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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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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死寂一片。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景诚毅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没有看徐圣齐惨白的脸，修长的手指却精准地落在了摊开的速写本边缘，轻轻点了一点。
“老师，”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出半点情绪，“你觉得这张画……眼熟吗？”
徐圣齐几乎是机械般的顺着那根修长的手指看去，但眼睛在捕捉画面的一刻，瞬间僵硬，连同呼吸都停滞了。
这一页，并不是充满想象力的boss设定，也不是那些细节考究的武器草图。
那是一张人像速写。
炭笔细腻地勾勒出一个女生的侧影，她微微侧着头，长发柔软地披在肩头，嘴角带着羞涩的笑意，眼神清澈明亮——正是他徐圣齐精心打造的形象，小七。
而画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今天和她第一次玩英雄联盟，我太菜了，她好像很生气。】
徐圣齐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哗啦——哗啦——
景诚毅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快速地一页一页地翻动着厚重的速写本。徐圣齐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场无声的、针对他自己的审判。
一整本。
密密麻麻的，全是“小七”。
不同姿态，不同表情，每一张画作，每一笔线条，每一处明暗，都倾注着作画者小心翼翼的情感。
这根本不是速写本，这是一本青春暗恋的实体日记。
徐圣齐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失控的心跳，失控得仿若随时都会粉碎。
景诚毅幽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照着她……发给我的照片，一张张临摹的。”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那些画上移开，重新落在徐圣齐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翻涌着徐圣齐看不懂，也不敢看的情绪，“怎么样，徐老师，你觉得……我画得像吗？”
这声老师，此刻听起来充满了讽刺。
随后，景诚毅用平静到令人心慌的语气，一字一句说道。
“我喜欢画上的这个人。”
“老师，你知道吗？”
“我喜欢她。”
瞬间，徐圣齐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死死地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青筋突起。
“呵……”景诚毅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浓稠的自嘲，“我真是个傻子，对吧？”
“每天对着几张不知道被P了多少层的照片，像个变态一样偷偷地画，还以为……”他的语速很慢，但每句话都实实在在地扎在徐圣齐的心理防线上，“我以为我喜欢的，是屏幕后面那个有趣的灵魂。我以为哪怕她现实中平平无奇，甚至和照片完全不一样，也没关系。”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那本速写本，眼神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厌弃。
“可我从来没想过……”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我喜欢的，根本就是一个……男人！”
“徐老师，”他猛地逼近一步，身体投下的阴影将徐圣齐完全笼罩，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愤怒和心痛，“在网上扮演女神……好玩吗？看着我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一样，对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人掏心掏肺，砸钱送礼，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是不是在背后偷偷笑我人傻钱多，特别好骗？！嗯？！”
“不是的！我没有！”徐圣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辩解着，但这声音太微弱，太无力，就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一样，“我从来没想过要骗你……不，我是说，我一开始只是想赚点钱……后来，后来……”
他语无伦次，脑子里一团乱麻，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又可笑，他的声音越发微弱，最终消失在空气里。
“后来什么？”景诚毅打断他，语气讥诮，“后来发现我这个土豪不仅有钱，还挺好用，既能陪你打游戏，还能在现实里给你解闷，老师，你这角色扮演……玩得真是大神水平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我耍得团团转，看着我为你心动，为你纠结，为你像个傻子一样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很有意思，是吗？”
“对不起……对不起，景诚毅……”徐圣齐猛地低下头，再无法承受如此尖锐的目光，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这苍白到可笑的道歉，本就瘦削的肩膀垮塌下去，缩成一团，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是你……”
“不知道是我？”景诚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所以呢？如果弗丁是网上别的什么阿猫阿狗，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骗下去了，是吗？！你这句对不起，到底是因为骗了我，还是因为……不小心被现实的我抓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狠狠刺中了徐圣齐内心最卑劣的角落。浑身剧烈一颤，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无法再发出。
是的，他无法反驳。如果不是发现景诚毅就是弗丁，他或许真的会一直这样骗下去，直到某天腻烦或者暴露。
看着他无言以对的样子，景诚毅的胸口剧烈起伏，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想怒吼，想质问，想把眼前这个骗了他整整半年的人狠狠揪起来，问个明白。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本承载了他半年所有懵懂爱恋的速写本，重重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徐圣齐的身上！
“啪！”
一声闷响，伴随着纸页散落的哗啦声。
“这个也送你了。”
那砖头般厚重的速写本砸在胸口，好像心脏被他开了一枪，钝痛让徐圣齐眼前发黑，连带着呼吸也停止了。
景诚毅深深地看了脸色惨白的徐圣齐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被背叛的痛楚，有真心错付的荒谬，有难以释怀的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让他感到无比难堪的在意。
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有任何犹豫，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拉开门。
冷风瞬间灌入，吹散了房间里原本稀薄的暖意，也吹得徐圣齐浑身一颤。
门被从外面带上，发出重重的——
“咔哒。”
这声音落在徐圣齐耳中，却如同审判庭上最终的落槌，冰冷决绝地宣告了关于他的判罚。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刚才还充斥着激烈对峙和压抑怒火的空间，此刻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景诚毅身上那股干净的的味道，此刻却像毒物一样蔓延着，徐圣齐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动不动。
巨大的疲惫和空茫席卷了他，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明天该怎么办，实习还能不能继续，景诚毅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会不会身败名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目光才缓缓聚焦，落在地板上那本散开的速写本上。
他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动作迟缓而僵硬地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
他翻动着每一页，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10月3日，她真的枪法好准，唱歌也很好听。】
【11月01日，送了她新出的源计划皮肤，她好像很开心。】
【12月24日，在游戏里开了个限定礼盒，她说要和我用情侣皮肤。】
【1月1日，我们在游戏里一起倒数的，她说，可以喊着倒数三二一爆对面的头，真有意思。】
【1月31日，要返校准备文化课了，不能去网吧了，今天看她玩了一晚上I WANNA直播。】
【2月12日，她今天好像心情不好，吐槽了很多公司里的事。虽然听不懂，但希望她能开心点。】
……
那些他带着表演成分的撒娇和抱怨，那些平凡的日常……原来在网络的另一端，都被另一个人如此珍而重之地记录着，用这样一种笨拙又真诚的方式。
直到此刻，看着这一笔一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弗丁的账号后面，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因为他一句话而开心，会偷偷画下他的假照片，会因为他工作辛苦而笨拙安慰的……景诚毅。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演一场独角戏，却不知道，观众席上一直坐着一个人，不仅认真看完了他的全部演出，还为他投入了最真挚的感情，为他心动，为他……付出了少年最干净也最炽热的真心。
而速写本的最后一页，不再是“小七”。
是他。
是徐圣齐的脸。线条比画“小七”时更肯定，更流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动，好像是某个他讲课时的瞬间。
画的下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才写下不久：
【我希望你没有骗我。】
徐圣齐的指尖抚摸着那行字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淌。
是因为铺天盖地的愧疚吗？
还是因为，他仿佛透过这冰冷的纸页，触摸到了对方难以描绘的心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胸口闷得发痛，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