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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无处可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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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晨跑的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准时响起。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像一把没什么温度的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割在徐圣齐脸上。他躺在床上没动,眼皮肿涩酸疼,像是被人打了两拳。那吵闹的运动员进行曲让他心烦意乱,翻了个身,胳膊肘不小心压到床边并排躺着的两本速写本,硬邦邦的封面硌得生疼。
左边边那本薄的,是几天前景诚毅塞给他的,里面画满了他们共同构想的游戏世界,说是“可以拿去投简历”。右边那本,厚实一些,边角磨损,是景诚毅砸在他身上的,里面画满了“小七”。
这两本东西放在一起,像一对冰冷的手铐,一头锁着他沉甸甸的愧疚,一头锁着对方曾经滚烫的真心,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昨天一整天,他几乎没挪窝,像着了魔似的翻来覆去看这两本东西。每当他想停止,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景诚毅离去时那个复杂的眼神,还有更早以前,弗丁在游戏里沉默却可靠的陪伴……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狂轰滥炸,虽然眼泪早就流干了,但绵延的钝痛让他身心俱疲,比连打三天三夜游戏还累。
晨跑的音乐结束了,早读课的铃声也响了。
徐圣齐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挪到洗手池前。镜子里的人眼底漆黑,眼白布满血丝,脸颊因为失眠和情绪崩溃凹陷下去,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像被哪个副本BOSS轮虐了八百遍。
他看着陌生的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实习会完蛋吗?学校会不会知道?自己会不会连毕业证都拿不到?但这些宏大的、关于前途的恐慌想了半天,都没有“今天可能要见到景诚毅”这个念头更让他手足无措。
从小到大,徐圣齐一直混得中不溜秋,没什么大能耐,也没什么大烦恼,从没遇到过这样复杂棘手的情形。也从没有人仅仅用两本画集,就牵动着他所有的情绪,让他感到如此的……无处可逃。
也许是状态实在太糟糕,一进办公室,历史组长杨鑫老师就皱起了眉头,“小徐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徐圣齐喉咙发干,没吭声,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
“不舒服就别硬撑,回去休息吧,传染给学生更麻烦。”杨老师摆摆手,语气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别给我添乱”的务实。
他点点头,含糊地应了声,但没有回宿舍。呆在办公室里,至少还有别人的气息,有批改作业这种机械的事情可以暂时占据大脑,心情没那么乱。他把自己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摊开一沓普通班的周末作业,埋下头,一声不吭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
然而,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不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那个脚步声,徐圣齐现在几乎有了条件反射般的辨识度——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景诚毅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作业本,徐圣齐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手中的笔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两人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有了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交汇。
但他的眼神……太冷了,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没有停留,没有波澜,他径直走向杨老师空着的办公桌,将作业本轻轻放下,规规矩矩。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多余的声响。
徐圣齐却像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握着笔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周二上午,景诚毅又来了。这次是被数学于老师半拉半拽扯进办公室的,好像是随堂测试时睡觉被抓了个正着,正在挨训。徐圣齐听到于老师恨铁不成钢的声音,而景诚毅自始至终都垂着眼,默默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侧脸的线条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硬。徐圣齐坐在角落,感觉那训斥声每一下都像是抽在自己脸上。
周三下午,他又出现了,这次是帮地理老师搬一摞沉甸甸的旧教材,从走廊那头走到办公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呼吸稍微有些重。放下教材后,地理老师随口夸了句“谢谢啊景诚毅”,他淡淡回了句“应该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掠过徐圣齐所在的方向时短暂地停顿,和之前一样,很快又收了回去。
每一次,他一踏入办公室,徐圣齐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充斥整个空间,他甚至觉得对方是刻意地在他眼前刷着存在感,就像之前在作业本上画倒计时一样,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一遍遍提醒他——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一连几天,徐圣齐吃不下也睡不好,课几乎上不了,精神恍惚得站在讲台上差点把“文艺复兴”讲成“文艺革命”,改作业的效率奇低,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莫名其妙的煎熬逼疯了。
然而,周四的中午,当办公室里只有徐圣齐一个人时,他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景诚毅走了进来,依旧是把迟交的作业放在杨老师桌上。不过,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离开。
徐圣齐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僵硬地低着头,死死盯着卷子上某道题的答案,恨不得把纸盯出个洞来。
脚步声,朝着他的方向响起了。
一步,两步……停在了他的桌边。
徐圣齐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然后,他听到景诚毅弯下腰,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极轻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你在怕什么。”
不是疑问句,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的好奇。
徐圣齐像是被这句话烫到,慌神间手里的红笔掉在桌上,又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仓皇地地抬起头,对上的却是景诚毅已经直起身,恢复了一贯淡漠神情的脸。他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耳语只是高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然后转过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怕什么?
徐圣齐靠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连捡笔的力气都没有。他怕被揭穿,怕身败名裂,怕前途尽毁……又或者,只是害怕见到他,害怕他那种冰冷的目光,害怕自己连承受对方怒火的资格都没有。
对方不屑于对他发脾气,也没有对他说任何指责,只是用这种波澜不惊的“正常”状态,一点点凌迟他的神经。
这种状态太煎熬了,他一天也撑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徐圣齐直接跟杨老师请假,说自己头疼得厉害,可能是重感冒。杨老师看他脸色确实差得吓人,挥挥手让他赶紧回去休息。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像个困兽一样来回踱步,各种情绪撕扯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景诚毅冰冷的表情,一会儿是速写本上的画作,一会儿又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惨淡结局。
终于,在夜幕昏沉,即将陷入黑暗时,他鼓足勇气,点开那个已经好几天不敢点开的聊天框,手指敲敲打打,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按下了发送。
【景诚毅,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在狡辩,我也不敢求你原谅。如果我的存在让你觉得恶心,如果需要我做点什么来弥补,甚至……如果你觉得我立刻滚出学校,能让这件事彻底过去,让你好受一点……我可以做到。实习证明我不要了,我可以立刻离开。】
发送出去后,他像被彻底抽空了,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床上。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懦弱但也最彻底的解决方式了。
然而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整整一个晚上,手机屏幕再也没有亮起过,甚至连一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这种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让徐圣齐心慌。
他忍不住想,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报复?就像他当初对弗丁隐隐的告白视若无睹,现在轮到景诚毅用同样的方式,来让他品尝被忽视,被悬在半空的滋味。可这样的念头让他心里更堵得慌了。
第二天,徐圣齐顶着更加严重的黑眼圈,和一副快要散架的身躯硬着头皮去了办公室。一整天,他都在极度的紧张中度过,时刻注意着门口的动静,他害怕景诚毅出现,又隐隐期待着他出现。
直到放学后,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陆续离开,互相道着“周末愉快”,徐圣齐还在自己的角落里磨蹭,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却害怕一旦离开,就会错过什么。
就在他盯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终于准备硬着头皮收拾东西时,门被推开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这次,他的手里没拿作业,也没找任何老师。他就那样,径直走到徐圣齐的桌前,站定。
徐圣齐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抬起头看向他。
景诚毅俊美的五官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比前几天少了些疏离,多了些复杂的看不懂的东西。他静静地看着徐圣齐,看了好几秒钟,才带着疲惫的声音开口。
“你的消息,我看到了。”
徐圣齐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滚出学校?不要实习证明?”景诚毅重复着他消息里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解决办法?”
“徐圣齐。”
景诚毅叫了他的全名,连名带姓,声音很平静,却让他的心脏仿佛被揪紧。
“你总是这样吗?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跑?游戏里骗不过,就注销账号消失。现实里被揭穿了,就想着干脆滚蛋,一了百了?”
徐圣齐想反驳,想说不是的,但脑海里闪过自己这二十多年的平庸且懦弱的人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你觉得你滚了,这件事就结束了?你欠我的,是那张实习证明能抵的吗?”
徐圣齐急切的开口,“钱的话,我借到了第一时间还你!连本带利!我……”
“跟钱没有关系!”景诚毅打断了他,眉头蹙起,语气里压抑着更激烈的情感,“那些皮肤,那些破礼物,我根本不在乎!”
徐圣齐的脸色更白了,他茫然地看着对方,“那、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只要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他甚至想,如果景诚毅说打他一顿能出气,他可能真的会闭上眼睛不还手,只要别在这里,别在还有可能被其他人看见的地方。
景诚毅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的目光移开,看向了窗外。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看向徐圣齐,眼神的情绪复杂难辨。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想要你滚。我也不想要你用这种方式‘补偿’我。那除了让我觉得更……”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自嘲地说道,“更可笑,更没意思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你逃走了,然后呢?我就能当这半年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我能因此就觉得痛快了?”
“你的实习,你自己看着办。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你想走想留,是你自己的选择,别把理由扣在我头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我们之间……”
“我需要时间。”
景诚毅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宣告,“在我自己搞清楚这一切到底算什么,在我能正常地面对你,而不是一看到你就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再说吧。”
他说完,没再看徐圣齐的反应,转身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之前,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徐圣齐,又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还有,别再做那种……随便就逃走的决定。”
门被打开,又关上。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徐圣齐一个人。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景诚毅的话。没有预想中的痛快报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原谅施舍,他感到一种更加无处着力的悬空感。
可是,景诚毅不要他滚,那他该怎么做?他想要的“弥补”,究竟是什么?
而自己,除了道歉和逃跑,还能给出什么呢?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了下来,远处亮起了零星灯火,一阵带着暖意的晚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轻轻吹动了桌上散乱的试卷。
春天,真的要来了。
但他心里的冬天,似乎还远远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