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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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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竞赛初赛定在周六上午九点,市天文馆门口。
许眠五点就醒了。
不是紧张,纯粹是饿的。昨天半夜林浩偷摸在宿舍煮泡面,香味飘了满屋,许眠被硬生生馋醒,然后两人蹲在阳台上分食了一锅老坛酸菜面,撑得睡不着,睁眼到天亮。
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时,许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三秒。
很好,今天将以这种熬夜脸去见陈迟,以及全市的天文爱好者。
林浩还在上铺打呼噜,许眠踹了踹床板:“起来,你的泡面碗还在阳台上,被宿管发现咱俩都得写检讨。”
上铺传来一声哀嚎。
六点半,许眠已经洗漱完毕,校服外套上别着陈迟送的那枚星球胸针。他对着镜子调整角度时,手机震了。
陈迟:“食堂等你,给你带了醒神的。”
许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七点整,食堂二楼靠窗位置。
陈迟面前摆着两碗豆浆、四个包子,还有一小盒薄荷糖。看见许眠走过来,他抬起头,目光在许眠脸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皱:“没睡好?”
“林浩半夜煮泡面。”许眠在他对面坐下,言简意赅。
陈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在“该教育许眠注意作息”和“该教育林浩不要半夜祸害人”之间挣扎,最后化为一声轻叹,把豆浆推过去:“加了蜂蜜,喝点。”
许眠接过来,温度刚好。他咬着吸管,视线落在陈迟脸上——这人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左眼尾的泪痣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整个人干净清爽得像是刚从画报里走出来。
再看看自己,黑眼圈,头发还有点翘。
许眠默默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豆浆。
“别在意。”陈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样就很好。”
许眠的耳根微微发热,没接话。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起身时陈迟从包里掏出一小瓶眼药水递过来:“滴一下,等会儿在车上补觉。”
许眠愣了下:“你连这个都带了?”
“嗯。”陈迟把眼药水塞进他手里,“还有晕车药、薄荷糖、创可贴,以及三支不同颜色的笔,以备不时之需。”
许眠看着他从包里一样样掏东西,突然想起张扬那句“迟哥对你那是公私不分”。
好像……确实有点。
七点四十分,校门口停着一辆中型巴士。张扬、李伟、王浩和苏晴已经等在车边了,看见他们过来,张扬立刻挥手:“迟哥!许眠!这儿!”
苏晴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马尾扎得高高的,看起来精神十足。她小跑过来,目光落在许眠胸前的星球胸针上,眼睛一亮:“哇,这个胸针好漂亮!是社长送的吗?”
许眠点了点头,有点不自在。
“真好看。”苏晴由衷地赞叹,然后转向陈迟,“社长,我也想要!”
陈迟看她一眼,语气平静:“等竞赛结束,社团经费够的话,可以给大家定制纪念品。”
“啊——偏心!”张扬在一旁起哄,“迟哥你就承认吧,你对我们和对许眠就是不一样!”
李伟推了推眼镜,小声补充:“数据支持这一结论。”
王浩点头:“嗯。”
陈迟面不改色:“上车。”
巴士启动,驶向市区。许眠靠窗坐着,陈迟在他旁边,正低头看一本英文原版的天文学期刊。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许眠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和林浩的聊天框。
许眠:“今天要是宿管查房发现泡面锅,你就说是你自己吃的,我没参与。”
林浩秒回:“???眠眠你这就卖我?”
许眠:“卖你可以,卖陈迟不行。”
林浩:“……行,你狠。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卖陈迟不行?”
许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字。
是啊,为什么不行?
正想着,旁边传来陈迟的声音:“在跟林浩聊天?”
许眠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慌忙锁屏,故作镇定:“嗯,交代他处理犯罪证据。”
陈迟笑了,合上期刊,侧头看他:“什么犯罪证据?”
“泡面锅。”许眠老实交代。
“……”陈迟沉默了两秒,“回去我跟他说,下次再半夜煮泡面,我就把他望远镜的调焦螺丝拧松。”
许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出声。
陈迟看着他笑,眼神温柔。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嗯。”许眠应了声,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眼药水的清凉感还残留在眼眶里,薄荷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巴士轻微的颠簸像摇篮,许眠的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盖在了自己身上。
是陈迟的外套。
许眠没有睁眼,只是悄悄往外套里缩了缩。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陈迟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睡着了。
市天文馆建在半山腰,白色流线型的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艘即将起航的太空船。
巴士停稳时,许眠刚好醒来。他揉了揉眼睛,发现陈迟的外套还盖在自己身上,而陈迟本人已经站起来,正在帮苏晴把观测器材搬下车。
“醒了?”张扬从后座探过头,一脸八卦,“眠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梦话了?”
许眠心里一紧:“我说什么了?”
张扬压低声音,模仿他的语气:“‘陈迟,这道题我不会……’”
许眠:“……”
“啧啧,”张扬摇头,“连做梦都在问题目,这就是学霸的友情吗?”
许眠面无表情地把陈迟的外套叠好,塞进包里,然后起身下车。
天文馆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来自全市各所高中。许眠一眼就看到了实验中学的队伍——清一色的定制校服,每个人胸前都挂着名牌望远镜,带队老师正拿着平板电脑讲解着什么,气势十足。
“看到没,”张扬凑过来,“实验中学这次下了血本,听说他们请了省天文馆的研究员做特训。”
李伟推了推眼镜:“数据显示,他们近三年在省级天文竞赛中的获奖率是68%,比我们高22个百分点。”
王浩补充:“有钱。”
许眠没说话,目光落在实验中学队伍最前面的那个男生身上。高个子,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台明显是定制款的天文望远镜,正和队友谈笑风生,自信满满。
似乎察觉到许眠的目光,那男生转过头,视线在空中与许眠交汇。
然后,他笑了笑,朝许眠点了点头。
那笑容礼貌,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许眠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那个人叫周明轩,”陈迟不知何时站到了许眠身边,声音平静,“实验中学天文社社长,去年省赛个人一等奖。”
许眠嗯了一声。
“他刚才看你,”陈迟继续说,“是因为他认得你。”
许眠愣了下:“认得我?”
“嗯。”陈迟点头,“你高一参加市数学竞赛的时候,拿了第一名,他是第二名。领奖的时候他在你后面,你大概没注意。”
许眠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个人,领奖时还跟他握了手,说“下次再见”。
原来“下次”是在这里。
“有意思。”许眠轻声说。
陈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紧张吗?”
“不紧张。”许眠摇头,顿了顿,又补充,“有点兴奋。”
陈迟笑了,伸手想揉他头发,手抬到一半想起场合不对,转而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好。记住,望远镜再贵也只是工具,真正看懂星空的是眼睛和脑子。”
“嗯。”
九点整,初赛开始。
竞赛分为笔试和实操两部分。笔试在天文馆的阶梯教室进行,一百道选择题,覆盖天体物理、观测技术、天文史等各个领域,限时九十分钟。
许眠拿到试卷,快速扫了一遍。
前五十题是基础概念,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中间三十题涉及计算和推导,需要动笔。最后二十题则是综合应用题,题干长得能当短篇小说看。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试卷的轻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许眠做得很顺。陈迟整理的资料里几乎涵盖了所有考点,那些深夜在活动室里一起刷题的时光,此刻化作了笔下流畅的答案。
做到第七十三题时,他卡住了。
题目给出一组关于某变星的光变曲线数据,要求推算其可能的类型和周期。数据点很多,关系复杂,需要用到傅里叶变换的基础知识——这已经超出高中课本范围了。
许眠皱起眉,在草稿纸上演算了几次,都得不到合理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陈迟的位置。陈迟坐在斜前方三排的位置,正低头答题,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
许眠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题目。
不能总是依赖陈迟。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让思绪沉淀下来。脑海里浮现出陈迟说过的话:“天文观测的本质是寻找规律。再复杂的数据,背后都有简单的数学关系。”
简单的数学关系……
许眠睁开眼,再次审视题目。这一次,他跳过了复杂的傅里叶变换,尝试用最基础的周期函数去拟合数据。
五分钟,十分钟。
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
终于,在第十五分钟,他得到了一个简洁的周期表达式。代回数据检验,拟合度很高。
许眠松了口气,填上答案。
接下来的题目再没有遇到障碍。提前二十分钟,他做完了所有题目。
检查一遍,交卷。
走出教室时,阳光正好。许眠眯起眼睛,看到陈迟已经等在外面了,正靠在一棵树下喝水。
“怎么样?”陈迟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还行。”许眠接过,“有道题卡了一会儿,但解出来了。”
“第七十三题?”陈迟问。
许眠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那道题是故意超纲的,”陈迟说,“用来筛掉那些只会死记硬背的人。你能解出来,说明你真的理解了。”
许眠心里一暖,嘴上却说:“运气好。”
陈迟笑了,没再说什么。
半小时后,笔试成绩公布。大屏幕上滚动着排名和分数,许眠抬头看去——
第一名:陈迟,98分。
第二名:周明轩,96分。
第三名:许眠,95分。
第四名:苏晴,92分。
“哇!”张扬跳起来,“迟哥牛逼!许眠牛逼!苏晴也牛逼!”
李伟推了推眼镜:“我们社团包揽了前三名中的两个席位,概率上——”
“闭嘴。”张扬捂住他的嘴,“现在不是做数据分析的时候!”
苏晴脸红扑扑的,兴奋得直跳:“我居然第四!我从来没考过这么高!”
陈迟看着屏幕,表情平静。许眠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第三名:许眠”那行字上,心脏轻轻跳动着。
不是第一,也不是第二。
但足够了。
至少证明,他有资格站在陈迟身边,和他一起往更高的地方去。
周明轩从旁边走过,在许眠面前停下脚步。
“恭喜。”他说,笑容依旧礼貌,“笔试很厉害。”
“谢谢。”许眠点头,“你也是。”
周明轩的目光在许眠胸前的星球胸针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陈迟:“决赛见。”
“决赛见。”陈迟语气平淡。
等周明轩走远,张扬才凑过来:“他刚才那眼神,啧啧,挑衅啊。”
“正常。”陈迟说,“决赛才是真正的战场。”
实操环节在天文馆顶层的观测台进行。每人分配一台同等规格的折射望远镜,要求在半小时内完成三项任务:定位指定星座、测量某恒星的角度距、拍摄月球环形山的清晰照片。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许眠走到分配给自己的望远镜前,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
第一项任务,定位天鹅座。
他熟练地调整赤道仪角度,对准北天极校准,然后根据星图推算当前时间天鹅座的大致方位。望远镜的寻星镜里,星空缓缓移动。
十秒,二十秒。
找到了。
天鹅座的主星天津四在视野中央亮起,十字形的星群清晰可见。
许眠举手示意完成。裁判记录时间:1分47秒。
第二项任务,测量织女星与天津四的角度距。
这需要更精确的操作。许眠先用望远镜锁定织女星,记录下赤道仪刻度,然后缓慢移动镜筒,找到天津四,记录第二个刻度。
计算差值,换算成角度。
他报出数字:“34.2度。”
裁判核对标准答案:“34.3度。误差在允许范围内,通过。”
许眠松了口气。
第三项任务,拍摄月球环形山。
此时是上午,月球并不在天空中最显眼的位置,且由于大气扰动,成像容易模糊。许眠调整焦距,换上高倍目镜,耐心等待大气稳定的一瞬间。
观测台上很安静,只有其他选手操作仪器的细微声响。
许眠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了眼时间,还剩八分钟。
就在这时,视野突然清晰了一瞬。
就是现在!
他按下快门。
照片传到裁判的平板电脑上,放大检查。亚里斯多德环形山的轮廓清晰,边缘锐利,坑底细节可见。
“通过。”裁判点头,“三项任务全部完成,总用时16分22秒,目前排名第二。”
许眠直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
“厉害啊!”苏晴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才做完第二项,时间就不够了。”
“多练就好。”许眠说。
他抬起头,寻找陈迟的身影。陈迟已经在休息区了,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数据记录表,眉头微皱。
许眠走过去:“怎么了?”
陈迟抬起头,把记录表递给他:“我的第二项测量,误差比标准值大了0.1度。”
许眠接过表格看了一眼。陈迟的测量结果是34.4度,标准值是34.3度,误差确实超了0.05度的允许范围。
“怎么会?”许眠愣住。以陈迟的水平,这种基础测量不该出错。
“赤道仪的微调旋钮有点松动,”陈迟平静地说,“我申请了仪器检查,裁判确认是设备问题,但成绩不能改。”
许眠沉默了。
这意味着,陈迟的实操分数会被扣掉一项。
“那总分……”
“还能进决赛,”陈迟说,“但排名会掉。”
果然,一小时后,最终成绩公布。
综合笔试和实操,总排名:
第一名:周明轩。
第二名:许眠。
第三名:实验中学另一名选手。
第四名:陈迟。
第五名:苏晴。
张扬张大了嘴:“迟哥第四?!”
李伟飞快地在手机上计算:“如果设备不出问题,迟哥的实操应该是满分,那样的话总分能反超周明轩0.5分,排第一。”
王浩总结:“运气不好。”
陈迟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目光落在周明轩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许眠从未见过的冷意。
周明轩正被队友围着祝贺,他转过头,对上陈迟的视线,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胜利者的从容。
回程的巴士上,气氛有些沉闷。
苏晴小声说:“社长,对不起,我要是能多考几分,咱们社团就能包揽前三了……”
“不关你的事。”陈迟说,“你考得很好。”
张扬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那个周明轩,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说不定仪器就是他搞的鬼!”
“没有证据不要乱说。”陈迟打断他,“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没用。”
许眠坐在陈迟旁边,看着他望向窗外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左眼尾的泪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许眠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涌动的不甘。
许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迟的手背。
陈迟转过头。
“决赛,”许眠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一起赢回来。”
陈迟怔了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夕阳还要温暖。
“好。”他说,“一起赢回来。”
巴士驶回学校时,天已经黑了。
许眠和陈迟最后下车,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错在一起。
“许眠。”陈迟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
许眠愣了下:“谢我什么?”
“谢你……”陈迟顿了顿,“在我差点想去找周明轩‘理论’的时候,拉住了我。”
许眠想起下午成绩公布后,陈迟转身就朝周明轩走去的那一幕。他当时想都没想,一把抓住了陈迟的手腕。
“你去了也没用,”许眠说,“反而落人话柄。”
“我知道。”陈迟笑了,“所以谢谢你拦住我。”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该分开了。
陈迟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许眠。
是一盒新的薄荷糖。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许眠接过糖盒,指尖碰到陈迟的手指,温热的触感。
陈迟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许眠。”
“嗯?”
“下周决赛,在市郊的观星基地,要过夜。”
许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陈迟看着他,眼神在夜色里温柔得不可思议:
“到时候,我们一起看星星。”
“看一整夜。”
许眠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小声说:“好。”
陈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他转身,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中。
许眠站在原地,握着那盒薄荷糖,糖盒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回到宿舍,林浩正翘着二郎腿吃薯片,看见许眠进来,立刻跳起来:“怎么样怎么样?第几名?”
“第二。”许眠把书包扔到床上。
“哇!牛逼!”林浩扑过来,“那陈迟学长呢?”
“第四。”
林浩的笑容僵在脸上:“……怎么回事?”
“设备问题。”许眠简短解释,然后从包里掏出那盒薄荷糖,拆开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林浩盯着他手里的糖盒,眯起眼睛:“这糖……陈迟学长给的?”
“嗯。”
“啧啧,”林浩摇头,“我就说,你俩这气氛不对劲。”
许眠没理他,拿了洗漱用品去卫生间。关上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残留着笑意。
他想起陈迟最后说的那句话。
“一起看星星。”
“看一整夜。”
许眠低下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少年耳根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他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许眠:“下周决赛,要带什么东西?”
陈迟很快回复:“我带就好。你带你自己。”
许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好。”
发送。
许眠关上手机,走出卫生间。
林浩还瘫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把薯片嚼得咔咔响,一脸惬意。见许眠出来,他晃了晃薯片袋子:“吃不?新出的黄瓜味,贼清爽。”
许眠擦着头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窗外,夜空晴朗,繁星点点。
许眠爬上床,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陈迟最后那句话,还有他笑着的眼睛。
枕头下,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
许眠摸出来一看,是班级群的消息。
学习委员-赵悦:“@全体成员提醒一下,下周一交物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第87-92页,张老师刚才私聊我了,说这次要严格检查,没写的期末平时分扣五分。”
许眠:“……”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默默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下铺。
林浩还沉浸在薯片和短视频里,笑得肩膀直抖,完全没看手机。
许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浩子。”
“嗯?”林浩头也不抬。
“你物理《五三》……写了吗?”
“《五三》?”林浩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写那玩意儿干嘛,老张也就说说,哪次真检查了?”
“学习委员刚通知,”许眠语气平静,“下周一交,87到92页。不写的扣平时分。”
咔嚓。
林浩手里的薯片袋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班级群。那条通知像一道惊雷,炸得他瞳孔地震。
三秒后,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了宿舍的宁静:
“我——操——!!!”
许眠被他吼得耳膜一震。
林浩从椅子上弹起来,像只无头苍蝇在宿舍里乱转:“87到92页?!那不就是牛顿运动定律综合应用那章吗?!我一个字都没动啊!老张是不是疯了,这都期末了还布置新作业?!”
他扑到书架前,疯狂翻找那本紫色封面的《五三》,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完了……五分平时分……我妈知道能把我腿打断……”
许眠看着他这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现在知道急了?”他慢悠悠地说,“上周是谁说的,‘作业如山倒,做作业如抽丝,不如先吃薯丝’?”
“眠眠!许哥!许神!”林浩终于从一堆杂书底下刨出了那本崭新的、除了名字几乎空白的《五三》,哭丧着脸扑到许眠床前,“你写完了对不对?对不对?!借我参考参考!不,借鉴借鉴!我保证不照抄,我就看看思路!”
许眠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思路就是,自己写。”
“写不完啊!这么多!”林浩哗啦啦翻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题目让他眼前发黑,“这得写到后半夜!”
“那就后半夜。”许眠躺了回去,拉过被子,“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和陈迟讨论决赛的事。你加油。”
“别啊!许眠!眠眠!”林浩扒着床沿,眼巴巴地望着他,“你不能见死不救!我们是不是兄弟?是不是一起偷吃过泡面的交情?”
许眠闭着眼睛:“泡面是你煮的,我只负责吃。而且你刚才薯片也没分我。”
林浩:“……”
他绝望地瘫回椅子上,看着那本《五三》,仿佛在看一本判处他死刑的判决书。
过了几秒,许眠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淡淡的:“第88页第三题,受力分析要先确定坐标系。第90页的压轴题,用动能定理比用运动学公式简单。”
林浩猛地抬头。
许眠依旧闭着眼,语气平静:“我只能提示到这儿。自己算。”
“够了够了!”林浩瞬间复活,抓起笔,眼睛发光,“坐标系列!动能定理!眠眠我爱你!”
“闭嘴,写作业。”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林浩偶尔挠头嘀咕的声音。
许眠其实没睡。他听着林浩在下面奋笔疾书,偶尔传来一声“原来是这样!”的顿悟低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窗外的星光透过玻璃,温柔地洒进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眠摸出来看。
陈迟:“睡了?”
许眠:“还没。林浩在补作业,鸡飞狗跳。”
陈迟:“物理《五三》?”
许眠:“你怎么知道?”
陈迟:“高二也刚通知。需要帮忙吗?”
许眠心里一暖,回复:“不用,他快写完了。你呢?”
陈迟:“刚整理完决赛的观测清单。想起你白天解题的样子,很厉害。”
许眠看着这行字,耳朵微微发热。他打字:“你更厉害。设备有问题还能第四。”
陈迟:“下次不会了。决赛的仪器我会提前三天去检查。”
许眠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那副冷静又执拗的认真劲儿。
许眠:“嗯。一起赢回来。”
陈迟:“好。早点睡,明天食堂见。”
许眠:“明天见。”
放下手机,许眠侧过头。
下铺,林浩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题,眉头紧锁,嘴里咬着笔帽,全神贯注。
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黄,将他毛茸茸的发顶照得发亮。
许眠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写完了早点睡。”
林浩头也不抬,含糊地“嗯”了一声,笔下不停。
许眠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夜色深沉,星河流转。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准备睡了。
意识模糊前,他听到林浩终于长舒一口气,扔下笔,瘫在椅子上小声欢呼:“搞定……眠眠,我写完了!我活过来了!”
许眠含糊地“嗯”了一声。
“谢了啊兄弟,”林浩的声音带着疲惫的笑意,“明天早餐我请,豆浆油条管够。”
“你说的。”许眠声音已经带了睡意。
“我说的!”林浩拍胸口,然后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关上台灯。
宿舍陷入黑暗与宁静。
只有窗外遥远的星光,和少年们均匀的呼吸声。
许眠在彻底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明天,要告诉陈迟,林浩因为补作业,终于安静了一晚上。
他一定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