安言以为时间都冻住了。然后江浔伸出手,拂掉他肩上的雪。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林安言。”江浔开口,声音很哑,“这二十七天,我数过了。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数,还剩多少天。”
雪落在林安言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化成水珠。
“我本来想好了,要成熟点,要支持你,要笑着说‘你去吧我等你’。”江浔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但今天我改主意了。”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为零。林安言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看见雪花如何落在他眉梢,看见他喉结滚动时压抑的情绪。
“我不想成熟了。”江浔说,“这二十七天,我要当个混蛋。我要每天都黏着你,要你陪我做题到很晚,要你吃我夹给你的菜,要你……”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要你像现在这样,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林安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江浔没给他机会。
江浔吻了他。
不是新年夜天台上那种滚烫的、带着烟花气味的吻。这个吻是凉的,有雪的味道。
江浔的嘴唇很冷,但呼吸是烫的。他一手扣住林安言的后脑,一手环住他的腰,把人按向自己,按进这个落雪的、寂静的、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
林安言起初僵硬,随即软化。他闭上眼睛,手臂环住江浔的脖子,仰头回应。
雪花落在他们相贴的唇间,瞬间融化,分不清是谁的体温让它们消失。他尝到了雪水的清冽,尝到了江浔嘴唇上淡淡的薄荷味——大概是下午吃的糖,还有更深处的、属于江浔本身的气息。
这个吻很长,长到林安言忘记时间,忘记地点,忘记所有该忘记和不该忘记的事。他只记得江浔的手在他发间穿行,记得羽绒服摩擦的窸窣声,记得雪落在颈间冰凉的触感,记得江浔吻他时轻微的颤抖——像在压抑什么,又像在释放什么。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乱了。白雾在咫尺之间剧烈地升腾,又被风吹散。林安言睁开眼,看见江浔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情绪满到极致时,毛细血管扩张的那种红。
“二十七天。”江浔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每天我都要亲你。在教室,在食堂,在图书馆,在这里。我要把未来两个月的一起亲完。”
林安言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却让江浔怔住了。
“好。”林安言说,“每天。”
然后他主动吻了回去,这次更深入,更用力,像要把自己嵌进江浔的身体里。江浔发出一声闷哼,把他按在树干上。树上的积雪被震落,哗啦一声洒了他们满头满肩。
两人都笑了,在雪里,在吻的间隙,像两个偷到糖的孩子。
远处传来教学楼的钟声——六点半,清校时间到了。但他们没动,还抱在一起,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在越来越大的雪中。
“回家吧。”许久,江浔说,但没松手。
“嗯。”林安言应着,也没动。
又过了几分钟,他们才分开。江浔帮林安言拍掉身上的雪,整理好围巾,动作仔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林安言也抬手,拂去江浔头发上的雪沫。
走出树林时,天已经全黑了。雪地反射着路灯的光,整座校园像沉在柔和的、蓝色的梦境里。他们的脚印并排在雪地上延伸,从树林到校门,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在校门口,江浔拉住林安言的手。
“明天。”他说,“从明天开始数。二十六天。”
林安言握紧他的手,戒指硌在彼此指间,生疼,但真实。
“嗯。”他说,“二十六天。”
然后他们松开手,走向不同的方向。林安言回头时,看见江浔还站在路灯下,身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但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他转过街角。
手机震了。林安言掏出来看,“幸存者联盟”里,宋萤发了张照片——从教室窗户拍的雪景,配文:
“这场雪,能埋了食堂吗?”
下面刘念回了一个发烧中的虚弱表情。
林安言打字,删掉,又打字。最后发出去:
“也许。”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纷飞的大雪里。唇上还留着江浔吻过的温度,混着雪的凉意,像某种不会融化的印记。
二十六天。
每一天,都要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