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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纸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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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林月禾正准备熄灯,房门就被“叩叩叩”地敲响了,声音带着点急不可耐。
她拉开房门,只见宋知远像做贼似的挤在门缝里,先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压低声音问:“那小豆芽菜睡了吧?”
林月禾莫名其妙,往外间的丫鬟床看了看,侧身让他进来:“刚睡下。你这么晚鬼鬼祟祟的干嘛?”
宋知远闪身进屋,反手轻轻掩上门,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
他一把将林月禾拉到房间中央,离内间远些,确保不会吵醒小草。
这才死死盯着林月禾的脸,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月禾,重大进展!我姐,她今天特意找我打听小草了。”
他仔细观察着林月禾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连她呼吸的频率都恨不得数清楚。
林月禾闻言,先是微微一怔,脸上是愕然,只是随即就恢复了常态。
她的眼神有瞬间的飘忽,像是被这个名字勾起了某些被封存的记忆。
但仅仅是一瞬,那点波澜便迅速平息了下去。
她垂下眼睫,再抬眼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疲惫。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端起来慢慢啜饮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起伏,只说了六个字:
“哦。过去,便是过去了。”
“啥?!过去了?!”宋知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凑到林月禾面前,挥舞着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
“林月禾,你没事吧?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过去了’?这怎么能过去呢?!”
他扳着手指头,开始细数“过往辉煌”,试图唤醒盟友的“斗志”:
“你想想你以前,为了接近我姐,那是无所不用其极。
装病、送汤、制造偶遇、甚至硬闯书房。
那时候你啥条件没有,全靠一张厚脸皮和满腔热血,制造条件也要上。
现在呢?我姐她!主!动!打!听!了!
这叫什么?这叫释放信号,这叫坚冰融化前兆。
这多好的乘胜追击的条件啊,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宋知远说得口干舌燥,眼巴巴地看着林月禾,指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以往那种“闻风而动”、“斗志昂扬”的光彩。
然而,林月禾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壁,脸上没有任何他期待的表情。
直到宋知远说完,她才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提到宋清霜时的炽热与执着。
“知远。”她声音很轻。
“有些路,可能走一次就够了。
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知道疼了。
她打听小草,或许只是出于家主对府中新增人口的责任,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但那都与我无关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带着点自嘲的笑容:
“我以前……是挺傻的,以为只要够努力,够真心,就能焐热一块石头。
现在想想,何必呢?与其把热情耗费在永远得不到回应的人身上,不如好好珍惜眼前人,比如小草,比如你这个义气的盟友。”
她说着,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宋知远的肩膀。
宋知远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褪去所有痴缠、变得冷静又疏淡的林月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鼓励,在她这潭深水般的平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林月禾说的“放弃”,不是气话,不是策略,而是……真的放下了。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宋知远看着林月禾平静的侧脸,心里莫名地,也跟着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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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天高云淡,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
林月禾瞧着院子里开始飘落的银杏叶,忽然想起小草那匮乏得可怜的童年,心里一动。
“小草,过来。”她招呼着正在认真擦拭窗台的小丫头,“今天咱们不干活了,姐姐教你做纸鸢,做好了我们去城外放。”
小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纸鸢?我……我可以吗月禾姐?”
她只在街上看过别的孩子玩,从未敢想过自己也能拥有。
“当然可以!”林月禾笑着揉揉她的脑袋,牵着她去了书房。
她找来韧性好的竹篾、韧皮纸和各色颜料,两人就在宽敞的书房地板上忙活开来。
林月禾熟练地劈篾、扎骨架,小草就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手小心翼翼地递着工具,偶尔按照林月禾的指点,用细绳帮忙固定。
林月禾一边手上不停,一边轻声讲解着要领,语气耐心又温柔。
“这里要绑紧一点,不然飞不起来哦。”
“对,就这样扶着,小草真棒。”
“来,我们给它画上翅膀,你想画什么颜色?”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林月禾专注地低头扎着骨架,几缕碎发垂落颊边,神情柔和。
小草则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她每一个动作,嘴角噙着腼腆又依赖的笑意。
两人偶尔低声交流,配合默契,空气中弥漫着竹篾的清香。
清霜因着前日核对开支的事,有些细节需寻林月禾院里的管事问话,刚走到书房外的回廊下,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她的脚步倏然停住,目光落在书房内那对凑在一起、专注于手中物事的两人身上。
林月禾正拿起画笔,蘸了鲜亮的蓝色,在韧皮纸上勾勒,侧脸线条柔和。
而那个叫小草的丫头,则紧紧挨在她身边,小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满心满眼都是依赖和崇拜。
宋清霜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却清晰的闷痛。
她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下颌线微微绷紧,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甚至再次忘了自己来此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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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城郊的旷野上,秋风飒飒,正是放纸鸢的绝佳天气。
林月禾带着小草,寻了处开阔的坡地。
她亲手扎的那只彩绘燕子纸鸢,在小草的欢呼声中,顺着风势,摇摇晃晃地飞上了蓝天,越飞越高,越飞越稳。
“飞起来啦,月禾姐,真的飞起来啦!”小草兴奋得小脸通红,在原地蹦跳着,指着天空中的纸鸢,笑声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银铃。
她从未如此快活过。
林月禾将线轴交到小草手里,站在她身后,护着她,教她如何收放丝线。
她看着小丫头因为掌控了纸鸢而激动得微微发抖的样子,她脸上又露出了宠溺的笑容。
“慢点放线……对,就这样……小草真厉害!”
旷野的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袂和发丝,蓝天白云下,彩色的纸鸢翩跹起舞,伴随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而远处,另一条小径上,乘坐马车前往别处庄子办事的宋清霜,听到熟悉的声音,恰好撩开车帘,看到了这刺眼的一幕。
阳光下,林月禾站在小草身后,几乎是半环抱着她,两人一起仰头望着天空中的纸鸢。
林月禾脸上带着笑意,低头对小草说着什么,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而小草则完全沉浸在放飞纸鸢的喜悦中,笑声隔着距离,隐隐约约地传来,充满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粹快乐。
宋清霜的心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再次袭来,比上次在书房外更为清晰、更为尖锐。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她的脑海,带着酸涩的刺痛:如果……如果那日在别苑,她再勇敢一点,没有推开她,没有选择逃避……如今陪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做着幼稚却快乐的纸鸢,在这秋日晴空下一起欢笑奔跑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她赶紧压了下去。
宋清霜脸色微白,猛地放下了车帘,隔绝了窗外那让她心烦意乱的景象。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指尖冰凉。
荒谬!
她怎能产生如此荒唐的念头?
这与她二十多年来所接受的教导、所秉持的规矩、所认定的伦常,全然相悖!
她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试图将那不合时宜的遐想和胸口那阵莫名的抽痛一并狠狠压下去,重新筑起理智与冷静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