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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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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卿醒来时已是深夜。意识回笼的瞬间,长期身处安全环境养成的本能让他先是不适地眨了眨眼,适应昏暗,随即才猛地坐起,动作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因久睡而沙哑,但语气里的不悦和质问清晰可辨,仿佛只是在一个不合心意的酒店房间醒来。
沈彦之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晃着一瓶廉价矿泉水。看着林墨卿初醒时那副尚未卸下高傲的模样,他心底那点阴暗的愉悦感更浓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慢悠悠地说,故意让安全二字听起来充满讽刺。
林墨卿看到他,瞳孔微缩:“沈彦之?怎么回事?谁指使你的?”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想自身处境,而是下意识认为这是一场商业阴谋,而沈彦之不过是枚棋子。
“你被绑架了。”沈彦之平静地陈述,欣赏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而我,是绑匪。”
林墨卿愣了几秒,随即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诞和不耐烦:“绑架?沈彦之,你跟我开什么玩笑?缺钱了?还是谁许了你更大的好处?”他揉了揉眉心,一副处理麻烦公务的姿态,“行了,别演了。要多少?开个价。或者对方给了你什么承诺?林墨轩?他出多少,我双倍给你。现在,立刻把这可笑的东西解开。”他晃了晃脚踝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声响,眉头紧皱,仿佛只是被一件劣质饰品困扰。
这是他一贯的思维模式,所有事情都可以用钱和利益衡量。沈彦之在他身边八年,是他亲自提拔上来的助理,虽然学历背景普通,能力也谈不上出众,但胜在听话、细心、从不多话。林墨卿给过他远超市场价的薪水,对他新手时期犯的错也懒得追究,甚至容忍了他某些越界的关注。
在林墨卿看来,这已经是对沈彦之莫大的恩赐了。他身边围绕着太多人,每个都想从他这里得到点什么,沈彦之不过是其中一个比较顺手的。他没想过要深入了解这个助理的内心世界,觉得没必要,给够钱,让人待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偶尔心情好了施舍一点关注,就够了。
所以他完全无法理解沈彦之现在的行为。
沈彦之盯着他,那股被轻蔑点燃的怒火瞬间窜遍全身,烧得他指尖发麻。到了这个时候,这个人依然用那种施舍般的、看蝼蚁的眼神看他!钱?他以为一切都是钱能解决的?他沈彦之八年来的隐忍、嫉妒、疯狂……就只值一个价钱?
“钱?”沈彦之的声音冷得像地窖里的寒冰,他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住床上的林墨卿,“林大少爷,你以为我图你的钱?你施舍给我的那份助理工资,够买你手腕上那块表的一个齿轮吗?”
林墨卿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环顾四周,简陋、破败、散发着霉味的环境终于让他意识到情况的异常。他试图下床,铁链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用力拉扯下,冰冷的金属磨蹭着皮肤。
“你疯了?”他的声音里染上真实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权威被冒犯的震怒,“沈彦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非法拘禁是重罪!立刻放我出去,看在你这几年还算得用的份上,我可以不追究。”
“得用?”沈彦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咧开嘴,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是啊,一条用得还算顺手的狗,是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永远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等着你的吩咐。”他在房间里唯一那把破旧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好整以暇地看着林墨卿,“可惜,狗也有咬主人的时候。至于放你出去?别做梦了。”
“为什么?”林墨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试图分析,“因为我对你不好?沈彦之,我给了你工作,让你从一个普通毕业生进到林氏,跟在我身边!给了你高于市场的待遇,我哪里亏待你了?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就这样回报我?”他的话语里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指责。
“是啊,你给了我工作。”沈彦之轻声重复,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一份施舍来的工作。你让我端茶递水,处理你的风流债,替你跑腿,看着你被众星捧月。然后,你要结婚了,和那位江小姐。多么登对,多么完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那我呢?我这八年算什么?一个用完就可以扔掉的背景板?!”
林墨卿被他突然的爆发惊得向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神色,他捕捉到沈彦之话语里的重点,尝试另一种策略:“是因为雨薇?就因为我订婚了?”他放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他惯常用来应付爱慕者的、略显无奈的宽容,“沈彦之,你喜欢我,是吗?我早该察觉,但用这种方式,你觉得能得到什么?把我关起来,我只会恨你。”
“喜欢?爱你?”沈彦之猛地站起,几步跨到床前,俯身逼视林墨卿,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眼中的阴鸷和疯狂再无遮掩,“林墨卿,你少自作多情了!我凭什么爱你?爱你永远高人一等的做派?爱你把我当仆人使唤的理所当然?还是爱你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我这种人,而你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
他伸手,用近乎粗暴的力道捏住林墨卿的下颌,强迫他抬头:“我嫉妒你,我恨你!我恨你生来就拥有一切,家世、外貌、所有人的关注!而我呢?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在你脚下仰望!现在好了,”他凑近,气息喷在林墨卿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现在你在这里了。和我一样,困在这个老鼠洞里。不,你比我还不如,至少我现在是自由的,而你,是我的囚犯。”
林墨卿被他捏得生疼,眼中怒火更盛,他猛地挥开沈彦之的手,尽管因为铁链限制动作笨拙:“放开你的脏手!沈彦之,我最后警告你,立刻停止这场闹剧!否则,等我出去,你会后悔今天所做的一切!”
“出去?”沈彦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直起身,夸张地摊开手,“你以为你还能出去?你的好弟弟林墨轩巴不得你消失,他正好接手一切,包括你的未婚妻。至于林家,他们会找,但能找到吗?”他笑容残忍,“安心待着吧,林大少爷,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他不再看林墨卿铁青的脸色,转身走向门口,锁上门前,丢下一句:“饿了?那边有泡面,自己弄。水在箱子里。别指望我伺候你,我不是你的助理了。”
最初的几天,是意志的角力与残酷现实的降临。
林墨卿拒绝相信沈彦之敢长期囚禁他。他尝试谈判,语气时而强硬时而怀柔,许诺巨额金钱、安排出国、保证不追究,他使出所有在商场上应付对手和笼络人心的手段。
沈彦之通常只是靠在门边,用一种混杂着讥诮、厌烦和某种阴暗兴趣的眼神看着他,像在观察笼中困兽徒劳的挣扎。“说完了?”等林墨卿停下来,他会慢悠悠地问,然后扯出一个假笑,“可惜,我不感兴趣。你那些许诺,听着就让人恶心。”
“你到底想要什么?!”林墨卿终于失去耐心,低吼道。几天下来,他只靠泡面和瓶装水度日,地下室阴冷潮湿,没有窗户,他分不清昼夜,脚踝被粗糙的铁链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想看你这样啊。”沈彦之走进来,踢了踢地上空了的泡面碗,语气轻快又恶毒,“看看我们永远得体、永远光鲜的林大少爷,怎么一点点变得和我一样。不,是变得连我都不如。至少我能出去晒太阳,你呢?”他蹲下来,视线与坐在床沿的林墨卿齐平,仔细端详对方眼下的青黑和下巴新冒出的胡茬,满意地点点头,“瞧,这才几天,就不像你了。”
林墨卿别开脸,胸膛剧烈起伏,是气的,也是饿的、冷的。
沈彦之起身,从带来的塑料袋里掏出几包更廉价的饼干扔在床上,还有两本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封面破损的旧杂志。“喏,改善下伙食。无聊可以看看,学学怎么适应底层生活。”他语气里的施舍意味,比林墨卿曾经给他的,浓烈百倍。
又过了两天,林墨卿开始发烧。地下室的寒气侵入了他的身体,加上糟糕的饮食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他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不住发抖,脸色潮红,嘴唇干裂。
沈彦之这次隔了一天半才来。看到林墨卿的样子,他挑了挑眉:“病了?”语气平淡。
“我需要医生……或者退烧药。”林墨卿的声音虚弱,但眼神依旧带着命令的残余,“还有,这里太冷了,我需要厚被子,需要真正的食物。沈彦之,如果你还想谈条件,至少保证我的基本……”
“条件?”沈彦之打断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话,“林墨卿,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你现在是我的所有物,我想给你什么,你就只能有什么。我不想给的,你求也没用。”
他转身出去,过了几个小时才回来,手里拿着几片最普通的退烧药和一瓶消炎药。他走到床边,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捏住林墨卿的下巴,粗暴地将药片塞进他嘴里,然后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对着他的嘴灌下去。
“咳!咳咳……”林墨卿被呛得剧烈咳嗽,水混着药片的苦涩流到脖子上,狼狈不堪。
沈彦之松开手,冷眼看着他趴在床沿干呕。“死不了就行。”他嘟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林墨卿因为咳嗽而泛红的脖颈和凌乱的头发上。就是这个样子,褪去了所有光环,脆弱,不堪一击,这才是他想看到的。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不是探体温,而是缓缓覆上了林墨卿的脖子。掌心下的皮肤温热,颈动脉在指尖下微弱地跳动。林墨卿猛地一颤,惊恐地看向他。
“有时候我在想,”沈彦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残忍,“就这样掐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你永远是我的了,谁也抢不走。”
林墨卿的呼吸停滞了,他瞪大眼睛,在沈彦之眼中看到了冰冷的、认真的杀意。氧气逐渐稀薄,眼前发黑……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脖颈上的力道突然消失了。沈彦之松开了手,甚至还替他捋了捋汗湿的额发,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但是那样太便宜你了。”他俯身,在林墨卿耳边低语,热气喷在敏感的皮肤上,“也便宜了外面那些忘了你的人。我要你活着,活在这里,慢慢变得连你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直起身,欣赏着林墨卿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息、浑身颤抖的脆弱模样,心底翻涌着复杂的快意。看,这就是他渴望了八年的人,现在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在他掌心挣扎。
“对了,”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露出一个堪称甜腻却冰冷至极的笑容,“别再跟我提钱,提条件。下次再说……”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墨卿伤痕累累的脚踝和苍白的脸,“我就不只是吓吓你了。”
他离开后,林墨卿蜷缩在床上,浑身发冷又发热。他想起沈彦之刚才的眼神,那种混杂着恨意、快意和某种扭曲关注的复杂眼神。
也许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也许是因为精神防线已经崩溃,林墨卿开始产生一种危险的想法:至少在这里,沈彦之是看着他。
在外面那个世界,他虽然被无数人注视,但那些目光都是散的,是冲着“林家长子”、“林氏继承人”这个身份来的。而沈彦之的目光是聚焦的,是只冲着他这个人来的,哪怕这目光里充满了恨和恶意。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恐惧,但恐惧之下,是一种更深的、称得上是自毁的放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