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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中考来临了 五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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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中考志愿的填报开始了。周一下午第四节是班会。田老师把最近三年各高中职高的分数写在黑板上。
田老师表情严肃:“这半年以来,咱们考试的分数都是按照中考折算的。你们可以减去体育分数,看看自己的文化课能够得着哪个高中的分数线。如果你历次考试没有一次达到你要报考的学校,也不要指望中考超常发挥,或者最后一个月自己发奋图强能赶上。按照学校的部署,不建议低于历次考试400分以下的人报考普高。因为加上体育也才430分,一个月提高50分可能性不大。
“每个人可以报考两个学校,要么是普高,要么是职高,不能一个普高一个职高。如果第一志愿报考六高,可以只报考一个志愿,或者第二志愿报考民办的硕丰中学,它和普高学的课本一样,同样参加高考,就是学费比较贵。”
黑板上的白色数字沉默地俯瞰一切,像命运无情划下的刻度。
前排学生屏息敛息,神情肃穆——在命运的巨浪前,每个人都只是竭力稳住桨橹的一叶扁舟。
田老师清了一下嗓子继续说:“大家要注意的是,虽然说每个人可以报考两个志愿,但是一志愿和二志愿分数线不同。比如第一志愿报考一高,第二志愿报考五高或者二高,一高分数线512,五高496,二高494,你考了500分,一高公费去不了,如果去五高和二高要在分数线的基础上加8分,当然500也够。如果你考了498,是不够五高和二高分数线的,但如果是一志愿考生就没问题。
“另外,五高和二高不要同时报考,因为两个学校分数相当。建议二志愿报考六高,当然四高和三高也可以报考,就是离咱们远一点。大家如果有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想好报哪个学校了来找我领志愿表,因为一个班只有几张备用的,所以大家慎重填写。”
成绩最好的石鼎直接找老师要了表格,填了一高和五高交了上去,然后坐在自己座位上开始学习。
大多数学生面对着分数比来比去,怕自己发挥不好没考上心意高中,又怕志愿报低了浪费分数。几个成绩较好的同学开始在冲一高还是保守报考五高、二高之间纠结。
蒋彤盯着自己抄在本子上的分数线——自己的分数再加上27分体育分,仍然在450到480之间波动。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使报六高,还得祈祷自己发挥好一点。硕丰中学一年3000元的学费,是她知道家里是不可能让她去上的。
下课了,班里三五成团地讨论起来。
“我妈说,让我去建筑学校学一两年,跟我爸去工地,做技术员或者资料员,反正轻松赚得多。”
“我准备报二职高,就选法律专业,以后去当警察或律师。”
“职高还能当警察?”
“是呀。我们村有一个,他就是在二职高上的。反正不要学种植或养殖,没前途。种地咱们谁不是从小就跟着父母下地干活的?养殖谁家没有养过猪,或者兔子、牛羊之类的。起码学个机电、建筑之类,以后能赚钱就行。”
“你们说得我也想报职高了。我听说职高一年还有1500块钱的补贴,还能少从家里拿点钱。上职高不仅能考大学,而且学的内容还简单。”
“哇,还有补贴?这也太好了吧。”
教室后排的谈话声叽叽喳喳。在蒋彤眼里,他们说的个例不过是幸存者偏差罢了。她听说职高生只能对口升学,而且考出去的人更是凤毛麟角。但是她并不知道普高升学率多少,学习强度多大。总之,在老师和家长口中,那条看似更“正经”的路,始终悬挂在普高那一栏——既然他们都看不上职高,那职高大概真的不好吧。
“我准备报六高和硕丰,我爸妈说,硕丰也是一条路,比去职高强。”说话的是王柠。
“就是……感觉上了职高,就跟‘大学’那个正经路子岔开了似的。”谢姝回应。
蒋彤回头看看,她们的成绩尚且不如自己,也是想报考六高吧。没想到普高里最差的六高反而是报考人数最多的高中啊。
放学后,蒋彤和钟月一起走出教室,蒋彤完全没有平日轻松愉快的表情。
“你准备报五高还是二高?”钟月问得很干脆。
蒋彤大惊,瞪大了眼睛看着钟月。“你太看得起我了。你觉得我一个月能多考50分吗?”说着蒋彤环视四周看有无熟悉的同学,还好没有人听见。
“以前你问我,为什么物理老师格外注意我。其实他是我表舅,是我姥爷亲弟弟的儿子,所以他对我也就多关照些。体育考试结束后他问过我分数,并且鼓励我抓紧时间学习。他说,当年他用一个半月的时间提高了将近100分。”
“真的假的?怎么做到的?”蒋彤又是一阵惊讶。
“做卷子时,把不会的知识点从书上找到,仔细学习至少本节的内容,然后找三到五道相关题目。睡觉前看着目录回忆知识点,尤其是自己出问题的章节有哪些陷阱,哪些想不到的地方。最近我就是按照这种方法学习的。”
“哦。那我也试试。不过数学上太难的题目我早就放弃了,现在也不准备做。有些类型题有时会做,有时不会做,这些应该是这段时间努力的方向——毕竟,我不能只寄希望于考试卷上的那道题刚好是我会做的。”
“嗯。你差的成绩不多。再努力学习一个月,考试运气好点,说不定就考上了。”
第二天,蒋彤去找老师领取了志愿表,老师对她报考六高并未表示异议。蒋彤拿着志愿表。正往教室走,无意间听到几个同学谈话。
“老师凭什么不让我报考普高?报志愿是我的权力。”一个女生声音尖锐。
“就是,考不考得上是我的事情,学校有什么权利不让我报考?”
蒋彤认得出其中一个正是从前四班的同学方圆,记忆像被触动的旧琴弦,倏地铮然一响——方圆不肯教她折星星时的阴阳怪气,此刻竟隔着岁月清晰浮现。蒋彤心里蓦地一沉,不由得生出一丝冷笑:让你报考,你以为你就能考上了?
“对呀。报考普高也能去上职高,但是报考职高肯定没机会上普高。”
“反正我就不报职高。有本事她不让我报志愿。”
“嗯。学校为了录取率,就不让那么多人报普高。”
“我听说,一班老师要求400分以下的报考职高。凭什么咱们班主任只让前20名报考?我好歹也有一次超过400的。如果我在一班,那不是就能直接报普高了?”
方圆和同学走向教学楼的右边,蒋彤则走向左边,也就听不到她们说些什么了。
“你已经去找老师领表了?”程翰笑问道。
“嗯。我准备报六高,老师没说什么就把表格给我了。” 蒋彤点点头。
“我感觉好迷茫啊。我的英语有时连50分都不到,其他科目已经没有什么提升的空间。”程翰一脸无奈地说。
钟月从教室外面回来,见蒋彤和程翰聊天,也停住了脚步。
“这……”蒋彤想到程翰那些在班上名列前茅的数理化学科,以及那与其他科目完全不匹配的英语成绩,“英语的确不是一个月能补起来的。你可以多背几篇作文,考试就是把那些句子稍微修改一下默写上去。”
“建议你把课本上的单词背熟,知道单词的意思就能拼凑出一句话的意思,你不用管语法,就当是小学生把词连成句子的题目就行。”钟月说。
钟月的英语并不算太好,或许这就是她学英语的心得。初中的语句简单,即使不太懂复杂的语法,靠着拼凑单词、推测句意,也能做对大部分的题目。
“可是我真的记不住单词。”程翰摊开双手。
“只要你想记住,哪怕你背字母都能记住。”钟月说。
蒋彤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话——其实大部分单词她是根据语音写的,哪里需要每个单词都按照字母背诵呢?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自己又不是初一那时候,时间比较多,可以像教王旭那样。尽管那些方法很多是基于她自己的理解,不是她从书上看到的,也不是老师教授的,但她确实靠着那些方法走到现在,取得了不太差的分数。
程翰看向蒋彤,似乎等待她说些什么。
“那你就先把单词默写正确,一天一个单元,一有时间就做。平常做的阅读理解试着翻译一下,早读时朗读几遍。”蒋彤说。
“你们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呀。如果我有这本事,还至于考四五十分吗?”程翰摇头苦笑。
“你都不愿意去尝试,那就算是老师也没有办法。”蒋彤叹了口气说道。
蒋彤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数理化学得还不错的人,脑筋总归是灵光的。一个脑筋灵光的学生,英语却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常年困在及格线之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她看来,英语难道不就像一年级的拼音、生字和课文那样,是些靠反复记诵便能掌握的功夫吗?那不过是些“体力活”,能比化学方程式更刁钻,还是能比物理电路图更抽象?怎么就偏偏进不到有些人的脑子里去呢?但是蒋彤也无暇顾及那么多,毕竟自家都火烧眉毛了,她只想吃透几道类型题,考场上多得几分。所以蒋彤虽然动了动嘴唇,但还是把这些疑问悄无声息地咽回了心底。
星期四上课时,田老师面有愠色,把几张志愿表拍在桌子上。“谁还没有领志愿表赶紧领,中午之前交上来。爱报什么就报什么吧。本来是为你们好,你们都不领情,以为老师要害你们。那就随你们去吧。校长那里我顶多就是扣绩效,没有那几百块钱我也不是活不下去。不要再来问我了,随便你们报。”
下面的同学窃窃私语,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原来,田老师苦口婆心做几个同学的思想工作,本来这几个人已经同意报职高,可是当她们拿到志愿表时,坚决不肯填写职高。王柠的妈妈也来找老师,田老师表示她学习不在状态,考试分数一次比一次低,如果报职高还能有优先选择专业的机会,然而王柠妈妈无论如何也要让女儿报考普高。
对钟月而言,志愿表则是追随程翰的隐秘注脚——尽管以她的成绩,考上六高希望渺茫,但是程翰去哪她就去哪。再说他的成绩虽然比她好,但是也只是比她好一点而已。
报志愿的事就这样告一段落。报一高的只有石鼎一个。二高五高也只有三五个。蒋彤不由得苦笑,六高作为报考人数最多的学校,压力真不小啊。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再卖力,也搅不散那股沉闷的燥。蒋彤在日历上,用红笔将6月25日和26日圈了出来。从此,每天放学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日历前,用笔尖在那过去的数字上划下一道。
中考前两天,大部分老师已不再讲知识点,让学生自行查漏补缺,看看错题本,自己做练习。直到田老师发下准考证。
中考分了几个考点。报考一高、五高和六高的学生集中在县城考试。出发那日是多云天气,算不上凉爽,但确实驱散了些盛夏的毒辣,像命运给予考生们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
考试前一天下午,学校安排大巴车送学生前往县城。他们要在旅店住上两晚,待考试全部结束,再由老师带队一起返回学校。
学校统一订了旅店,包吃住。每天二十元定额,饭菜管饱。早餐有馒头、面条、鸡蛋、酱瓜;中午是米饭、四菜一汤;晚上是馒头、米饭、两个菜和粥。肉片薄薄的,看起来不算少,不过,对这些孩子来说,已是值得珍惜的丰盛。住宿是标间,两张一米二的小床,通常得挤两个人。于是蒋彤和钟月两个人睡一张床。
在报考六高的队伍里,蒋彤的目光悄悄巡梭了几遍,也没看到秦天的身影,他应该报考更好的高中了吧。
考试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胃上,让人食不知味。蒋彤还是逼自己多喝下半碗粥,吃了一个小花卷,然后回到房间,就着昏暗的灯光,反复摩挲自己那本写满批注的知识点总结,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程翰和男生们坐在一起,但每个人都收起平常嬉笑玩闹的状态,神情严肃。吃过饭上楼时,程翰主动朝蒋彤和钟月打招呼。“多吃点饭。”“加油。”
夜深人静时,窗外县城的零星灯火与隐约汽车声,都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睡不着的蒋彤在心里把知道的神佛都默默祈求一遍,保佑自己超常发挥,考的都会,蒙的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