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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李志宏的反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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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宏被王帆死死按在粗糙的墙面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水泥,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然而,即便处于如此狼狈的境地,他那双透过凌乱发丝间隙窥视外界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诡异而亢奋的光芒,仿佛捕获猎物的不是王帆,而是他。他忽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那笑声不像愉悦,更像毒蛇在发起攻击前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王警官,”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带着黏腻的恶意,“你这么卖力,这么不顾一切地想要把我送进去……有没有冷静下来,好好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敏锐地感知着王帆压制他的力道,发现依旧如同铁箍般牢固,但他并不气馁,继续用那种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阴冷声音说道:“要是我进去了,被判了,甚至……你猜李弘毅会怎么样?我们可是共用着同一副躯壳,呼吸着同一口空气,真真正正的命运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舍得吗?舍得让你敬若神明、默默放在心里珍视了这么多年的李队,给我这个你眼中的‘恶魔’陪葬吗?”
王帆的眉头紧紧锁住,手上的力道因为愤怒和警惕而更加重了三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胡言乱语!你的罪行,必须由你承担!”
“危言耸听?胡言乱语?”李志宏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和不屑,“王帆,别自欺欺人了。你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以为能瞒过所有人吗?”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王帆内心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从你刚进警队,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你看李弘毅的眼神就不对劲!那根本不是下属对上级的尊敬,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每次他拍拍你的肩膀,夸你一句‘干得不错’,你表面上故作镇定,耳朵尖却红得能滴出血来!怎么,现在被我戳穿了,就想装傻充愣,当作什么都不存在?”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王帆的脑海里轰然炸响。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立刻疯狂地倒流回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悸动。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被他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用层层理智和职业操守封锁起来,连在最私密的日记里都不敢留下痕迹,李志宏这个潜藏在暗处的意识,怎么可能察觉?!
“你胡说什么!”王帆厉声喝道,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慌乱。然而,他那微微颤抖的声线,以及骤然紊乱的呼吸,还是无可避免地泄露了他此刻巨大的震惊和失措。
李志宏得意地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狰狞,仿佛终于扯下了对手精心佩戴的面具,看到了其后苍白无助的真实面孔。“我胡说?”他乘胜追击,语气更加咄咄逼人,“那你来告诉我,为什么每次李弘毅无意间靠近你,或者低头跟你说话时,你都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为什么他每次出危险任务受伤,你表面上和其他同事一样关切,眼神里的焦急和心疼却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甚至有一次,他感冒发烧,你偷偷把他办公室常备的药换成了更温和的牌子,还笨拙地熬了姜茶,却假托是食堂阿姨的心意……王帆,这些点点滴滴,你自己都未必清晰地意识到,但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帆的呼吸真的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这些深埋在记忆深处、连他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细微末节,这些被他视为最私密情感证据的琐碎小事,李志宏怎么会如数家珍?!这绝不仅仅是观察力敏锐就能解释的!
突然,一个如同冰锥般寒冷刺骨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刺穿了王帆混乱的思绪:难道……难道李队本人也早已察觉到了?所以他潜意识里的这个“弟弟”,才会知道得如此详尽?这个可能性让王帆瞬间如坠冰窖,一股混杂着羞耻、慌乱和巨大不安的情绪攫住了他,让他一直坚如磐石的意志力,出现了极其细微、却足以被顶尖猎手捕捉到的松动。
就在王帆心神震荡、注意力出现万分之一秒裂隙的刹那,李志宏,这个对情绪和时机把握精准到可怕的对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积蓄在身体深处的、源于绝望和疯狂的力量猛然爆发,被压制的手臂肌肉贲张,手肘如同出膛的炮弹,又快又狠地向后猛击,狠狠撞向王帆毫无防备的肋部!
“呃!”王帆猝不及防,肋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这突如其来的重击让他身体本能地一缩,压制李志宏的那只手,力道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就是这电光火石间的破绽!
李志宏像一尾在油锅中挣扎许久的滑溜泥鳅,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角度猛地一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地从王帆那如同铁钳般的控制中挣脱了出来!他踉跄着向前冲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就像一只被猎枪惊起的、慌不择路的飞鸟,朝着小区外那片吞噬光线的、浓稠如墨的深沉夜色,拼尽全身力气狂奔而去!
“站住!别跑!”王帆立刻从剧痛和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强忍着肋间传来的、一阵阵火烧般的刺痛,牙关紧咬,如同一条被激怒的猎豹,身形化作一道离弦之箭,以更快的速度猛追上去!
深夜的街道,空旷得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寂。只有他们两人一前一后、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在冰冷的建筑物之间碰撞、回荡,敲打着这令人心悸的宁静。路灯昏黄的光线尽职地洒下,将两道追逐的身影不断拉长、缩短、扭曲,像是上演着一出诡异而紧张的哑剧皮影。李志宏的体力显然无法与经年累月进行高强度体能训练的王帆相提并论,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缩短。
五米、三米、一米……王帆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李志宏喉咙里发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声。
眼看下一秒就要被扑倒在地,李志宏眼中闪过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他突然一个毫无预兆的急停,猛地转过身来!清冷的月光混合着路灯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他那张与李弘毅一模一样、此刻却因极致的恐惧、怨恨和走投无路而彻底扭曲的脸庞。他颤抖着,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后腰拔出了那把属于李弘毅的黑色制式配枪,双手死死握住枪柄,将那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枪口,直直地指向步步紧逼的王帆!
“别过来!”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濒临崩溃的恐惧而严重变调、嘶哑不堪,握着枪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站住!再往前一步……我……我就开枪了!我真的会开枪的!”
王帆奔跑的脚步猛地顿住,鞋底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停在离那致命枪口不足十米的地方,胸膛因为刚才激烈的追逐而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然而,他的目光却异常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牢牢地落在那不断颤抖的枪口上,以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轰鸣。
王帆凝视着那张与李弘毅分毫不差的脸,此刻却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灵魂占据,因仇恨和绝望而狰狞。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面对死亡威胁时应有的畏惧,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切的悲哀和一种奇异的笃定。他知道,此刻举起这把枪、手指扣在扳机上的是被怨恨吞噬的李志宏,但这双曾经无数次拍着他肩膀给予鼓励的手,这颗曾经在危难时刻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心脏,从本质上,依然属于那个他无比熟悉、无比信赖的李弘毅队长。
“把枪放下,李志宏。”王帆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开不了这枪。你做不到。”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啊?!”李志宏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嘶声力竭地吼叫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额头上、脖颈上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凸起来,“你以为李弘毅现在还能阻止我吗?!他那个软弱的意识,早就被我压制得动弹不得!他现在弱得就像风中残烛,自身难保!”
王帆不仅没有因为他的威胁而后退,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前稳稳地迈出了一步。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锁定着李志宏疯狂的眼睛。
,“就像他一直以来,都毫无保留地相信我一样。”
话音刚落,他再次向前迈出一步,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上一次,在城西那个废弃仓库,为了救我,他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扛下了砸向后脑的那一棍。”王帆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痛楚,却更充满了信念,“这一次,在这里,他也绝不会允许你,用他的手,用他的枪,来伤害我分毫。”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道温暖而坚固的光,照进了这片被疯狂和绝望笼罩的黑暗。
李志宏的手指在冰冷的扳机上剧烈地颤抖着,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的鬓角、额头不断滚落,浸湿了他的衣领。他面目狰狞,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般的激烈挣扎。他疯狂地、歇斯底里地想要扣下扳机,想要用轰鸣的枪声打破这令他恐惧的平静,想要看到王帆倒在血泊中的样子……然而,他发现自己的食指就像被无数道无形的、坚韧无比的锁链死死捆住,又像是陷入了凝固的水泥之中,无论他如何催动意志,如何压榨力量,那根手指就是无法完成那最后一下、微不足道的挤压动作!
仿佛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在那个他无法完全掌控的领域,另一股强大而熟悉的意志正在苏醒,正在拼尽一切地抗争着,用沉默却无比坚定的力量,守护着它所珍视的人。
“啊——!”李志宏发出一声充满了极致挫败、愤怒和不甘的咆哮,那声音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最终,他像是被一瞬间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和精神,高举的手臂颓然垂下,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肢体。那把象征着暴力和决绝的手枪,从他失去控制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清脆而刺耳地掉落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溅起几点微不可见的火星。
就在他因为这巨大的内在冲突而失神、僵立的这一瞬,王帆动了!他如同一直蓄势待发的猎豹,身形快如闪电,猛地扑上前,一套干净利落、训练有素的擒拿动作,瞬间将失魂落魄的李志宏彻底制服在地!冰冷坚硬的手铐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锁闭声,如同最终的审判,牢牢地锁住了李志宏的手腕,也仿佛彻底锁住了他短暂拥有的、扭曲而悲哀的“自由”。
就在这时,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的宁静,红蓝闪烁的警灯如同律动的霓虹,将这片区域映照得光怪陆离。王帆紧紧抓着李志宏的手臂,在将他押上警车之前,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李志宏耳边低沉而清晰地说道:
“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有些羁绊,建立在信任、守护和共同经历的岁月之上,它们的力量,远比你这十年来积攒的所有恨意,都要强大得多,也坚韧得多。”
李志宏猛地抬起头,在警车内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王帆清晰地看见,在那双被怨恨充斥的眼睛最深处,有一抹熟悉的、属于李弘毅的、极致的痛楚与悲伤,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