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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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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衬穿着白色的医护服,胸口别着一支黑色的原圆珠笔。
这个副本不像前一个,是猝不及防下迫不得已的被动选择。她精挑细选,好比年事已高的父母给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大闺女找相亲对象,恨不得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
她进本前做了很多功课,在论坛上研究了一下这类副本。借鉴前人经验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副本世界,因为每个副本虽然隔一段时间就会开启,因为种种不可控因素,难度会有不同程度的上升或者下降,就像甲方的心意似的变化无常,没人能猜得到自己走进的会是天堂还是地狱。
就像考试前认真复习过,虽然不敢说“能拿满分”这种霸气侧漏的话,好歹比临阵磨枪、仓促上阵要有安全感。
宁衬没有着急去探索全新的区域。她先是摘下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看了看,只见它已经掉了色,上面写的都是些基本信息,她的出生日期和姓名都赫然在册,没什么可用的。宁衬的视线继续下移,看到在工牌的右下角,毫不起眼,甚至被卡套挡住了一部分的地方,用红色的行书字体写着流畅飘逸的几个字:东湖医院。
一个没听说过的名字。
名不见经传,大概是个三无小诊所。
宁衬下了最初的判定。
她紧接着又环视一圈自己所处的地点,抿了抿唇,平心而论,就单是这个办公室的环境而言,不光确认了她的“以貌取人”是正确的,这儿的确是个什么都没有,就连人气都闻不到的偏僻小诊所,还是个穷得叮啷响的黑诊所。
办公室的面积不超过四十平,只有四张办公桌憋屈地挤在一起,就像一个鼓鼓囊囊的蒜。
墙角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宁衬找遍抽屉,又把自己全身上下的兜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钥匙。
明白在这里发现不了新东西了,宁衬于是推开门走出去,入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地上没有铺地砖,是质朴的原生态水泥地面,像是一只僵死的虫。宁衬的视线顺着半空中浮动的细小的灰尘,像光源的源头看去。便看到楼道上方只有一盏灯,光芒微弱,连天花板都照不完全。
宁衬伸出手放在眼睛前面,睫毛动了动,那光在眼里被切割成零碎松散的一块块,在她的面前挥洒而下,落在地上,又像被稀释了似的,更加黯淡无光,几不可见。须臾宁衬放下手,继续往前走。大概走了几十步,宁衬诧异地发现这里的面积比她想象中要大的多,堪比一个大型商场了。
与此同时,若有似无的气味变得明显了,宁衬感觉自己好像是走到了做手术的地方,因为她清晰地闻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锈味,好像还混合着极浅的血腥。
她不知该往哪里走,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决定先折返回办公室翻翻看。办公室里什么都没有,布局清晰明了,一眼就能看到底,单调无趣。一般来说办公桌上都会放一些自己的私人物品,至少经过的时候可以看出有人在这里办公。然而这个办公书空空如也,植物枯萎如同蜷缩着死去的人,花盆边缘积了一层灰,形成一个模糊不清的圆形,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扫过了。
走了一圈,宁衬没有其他情绪波动,最大的感想就是这家医院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她走到窗边时,发现下面的墙壁上都满是淡黄色的日久经年的污浊。都走到这里了,宁衬自然而然拉开灰蓝色的遮光窗帘—这本该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宁衬却蓦然被强烈的危机感扼住了咽喉。她本能想要缩回手,但她的手仿佛深谙“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道理,根本就不听她这个主人的话,快到如同一道残影,“嗖”地拉开了窗帘。
宁衬以为会看到异常可怕的场景,至少是要像在德尔莱伊那个副本里见到的尸山血海,才能让她接受自己那一瞬间难以言表的不安。
可真实情况和宁衬预想当中截然不同。外面是一片漆黑,像是有人关了灯,连一丝亮也无。但在办公室的光散出去一些后,黑暗就像是湖析现象中的水,隐隐有透过窗缝,渗透进来的意思。宁衬立即像是烫手似的将窗帘拽回原位。
直接告诉她,要是任由这种诡异的现象持续下去的话,会发生不可控的事情。
即便很快就反应过来,而且及时做出了应对措施,宁衬还是中招了。她的灵魂仿佛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给摄去了,对方能看到她的所有记忆,这种□□、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别人面前的感觉,让宁衬非常不舒服。
更过分的是,对方在读取她的负面记忆,并且把这些乌云一般的存在整合在一起,让她被迫承受了情绪轰炸般的一次大清洗。
就像拿着一个装满了黑色颜料的桶,看到宁衬不由分说就往她的头顶扣,她避无可避,只能认栽。宁衬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她后退两步,眨了眨眼,半天才从那股凭空而来的负面消极情绪中抽离。
那是什么东西?
宁衬身上的汗毛根根立起。
她刚才清楚地看到了,黑暗在蠕动,她还听见了绵长而微弱的,仿佛小兽嗥叫般刻意拖长的声响。
没有任何证据,但她觉得那团黑暗是有生命的,并正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它们没有五官,也没有表情,就像从人的阴暗面有了实体,被从身体里拽出来,摊开在天光下。即便宁衬什么也没有做,它们的视线也如影随形,里面充满恶意和冷漠,仿佛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想要拉她一同沉沦。
就在这样的万籁俱寂时,宁衬忽地听到了砰砰的巨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了似的撞击铁门,哐啷哐啷,振聋发聩。
宁衬猛然转身,紧盯着办公室门,却发现它无辜地瞅着她,一动未动。
动静必然不是这里传来的。
宁衬收回目光,思考了几秒。
都说好奇害死猫,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还是决定先观望。
但对方完全没有事可而止的觉悟,反而愈演愈烈。尽管离自己这儿不近,宁衬还是不愿意坐以待毙。与其在原地等着超自然的东西找上门,不入她自己去一探究竟,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搞鬼。
虽说下定了决心,宁衬却不是一个说做就做,不顾后果鲁莽行事的人。罗思齐说过,她在很多方面,都成熟的不像是一个低等级的NPC。比如说对危险的第六感非常敏锐,比如说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会下意识先观察环境,再找手边有没有可以拿来防身的家伙事。
空手套白狼,是一种极其愚蠢、堪称无可救药认知性错误,只有自以为是的新手才会明知故犯。没有一个老手会罔顾自己的生命,就为了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他们的今天都是踩着钱和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因此都很珍惜生命,不会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作死。
所以宁衬先跑去另一侧的女卫生间,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这个小诊所里居然连一个尖锐些的东西都没有。木质桌椅的边缘很光滑,鲜少有尖锐的线条,就好像是…害怕什么人磕了碰了一样。
到最后她还是在墙角,蛛网密集的地方发现了一根手臂长短的棍子。
聊胜于无。
宁衬掂了掂重量,旋即沿着走廊觅声走去,长廊尽头的一块门板正快速抖动着,像是帕金森发作般,仿佛下一秒就会夺门而出。
宁衬先是照例给自己加油鼓劲,随后毫不拖泥带水地一把拽开了门。
她这人说莽也莽,说心细也挺细心,不过宁衬不喜欢都决定了一件事,还要瞻前顾后犹犹豫豫,那会让她有种站在独木桥上的不踏实感。
里面人刚才似乎是趴在门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门又踢又踹,也难怪宁衬听到了那么吵的声音。她就像一只暴躁的动物,被关在笼子里,恐惧地制造出噪音,只希望可以被放出去,可以再次看见太阳。
宁衬开门的刹那,她的身体重心失衡,已经半残废的脑子处理不了这样打的信息量,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她好像一片枯叶,随着颠簸的风,颤抖下坠,视野里的东西不停地变换,仿佛随时都会掉在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事实是精神类的疾病会放大人们对自身感受的认知,使他们的世界光怪陆离,即便是和其他正常人遇到同一件事,他们独特的思维方式、看待事物时偏激极端的眼光,都会使他们严重的东西产生质的变化。
女人此时此刻就是这样。那些痛苦和煎熬不足以让她发疯失态,但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依靠发出动静来博得他人的同情和施舍,那对任何一个曾接受过健康且正确的教育的人来说,都是羞辱自己尊严的,没有人能无动于衷。
人们都能接受自己受伤,却不能接受自己成了世俗定义上的精神病人。
潜意识会隐藏这个对于宿主而言耸人听闻的真相,使她能一无所知地继续生活着,哪怕周遭的人眼神再古怪恐惧,看到他们就像见了洪水猛兽,他们也不会想到是自己出了问题。
但是扭曲的时间和失调的空间使女人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体的确不大好,就连走路都走不稳—这当然是一个让人难过的意外,但她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也许是吃一顿令人满意的饭后,也许是拥着女儿睡一个温暖的长觉。
她颅内恍惚着的场景,鱼网般纠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的思绪宁衬都毫无察觉。现实中,女人只是踉跄两步,差点摔在宁衬身上,被她猴子捞月似的扶住了。
一张憔悴苍白但双目血红的人脸没有半分遮掩,和宁衬头对头,面对面。
宁衬脑子里光芒乍现,她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这里的桌椅板凳都是圆润光滑的。
并非是一种细致体贴的保护,而是谨小慎微的戒备和防范。
这里的医生担心失控的病人会做出难以控制的事情,不单单是伤害自己这么简单,他们可是神经病,就算杀了人,也能少判几年的神经病。
宁衬无声地吞了口唾沫,紧盯着面前的人。一瞬间女人的胳膊也变得烫手了,就像烧红的老铁,宁衬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决定静观其变,不要第一时间就甩开手,以免对方受到刺激,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
虽然脸上风平浪静,仿佛一个真正来查房的护士,实际上,宁衬心里没有底。这个世界上最难看透的就是人心,更不用说这些人的本我已经压倒了自我和超我,获得了所有角度上的全面成功。
她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未知的东西,往往最让人恐惧。
宁衬不会害怕,但这并不代表她面对一个潜在的危险分子可以做到完全无动于衷。她紧紧抓着手里的棍子,随时准备挥上去。
令人意外的是那人在见到她后,却迅速冷静了下来,原先仿佛要毁灭世界的狂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到卑微的神情。
她主动松开了宁衬的手,轻声细语道“您好,我想知道我的女儿有人接走了吗?她们的学校在海的另一头,没有桥,开潜艇多不安全啊,我已经和老师们说过很多次了,但他们每次一回都长出翅膀,又滑到水里跑走了......”
不知所谓的一长串,谁都不知道这些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词语,是如何被抓出词汇库,在她脑子里连成理所当然的句子的。
宁衬听她说完,看着她期待的脸,半响只吐出一个字“啊?”
“你为什么听不懂我说的话呢?你们怎么都听不懂呢?是我的问题?”她焦虑地咬着自己的指甲—宁衬注意到她的整双手都是坑坑洼洼的,不规则的伤口盘踞着,肉粉色的新生的皮肉趴在上面,看着触目惊心。
好在女人没有为了这个问题纠结太久“不是他把我送过来的吗?你赶紧联系他过来把我关好,十分钟,对,就是十分钟,一路上的红绿灯都是蓝色的,还有三角形的铅笔在天上飞,赶过来很快的。”
她蓦然扣住宁衬的肩膀,神情恍惚了一瞬,紧接着又突然变得严肃。
宁衬以前没有和病人交流过,但这具身体对这项业务已经很熟练了,宁衬就随着身体里那根时不时绷紧一下的线,领悟原主的心得。顺着女人的想法往下说“你想说什么?”
女人点了点头。那一瞬间,光看她的样子,并不能确认她是个病人。但很快,宁衬的一丝恍惚就被她的话给打散了“猫长了腮,它还有三只翅膀。就像我的女儿老师的眼睛一样,都是黑色的。”
宁衬“......”
“你还没有告诉我,她到底去哪里了。”女人直勾勾地盯着宁衬看。
她的眼睛就像两颗纽扣,很黑,眼白占比非常少,看久了会产生一种被吸进她的瞳孔里的感受,让人非常不舒服。
应该有很多人都受不了这样被看着,宁衬一进来,就看到了她眼睛上有着深深浅浅的划痕。就像一个血色的罩子,把她的整个眉眼都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我不知道,我也正要去找她,有消息了立刻就通知你。”
话音落下,宁衬看到了她眼中的不相信和失望,顿了顿,她平平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要是一直都等不到的话,就不要再等了。”
但凡正常人还有一点在意还有一点爱的话,都不会把自己的家人送到精神病院里。所以不管女人惦念着的,朝思暮想却见不到的人,都大概率永远不会再来见她了。
“不。”女人摇了摇头,两只手不安地抓着两边的衣角,就像一个简单好懂的小孩子一样,对宁衬露出个有点孩子气的任性,甚至有些安然的笑容“要等的。”是非常重要的人,所以要等。
要,一直等。
宁衬看她这个样子,知道她也听不懂,多说无益,轻轻摇了摇头。和女人道了声别,没有立刻转身,正面对着她慢慢地往后退,防止她突然想不开给自己开个瓢或者是背后捅把刀子之类的。
然而女人没有跟上来的意思,也没有其他行动。她好像在看着宁衬,又好像什么都没放到眼里。
宁衬静静地观察了她片刻,这才稍稍偏过身体,眼角余光仍然扫着她,就像临出门前不放心熊孩子自己在家的家长,一步三回头地向走廊另一边的办公室走去。
她走出很远,还能感受到女人的视线。她一直都没有换位置,就站在门口,仿佛是在目送她远去似的。也可能是在遵守自己的承诺,等着一个回不来的人。
好不容易安抚好病人的情绪,身心俱疲地穿过走廊时,灯光突然闪了两下。
宁衬下意识顿住,驻足停在原地。她不再走动,走廊上唯一的声源就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安静。宁衬望着近处正对着她的黑黢黢的楼梯口,有种下一秒那里就会凭空冒出一只白裙黑发,长发过膝的女鬼的错觉—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宁衬脑子里天人交战,两只手都被小诊所里冷冷的风吹得流失了温度,就像石像,维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姿势,垂在腿的两边很久很久。
她眨了眨眼,低下头,莫名其妙地去看自己的手。就像一截枯瘦的树枝,白到不正常。至少宁衬从来没在活人里面见过这样的肤色。像死了一样。
这个认知,使宁衬更冷了。她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也不管用。想要摸一摸看看自己的心是不是还在跳动,突然想起来NPC是没有心跳的。
就算没有,也不能作为她到底是死是活的凭证。
每当感到害怕的时候,人往往会做出一些事后自己没有办法理解,也知道没有半点作用的事情。比方说,有的人害怕的时候躲到被子里,就认为鬼伤害不到自己。再比如说,此时此刻,宁衬僵硬在原地不动,就好像人为地按下了暂停键,不让剧情继续推进一样。
看似镇定实际走了已经有一会儿。
不等她做出反应,垂死挣扎的光线猛然亮了两下,仿佛是急促的喘息,旋即拍的一声,上方的灯仿佛一只走到生命尽头的萤火中,在宁衬沉默的仰望中光荣牺牲,跳闸了。
宁衬在那一秒刷然动了,她扶了一把墙借力骤然蹿出去,脚步声在阒静的楼道里如同鼓点。
其实没有别的声音,但心理作用作祟,宁衬却总觉得有人在和她并肩跑动,对方的目光如有实质,紧贴在她的脸和四肢,拖慢了她的行动速度,仿佛要把她拽进身后的黑暗中去。
宁衬打开办公室的门闪身进去,继而“砰”的一声砸上门。要是真有鬼在后面跟着她,现在大半个鼻子估计都被削去了。
粗重的喘息声响在耳畔,宁衬心还没落回肚子,抬眼就看见一个满脸诧异的人正看着自己。
他一手抱着档案夹,一手还维持着整埋资料的姿势。
这是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人,以至于第一眼看见他,宁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副本用于迷惑她的手段。
好半晌,距离不远不近的人才开口,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象征性的对她挥了挥手“幸会。”
“周斩,你什么时候来的?”宁衬缓过来一些,下意识把手在白大褂上蹭了蹭—她刚才摸了墙一把,上面多少沾了一点灰—当然,如果不是周斩出现在这里,宁衬不会去关注这个细节,很快就会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
宁衬还不能完全相信,这人是真的。所以一边试探,一边打量他的表情,脚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只要这个“周斩”,露出一点不对,宁衬就会立刻转身推门而逃。
周斩经历过多少个副本了?他自己都数不清,各种人心叵测、阴谋算计都见过,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自然不会放过宁衬那几秒中的“准备工作”。认可对方的警惕性的同时,周斩还有点好笑,有点无语。
向来都只有他怀疑别人的份,什么时候变成被审视的那个过?
但他还是挺温和地跟宁衬解释“我是真的,你不用担心。”
“我原来在二楼,刚刚才上来。”周斩也不废话,在知道队友是她后,他心里升起一种很久没有过的、难言的宽慰。
就像遇到了老朋友,即便知道眼前是危急,和她共同面对总归是让人高兴的。
周斩将它归咎于知根知底的放心,他对宁衬完全没有防备,将自己在几个小时内了解到的消息和盘托出“这里是一座精神病院,能供进出的只有南边的大门,其余地方都是八米高的高压电网,想跑的病人非死即残。你身处的这栋楼一共有三层,一层是大厅还有禁闭室,里面的东西不建议去看。我醒来的时候在二楼,和三楼的布局没差太多,不过多了一个观察室和探视间,我没顾得上看,听到声音以为发生了什么就直接上来了。”
“这个副本名额只有两个,能确认你和我都是真的。”顿了顿,周斩带着比上一句更明显的调侃语气对她道“所以看到下一个人的时候,不用思考,也不用试探,直接抡巴掌过去就好了。”
周斩只是随口一句,说完就算了。可他敏感地察觉到,自从他讲完前面那句话后,宁衬一直纠结地看着他。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太好意思直说。
周斩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的事,低下头去看着她。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太大,周斩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从他的视角来看,宁衬像一个蘑菇。
还是一个欲言又止、踌躇未决的蘑菇。
宁衬发现周斩在看自己,觉得这话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了。她认真地给周斩说自己思考一圈后的结果“我没有扇过别人巴掌,你要是想让我打的话,我可能不太熟练。”
周斩一时愣住,有些好笑—这人还真的一本正经地考虑过他开玩笑的话。他浓黑的眉眼弯了一下“没事,别担心,放心扇,这不还有我给你兜底么。”
周斩先往出走,宁衬自觉跟在他身后。
周斩的外表看不大出年纪,有时宁衬觉得他像个忧郁的大哥哥,有时像个可靠的青年,有时身上又会体现出独属于少年的赤诚和柔软。但总归是很好看的,不然也不能成为那么多NPC的梦中情人。
NPC见过多少人啊?不计其数。
因此他们虽然和这个人间密不可分,却总是带着难掩的厌倦和麻木。见识过最肮脏的人心,没有人能做到乐天安命。然而,将一切的苦难视为宿命的必然,却是他们本职工作的一部分。
所以NPC第一喜欢和单纯的人在一起,交往的对象也大都是,没有人愿意除了副本,还和心眼子比莲蓬还多的人交往。那完全就是在浪费时间和生命。第二就是喜欢漂亮的皮囊。
宁衬是个俗人,也不例外。周斩的英俊不锋利,不温和,不儒雅,也没有他偶尔展露的少年气质的加持—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一个高中生。就是恰到好处的模样。不论是偏柔和的眼睛,分明的下颌,还是眼睛,停留在照片上冷冰冰的,只会被夸一句周正标志,但一旦打破了书面的限制,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面前,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是个很好看的人。
很好看的人并不女性化,他身形悍利瘦削,却没有花美男一贯的单薄柔弱,完全不会给人想要保护的错觉。甚至在狭窄阴暗的楼道里,他给人以顶天立地的感觉。他的影子斜着切过走廊沉闷的水泥地,如同碎裂的镜面。
宁衬整个人都被挡在他身后,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就像躲在一道坚实的盾牌下,被巨大的阴影笼罩着。
仿佛什么都不用担心。
宁衬缩了缩朝子,仰头望着周斩,莫名很想把他的背影拍下来。
他很高,有一米九吗?
宁衬想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睛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人看。
“你有话要说?"周斩对旁人的视线其实很敏锐,但他却没有立刻戳破宁衬,而是静静地接受目光。他以为她只是无意识地把目光投到自己身上,片刻才发现,那道目光有明确的落点,和人发呆时一贯的涣散和不聚焦有很显著的区别。直到这时,他才不理解地好奇发问。
"你知道我在看你啊?"宁衬呆呆地问。
我还以为你没发现呢。
周斩有点无语地垂眼看着只到自己锁骨的小姑娘。
她看上去就像一个木木的稻草人。
这样一张白纸一样的性格,是怎么在副本里存活这么久的?
周斩知道他先入为主了,一个能活超过4万年的NPC,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但他不愿用恶意去揣测宁衬。
从第一面起,似乎就有不明的磁场在宁衬周围,只要他靠近了,就无法进行正常的思考。
周斩下意识地笑了一下。
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掩饰莫名其妙的情绪,周斩想到之前托人查的宁衬的资料,自以为不经意实则生硬无比地转折道"你一直进的一直都是新手本吗?”
新手本大都是安全的,只有个别的惩罚是数据重置,遇见的概率比看见板着脸的秃头教导主任笑一下还要低。风险低,与之对应的收益也少得可怜,很少有NPC甘心。像宁衬这样一点野心也没有,得过且过的屈指可数。她还不是颓丧的混吃等死,只要是她有准备的情况下,每次进本前都会查阅资料。
周斩不认为宁衬是多贪生怕死的人,但她的确小心谨慎到让人一看到就知道她惜命。
宁衬不知道周斩正在试图分析她的心路历程。她其实不是惜命,不想和有生命的物种有太多牵扯,最好速战速决,副本的剧情推进的越快越好。
她向来是一个不合群的人,她的毕生所愿就是在无人在意中安静地活下去,也许在将来还会在无人在意中安静地死去。
她没有远大的理想。
她喜欢自由。
是“我自人间漫浪,平生事、南北西东。”的自由。
宁衬不免想到了绵延无际的青山,缭绕其间的烟灰色雾气,以及那个会偷偷给她拿纸包来油饼的,说话难听但是很爱她的姐姐。
副本在大人物们眼里就像八音盒,心情好的时候扭一扭,就会唱出动听婉转的音乐。不需要了就扔到角落积灰,甚至直接摔碎。
别人的人生幸福与否,对于有些人来说,其实是毫不重要的。
这就像当你拥有一整片森林的时候,怎么可能去关注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