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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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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默醒来时,刚过零点不久。
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不太清醒地在愣神,手里还攥着小毛毯的一角。
“醒了?”原枫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
“啊......”文默哼唧了一声,随即意识到什么,他猛地坐起身来,毯子从身上滑落,“我睡着了!”
“嗯,睡了一个多小时,”原枫淡淡应道,“饿不饿?”
文默愣愣地看着他。
电影早就关了,房间里只开了几盏昏黄的小灯,光晕柔和,热气也暖烘烘的。原枫微微低头站在料理台里,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腕上的表盘随着他的动作而反光,身形高大挺拔。
文默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默默下床走了过去。
他每次睡醒都是一副乱糟糟的呆愣模样,发丝翘起来,脸蛋红扑扑的,说话的频率比平时还要慢,像是忘记了上发条。
“先去喝点水。”原枫没忍住用带着水珠的冰凉指节碰了碰文默的脸。
文默乖乖地去接水喝了。
哒哒哒哒哒——
灶台开火,意面下锅。
原枫擦了擦手,打算趁这个时间处理一下虾。
文默抱着杯子又过来了。
他眨巴着眼,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原枫看,对方走到哪儿他的视线就跟到哪儿。
“怎么了?”
文默抠了抠杯底,慢吞吞道:“我刚才,梦到妈妈了。”
原枫手一顿。这是他第一次听文默聊起家人。
“......是吗,”他轻声道,“梦到些什么了?”
文默把杯子举到嘴边,下唇磕在杯口,说话时会有明显的回声。他垂着眼皮,说:“梦见妈妈带我去看了流星雨。”
当时的文默才七岁,还是个睡觉时间被严格控制在晚上八点钟的小朋友,只被允许在睡前看两集动画片。然而那一天,妈妈却神神秘秘地告诉他,晚上要带他去阳台看流星雨——那时候他们还没搬家,二楼楼顶一整片都是他们的“阳台”。
夏天夜里有很多蚊子,妈妈给他喷了一身的花露水,还时不时地拿扇子扇。文默还是被咬了好几个蚊子包,痒痒的,但他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兴奋。一想到全世界的小孩儿都要在八点之前睡觉,只有他可以不睡,他就兴奋。
梦境跟七岁的记忆一样模糊,文默只记得,那场流星雨等到最后,妈妈一共看见了六颗流星,而他只看见了五颗——因为揉眼睛而错过了最后一颗。
“你妈妈很爱你。”原枫说。
“嗯,”文默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我也很爱她。”
原枫无声地凝视着他,半晌,揉了把文默的脑袋。
“我做了意面,要吃吗?”
*
餐桌上摆放着两份色香味俱全的黑虎虾辣奶油意面。
几只黄油煎制的硕大黑虎虾摊着背,铺在热腾腾的意面上,虾肉均匀地洒着欧芹碎和芝士粉。根根分明的意面裹满了浓郁的辣奶油酱,熬制过的虾汤深深地渗入面条,香气扑鼻。
文默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满足得眼都眯起来了。
原枫笑了笑,问道:“好吃吗?”
“嗯!”文默用力点头。
但是酱料似乎有点太辣了,他吃着吃着就会喝一大口水,然后再继续吃。
看着确实是很喜欢的样子。
原枫盯着他看,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难得有些后悔。
早知道文默会喜欢他做的菜,上次就不该让他吃冷掉的外卖的......不过,他那段时间确实也没心情自己做饭吃。
等两人解决掉夜宵,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原枫进了料理台,准备调两杯饮品。
他拣了一根香茅,用掌根轻轻揉搓,直到柠檬清香溢出。而后再捣碾杯底的两片薄黄瓜片,加入伏特加、蜂蜜、青柠汁......
咔哒。
浴室门打开了。
文默带着满身湿漉漉的水汽,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原枫身边。他撑着料理台边缘,踮了踮脚,好奇道:“你在做柠檬水吗?”
原枫喉结一滚,鼻腔里已经满是文默身上的浓郁香气,清甜,但又惑人。
明明是用的同一款沐浴乳,怎么文默身上这么香?
“不是,”他清了清嗓子,“这个叫做,香茅青柠伏特加。”一个简单粗暴,拼凑原料而成的名字。
文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
“要尝一下吗?”原枫夹了片青柠放在飘起的冰块上,“酒味比较重。”
文默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你喝吧。”
原枫没多在意,伏特加太烈,他本来就另外给文默准备了一杯。
——桂花糯米酒。
“哇,”文默果然很喜欢,他小心翼翼地两手捧着杯子,眼睛亮亮的,“这个好漂亮......”
乳白的酒液盛在冰玻璃杯中,最上面洒着一小簇金黄的桂花,散发着幽幽甜香,还夹杂着一股轻微的、有点刺鼻的、像是气泡水的味道。
文默凑近杯口嗅了嗅。
唔......好香。
他试探性地探出舌尖,浅浅地舔了一口。
再舔一口。
再一口。
再......
等到原枫想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文默抱着只剩下小半杯的糯米酒,眼里水雾弥漫,瞳孔失焦,浓重的潮红从脸上蔓延到耳根。他湿润的唇微微张开,鲜红的舌尖若隐若现。后劲很足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部,烫得文默不住嘟囔着热。
靠。
原枫咬牙,一小会儿没把人看住就这样了。
“不是要看流星雨吗?”他拿走杯子,掐住文默的脸颊晃了晃,“喝醉了还怎么看?”
原枫力道不大,然而醉酒的文默像是变成了失眠人梦里数的绵羊,轻得下一秒就要飘起来似的,那颗晕乎乎的脑袋也跟着他的动作左右晃,然后瞌睡似的重重往前一砸——
落在了原枫手心里,又被轻轻托起。
头晕。
文默难受地皱起眉毛,睁着一双迷离的眼努力地想跟原枫对视,片刻后,从那被捏住的口腔里发出了一些黏糊的哼哼声。
细小的暖热气流扑到原枫握住他脸的掌心,泛起一点错觉般的濡湿,又很快散去。
文默一鼓作气,拍掉了那只挡住自己呼吸的手,颇有些蛮横意味道:“没醉!”
哎哟。
原枫挑了挑眉,不着痕迹地换了只手环到文默后腰。他是真怕人摔了。
文默眨巴了两下眼,被“流星雨”这三个字唤醒了一点神智,拽着原枫的衬衫下摆就踉踉跄跄地要向门边走去。
“哎,等等,”原枫赶紧把人往怀里一扯,“去哪儿啊?”
后脑勺撞上了他的胸肌,本来就晕的脑袋更晕了。文默靠在他怀里不高兴地鼓起脸,转头,四十五度仰面,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对原枫说:“去看流星雨啊。”
他语气理所当然,原枫却莫名听出来一点数落的意思。就像是在说:你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文默嘴里又在嘟哝着什么,扭过脸,开始推腰上那只坚硬的手臂。
原枫倒是不动如山。他饶有闲情地低下头,鼻尖贴住那丛乌发,闻到了从文默瓷白泛红的颈后散发出的那股更馥郁、更香甜的气味。跟沐浴乳的味道不完全一样,那是一种从细嫩皮肉深处蒸腾出来的,温热的香气。
酒酿、桂花香、体香......
原枫闭了闭眼,他似乎也要醉了。
没等文默徒劳地挣扎太久,原枫直接把人打横抱起,轻轻地放到了床上。
全景天窗已经提前打开了,天幕广袤无垠,能见度极高,钻石般的星星点缀其中,细碎地亮着。
文默盯着这片幕布,一下就安静了。
还挺乖。
原枫轻手轻脚地拿过小毛毯给人盖上,而后他自己再端着伏特加,盘坐在文默身边,一边饮酒,一边静静地等着流星雨的到来。
就像小学学造句一样,有些短词并在一句话里,几乎不用过多描述,场景就自然而然地会浮现在脑海里。
比如:暴风雪,列车,北国边境;又比如:草原,成群的牛羊,狂奔的落日;再比如:热酒,昏黄的房间,流星雨划过的天空......以及一位独一无二的漂亮朋友。
“我也想喝。”躺在一边的文默突然张口说道。
“咳、咳——”
原枫还沉浸在自己的文艺病里,硬生生吓得呛了一口,顿时,辛辣的酒气直冲天灵盖。他放下酒,眼眶都烧红了。
文默舔了舔下唇,撑着胳膊直起了上半身,手脚并用地蹭到原枫身后。他晕劲儿过了,双眼被酒意洗涤得炯炯有神,很快锁定了那只盛着酒的玻璃杯。
文默伸手就要拿——
“不行。”
原枫还在咳,但没醉,眼疾手快地摁住了那只细瘦的手。
文默并不气馁,又伸出右手去够——
“不可以。”
原枫如法炮制,攥住了他的右手。看着文默清亮的双眼,长期面对成蔚发酒疯的经验让他很快就判断出,小醉鬼不仅没清醒,反倒醉得更厉害了。
文默撅着嘴,双手被缚,他便嘿咻嘿咻地蹬着床单往原枫的位置爬行。
“哎操,”原枫无奈,他不太好发力,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平时也没看出来你这么犟啊!”
又怕文默真抢了酒喝,又怕酒洒了,更怕他一不留神从床上摔下去。
原枫额角青筋直跳,感觉自己从没这么狼狈过。
“老实待着!”他忍无可忍地轻呵一声。
文默偷偷瞄了他一眼,倒也真的没动了。
原枫此时伸直了双腿坐着,而捣了半天乱的小醉鬼已经不知不觉地趴到了他腿中间,双手撑在他的大腿上,正昂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文默脸上没有表情,红润的唇抿着,无机质的漆黑眼瞳显出几分纯然天真,配合着他乱翘的炸毛,活生生是一只勾人而不自知的魅鬼。
原枫沉默。
砰。
砰砰。
不间断的轰响忽然在玻璃窗外闷闷响起,远处有绚烂的亮光从地面升腾而上。
是烟花。
文默动了动耳朵,警觉地转过头。
一秒。
两秒。
烟花燃尽了,火光黯淡下去。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烟花像是一只被点燃的引信,更亮的星光从天而降。
流星雨来了。
文默微微睁大了双眼。
视线里,大片的莹白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羽飞驰而过,须臾便点亮了深黑色的天幕。
——这是一场无声的、盛大的、有预谋的烟花。
原枫嗓音沙哑,抬手触了触文默的脸,说:“回头。”
文默还在痴痴地盯着天空。
下一秒,眼前的明亮突然被阴影覆盖,唇上同时传来了柔软而冰凉的触感。
怦。
文默看见了原枫深邃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