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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李志宏的恨意 ...

  •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只有车顶警笛不知疲倦地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呜呜”声,像是为这场悲剧奏响的哀乐,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撞击着两人的耳膜,也加重了那份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他们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不过半臂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在这极致的安静中,彼此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清晰,如同拉风箱一般,诉说着各自内心翻涌却无法言说的波澜。

      王帆能感觉到身边李志宏身体散发出的抗拒和冰冷,也能从车窗玻璃模糊的倒影里,看到那张与李队一模一样、此刻却写满偏执与怨恨的侧脸。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良久,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率先开了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的哥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平复心情,“……李队他,其实一直都很爱你。这份感情,从未改变过。”

      “呵,”回应他的,是李志宏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讥讽的嗤笑。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王帆一眼,依旧固执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被夜色吞噬的街景,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映照出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别在这里假惺惺地演戏了,行吗?”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不信任和排斥,“他是你的师傅,是你的领路人,你当然向着他说话。在你眼里,他什么都好,连放个屁都是香的。可我呢?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该死的、多余的怪物,对吧?”

      王帆并没有因为他的尖锐话语而动怒,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灼灼地、不容回避地盯住李志宏那线条紧绷的侧脸轮廓,语气异常认真和坚定:“他是我的师傅,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但我现在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出于偏袒,而是事实。是你一直拒绝看清、或者说,是被怨恨蒙蔽了双眼,不愿意去相信的事实。”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将那些深藏在李弘毅心底、或许连李弘毅自己都无法清晰表达的情感揭露出来:“你知道吗?李队他……这么多年来,心里一直对你怀有很深的愧疚。他一直觉得,当年那场意外,是因为他这个做哥哥的没有尽到责任,没有照顾好你,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他总是不自觉地回想,如果当时他拉你一把,或者说句别的话,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王帆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重,“他之所以一直保留着你们童年住过的老房子,里面的陈设几乎原封不动;他之所以每年在你的‘忌日’、在清明、在中元,无论刮风下雨、工作多忙,都雷打不动地去你的衣冠冢前扫墓,静静地待上很久……你以为他仅仅是在悼念一个死去的弟弟吗?不,那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忏悔和放不下的执念!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他觉得他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愧疚?!”李志宏像是被这个词语狠狠刺了一下,猛地转回头来!那双与李弘毅一般无二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却不是往日的沉稳与正气,而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讥讽、愤怒和一种被深深刺痛后的疯狂,“简简单单一句‘愧疚’就行了吗?!就能抹平一切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就因为他从小成绩比我好,比我更会讨大人欢心,比我更符合他们心目中‘好孩子’的标准,所以他就能理所当然地活在所有人的赞誉和光环里,享受着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一切关爱和资源!而我呢?!”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尽管那里和他恨着的人共享着同一颗心的跳动,“我就活该被拿来跟他比较,活该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活该被忽视,最后甚至连活下去的权利都要‘主动’让给他?!这公平吗?!你告诉我,这他妈的公平吗?!”

      “你错了……”王帆看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悲哀,也有试图扭转他偏执想法的急切。他刚想继续解释,就被李志宏更加激动、近乎咆哮的声音打断。

      “错?!我有什么错?!啊?!”李志宏的情绪彻底失控,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赤红,“没错!都是我的错!怪我!怪我自己命不好!怪我自己从小就这副不讨人喜欢的臭德行!怪我学习不够努力!怪我性格不够乖巧!最后才顺理成章地成了那个被牺牲、被放弃的选项!成了成就他李弘毅伟大生命的垫脚石和牺牲品!”他的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充满了刻骨的自嘲和滔天的怨恨,“他活了下来!成了人人敬仰的刑警队长,前途无量!而我呢?!我就要因为他去死!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只有一个冷冰冰的衣冠冢!我要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拥有!这难道就是我的命运吗?!”

      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王帆知道,任何情绪化的争辩都毫无意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尽可能平缓、清晰,却带着千钧力量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李志宏所有怨恨基石的关键事实:

      “那如果我说,”王帆的目光紧紧锁住李志宏狂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李队他……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都根本不知道当年手术台上下来的真相呢?他至今都以为,你是在那场车祸中,因为伤势过重,当场就……去世了。”

      “他……不知道?”李志宏脸上那疯狂扭曲的表情,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骤然凝固了。滔天的怨恨和愤怒还僵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却迅速被一种极致的、近乎空白的错愕与茫然所取代。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像是无法理解,又像是无法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他不知道。”王帆无比肯定地重复,语气沉重而确凿,“这是伯父伯母,在经历丧子之痛和拯救另一个儿子的巨大煎熬后,共同做出的决定。他们直到临终,都没有把手术室内那个残酷的、二选一的真相告诉李队。当时的情况,远比你想象的还要绝望和复杂。你的头部伤势极其严重,根据多位专家的会诊,存活几率……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判定为脑死亡。而李队,虽然也伤势危重,但大脑核心区域受损相对较轻,生存希望相对更大一些。”王帆尽量用客观的词语描述着当时的情景,避免刺激对方,“在那种情况下,面对两个都可能失去的儿子,任何父母都会崩溃。他们不是在你们两个之间‘选择’了谁,他们是在绝望中,抓住了那根看起来稍微结实一点的、名为‘生存希望’的稻草,拼尽全力想要保住一个孩子!这个决定,无关爱谁更多,那只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本能。”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残酷的事实稍微沉淀,然后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但是,伯父伯母他们,从未有一刻忘记过你。那份对你早逝的悲痛,以及内心深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那个‘不得已’决定的歉疚感,折磨了他们一辈子,直到生命的终点。所以,他们才会在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几乎是带着哀求,要李队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能卖掉那栋老房子。他们说的是怕你‘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其实……他们是怕你‘哥哥’……忘了你,怕那个家,连同关于你的所有记忆,彻底消失。那是他们能为你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李志宏彻底呆住了,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他一直挺直的脊背,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微微佝偻了下来。他张着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却没有任何焦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那粗重的喘息都停滞了。他一直赖以生存的仇恨支柱——认为哥哥是知情者,是既得利益者,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用“死亡”换来的人生——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是被至亲背叛和抛弃的那一个,却从未想过,那个他恨了这么多年的哥哥,可能和他一样,都只是被命运的洪流裹挟、被父母善意的谎言所蒙蔽的……棋子。这个认知带来的巨大空白和茫然,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激烈情绪。

      警车缓缓驶入警局大院,平稳地停了下来。引擎熄火,那单调的警笛声也终于停止,四周陷入了另一种更为深沉的寂静。王帆默默地打开车门,将依旧处于失魂落魄状态、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般的李志宏带下了车。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对抗性的力道,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沉重的引导。

      王帆并没有亲自将李志宏押进审讯室的打算。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被同事接手,走向那条通往真相与审判的走廊,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场面——当那张他无比熟悉、无比敬重的脸上,浮现出完全陌生的、属于李志宏的冷漠或疯狂表情时;当那些血腥的、罪恶的供词,从那张曾经教导他正义与责任的嘴里,清晰地吐露出来时;当他必须作为旁观者,甚至参与者,去聆听、去记录那些摧毁李弘毅一切荣耀与人生的罪行时……他是否会情绪失控,是否会因为那份难以割舍的情感而崩溃。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和接受这一切。

      在将李志宏交给专门负责审讯的同事,自己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之前,王帆清晰地听到,从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的低语。那声音里不再有愤怒,不再有怨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浸透骨髓的苦涩与一种看透命运般的自嘲:

      “果真……连老天……都是比较眷顾哥哥的啊……连活下来的几率……都算得清清楚楚,比我大那么一点点……看来,连老天爷……也早就决定要抛弃我了啊……”

      那声音轻飘飘的,如同即将消散的叹息,却像一根烧红了的、淬了毒的钢针,精准而狠辣地,狠狠扎进了王帆的心脏最深处,带来一阵绵长而尖锐的剧痛。他离开的脚步,因此而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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