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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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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永远比面对简单，这是徐圣齐二十多年来总结出的生存法则。
“不能逃，那能做些什么？”他盘腿坐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眉头拧成一个结。道歉无用，给钱不够，滚蛋又不准。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等级清零的新手号，唯唯诺诺地站在大boss前，除了赶快受死吧压根没有还手余地。
“要不像以前那样……哄哄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徐圣齐自己都愣了。以前哄弗丁——不对，是哄那个披着弗丁外壳的景诚毅——是怎么哄来着？
对了，他虽然看似情绪稳定得像个机器人，但也有不少绷不住的时候。比如在LOL里遇到那种从头送到尾，还嘴臭全家的队友，他通常会沉默地打完，然后干脆利落地退出游戏。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游戏头像都是灰的，□□或者微信消息也不回。
那时候，自己就得赶快发几个可爱的摸摸头表情包过去，然后若无其事地分享一些搞笑的游戏视频或者沙雕梗图，把话题从可恨的猪队友上硬生生掰开。通常这样折腾半小时，对方的头像才会重新亮起来，回他一个简短的“嗯”，偶尔心情好时，还会发一句“哈哈哈好笑”。
“要不……就先从分享搞笑视频开始？”
不过，这算什么？把对金主爸爸的那套职业讨好，再拿到现实里耍一遍？不不不，以前这招好用，大概率是因为披着小七的皮，隔着网线撒娇卖萌，插科打诨，肯定好顺毛。
可现在，他面对的是现实里用冰冷眼神就能把他钉在原地的景诚毅。
但……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犹豫再三，他还是点开微信，找到那个沉寂了好久的聊天框。六角形头像依旧刺眼，像只沉默的眼睛盯着他。他精心挑选了几个自己收藏的“下饭操作大赏”游戏集锦视频，转手分享过去。
选好了，他又开始纠结配文。打【你看这个好好笑】太刻意，发【你看过这个没】又太敷衍。删删改改半天，留了一行自己都觉得尴尬的附言，【哈哈哈哈哈顶级国宴，我看一次能吃一大碗！】
发送。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过去了。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漆黑一片。
好恨微信没有消息已读的功能。徐圣齐盯着手机，心里像有只猫爪在挠，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压根没看，还是看到了却觉得他这种行为幼稚又可笑，根本懒得搭理。
总之，一整天这条视频分享孤零零地挂在聊天记录的最下方，像在角落吃灰，无人问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徐圣齐还是忍不住地低落起来，也许……他们之间，早就不是能分享笑话的关系了。
“徐老师？”
办公室门口传来声音，徐圣齐猛地抬头，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抬头一看，是艺术班的一个女生来交作业。他松了口气，接过作业本时，余光却瞥见走廊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他身形高挑，单肩挂着书包，走路时微微低着头。
是景诚毅。
徐圣齐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几天，除了在教室里上课，他总能在各种地方偶遇景诚毅，要么是食堂排队时隔着三个人，要么是操场上错身而过，甚至今天早上他去小卖部买咖啡，刚出来就看见景诚毅正走进去。
每一次，对方都像没看见他一样，目不斜视地经过。
不回复……就是不想回复啊。徐圣齐，你在期待什么啊！
徐圣齐自嘲地笑了笑，回到宿舍后，终于决定不看手机一眼，把扔到一边，整个人瘫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就这么算了？
那也不行。
确切地说，是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感，不允许他停下来。白天工作忙的时候，这份心情如潮水般暂时退去，可一到夜深人静，就会重新涌上来。视线情不自禁地落到床头并排摆放的两本速写本上，厚的那本他已翻到不敢再翻开了，而薄的那本，画满了他们共同构想的游戏世界，笔触间传达着对方满满的热情。
他之前那些灵光一现的设定点子，由景诚毅构建了一个更有感染力的视觉世界。而且就产出质量来说，这些游戏设定的画作，比那些临摹小七的照片人像，有想象力得多。
景诚毅是认真的。不仅是对小七的感情认真，对他们的游戏世界，也同样认真。
既然如此，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还他一个笔记本，用骨架更清晰的故事脉络和更丰富的细节去填充他的内容呢？
徐圣齐如此想着，突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午休，他没在办公室趴着补觉，而是买了本外壳精美的笔记本，认认真真地构思起游戏内容。他把那本薄速写本摊开在左边，新买的笔记本摊开在右边，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黑色的笔。
笔尖悬在网格纸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落下。
他在第一页中央，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标题：【浮生——核心设定梳理】。
字写得有点用力，几乎要透到纸背。
接下来的几天，徐圣齐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除了埋头改作业，偶尔被叫去代课外，他的全部时间都用在了这本笔记本上，经常一写就是好几个小时。
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毕竟不是学策划的，没写过正经的需求文档，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模仿着大学时整理历史事件脉络图的样子，尝试着用思维导图去构建虚拟世界的逻辑。
他决定从三个部分入手。
第一部分，故事剧情，主角设定，历史背景。
这一部分更像写小说。最初他们讨论时，说主角应该是个普通人，在乱世中挣扎求存。但“普通人”太笼统了，是农民？士兵？小贩？还是……
徐圣齐咬着笔杆，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大操场正好在课间早操，站在前排的同学们通常规规矩矩地摆着动作，而后面的人却打打闹闹的，看起来压根没把练操当成一回事。景诚毅个头高，他一眼就从人群里看到了他，笔挺得站在那儿，虽然没跟着玩闹，但动作相当僵硬，手臂抬到一半就放下，转身时慢半拍，一副“我只是在完成流程”的敷衍感。
那一瞬间，徐圣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年轻的戍边士兵，在战场上幸存下来，却失去了所有战友，一只手还受了伤，只能僵硬地行动着。他不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只是想活下去，想弄清楚为什么自己活下来了，而其他人没有。
“对……就是这个感觉。”徐圣齐喃喃着，笔尖飞快地在纸上移动起来。
第二部分，战斗机制，副本boss，技能效果。
这一块则更像写游戏，rpg分很多类型，有回合制，有开放式，还有融合制，到底哪一种更适合。以及不同副本的boss，需要匹配哪些剧情，然后不同的boss都应该有哪些技能。
在写到关于“枭雄”与“煞”结合的那个绝妙点子时，徐圣齐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夜晚，两人站在香樟树下，或者挤在狭小的宿舍里，为一个细节争得面红耳赤。
“枭雄绝对不能只是个脸谱化的反派。”徐圣齐在笔记本上写道，“他应该有自己的逻辑，甚至要让玩家觉得，如果是我，可能也会这么做吧。”
他为枭雄开辟了新的专题页，不再仅仅是“悲情反派”这么一个孤零零的标签，他开始深入构思：他应该叫什么名字？他曾经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让他走到了这一步？
他应该是一方城池的将领，抱有着家国天下的理想主义者。在目睹了一次次军队兄弟们的惨绝人寰的惨死后，为了获得保护他人的能力，打开了上古封印，吸收了煞的全部力量。直到力量侵蚀心智，性情逐渐暴戾，于是开始相信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终结乱世，为此不惜牺牲更多。
至于煞的成因，就藏在主角早期接到的任务中。也就是第三部分，图鉴系统。玩家可以在探索世界时，会触发各种随机事件和小故事，比如破解谜题、清剿匪患、运送物资。完成这些事件不仅能获得奖励，还能解锁对应的图鉴条目，丰富世界观。
徐圣齐完全沉浸了进去，这种专注，和以前通宵打游戏截然不同，他需要调用所有关于游戏的理解，历史的认知，甚至是人性的思考，去主动创造一个活灵活现的世界。
偶尔，他会遇到瓶颈，比如某个机制怎么想都觉得别扭，或者剧情衔接出现逻辑漏洞。这时，他忍不住想到景诚毅。
“这个地方如果这么设计，玩家到了30级会不会觉得重复无聊啊……”徐圣齐盯着自己画的技能树分支图，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摸向手机，想发消息问，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要是这个时候他在就好了，说不定会突然抛出一个他没想到的绝妙角度。
徐圣齐甩甩头，把这突如其来的失落强行压下去，继续埋头书写。在写的过程中，那个虚拟的世界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他甚至开始为一些次要角色写简短背景，为可能的支线任务铺设梗概。
笔记本一页页被填满，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有些潦草，记录着思维的跳跃。他画了不少歪歪扭扭的示意图，标注着“剧情触发点”“图鉴收集点”之类的文字。
等他终于完成了“中原之战”副本的设定梳理，足足有二十几页之多。
徐圣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干涩的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身体是疲惫的，但心里却有种久违的充实感和成就感。这种感觉……有点像当年他第一次独立通关某个游戏，但又不完全一样。那时是“我做到了”的兴奋，而现在，是“我创造出来了”的愉悦。
他看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厚度增加了不少，虽然封面朴素，但里面装着的，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东西——他投入的时间、精力，以及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口头争论中的灵感。
那么，该怎么给出去呢？
直接塞给他？太突兀了，而且……他有点怯。想象着自己把笔记本递过去，对方接都不接，或者接过去随手扔在一边的画面，心里就一阵发紧。
犹豫再三，徐圣齐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拍了几张笔记本内页的照片，选的是内容相对完整，字迹也算清晰的几页。
没有配任何文字解释，没有表情包，就这么直接发给了景诚毅的微信。
一发出去，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这次不再是分享搞笑视频的讨好，而是一种……交出答卷般的忐忑。
他不知道这份“答卷”能得多少分，甚至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看。
但至少，他做了。
而屏幕的那一头，正准备关灯睡觉的景诚毅，看到微信提示。
来自徐圣齐。
不是搞笑视频，不是表情包，而是……几张照片？他皱了皱眉，坐起身，把照片放大，他看得很仔细，越看眉头舒展得越开，甚至注意到了徐圣齐在一些细节旁边的批注和修改痕迹——有的句子被划掉重写，有的地方打了问号，还有的地方写着“待讨论”。
他的目光停在“待讨论”三个字上，看了很久。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他就这么保持低头查看的一个姿势，一动不动，指尖在那几张照片上悬停片刻，最终，按下了保存。
黑暗中，连他自己也不存察觉，嘴角忍不住扬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