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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暖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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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寒意日渐浓重,夜晚更是添了几分料峭。
这日晚间,林月禾照例先去净房洗漱,准备就寝。
屋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她并未觉得有多冷。
等她擦着半干的头发回到卧房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只见她那床铺得厚实软和的锦被下,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
仔细一看,一颗小脑袋从被沿悄悄探了出来,正是小草。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点完成重大任务后的期待。
“小草?”林月禾疑惑地走近,“你钻我被窝里做什么?”
小草却往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月禾姐,我不出去,我在给你暖床呢。”
“暖床?”林月禾更诧异了。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去掀被子:“暖什么床?屋里又不冷,快出来。”
小草死死攥着被角,小脸憋得有些红,急急解释道:
“我……我今天听厨房的张嬷嬷说的。
她说做丫鬟的,天冷了要记得给主子暖被窝,这样主子睡进去才暖和,不会冻着。
月禾姐你对我这么好,我……我要给你暖床。”
她说着,还用力在被子里拱了拱,试图将自己身体的热气更多地传递到冰冷的被窝里。
那模样,活像一只努力履行职责、笨拙又可爱的小动物。
林月禾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甚至带着点“英勇就义”般表情的小模样,先是愕然,随即有点哭笑不得的。
“傻丫头。”林月禾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那张嬷嬷说的是以前老黄历了,咱们家不兴这个。
再说了,你看这屋里炭火烧得这么旺,被子也是新的棉花,哪里就需要你个小人儿来暖床了?”
小草却固执地摇头,大眼睛里满是坚持:
“不行的月禾姐,这是规矩。
我吃了您的饭,穿了您的衣,就得好好伺候您,暖床也是伺候。”
她似乎认准了这个能报答林月禾的方式。
林月禾看着她那执拗的眼神,知道这丫头是真心想为她做点什么,又不忍心再强行拒绝伤了她的心。
她叹了口气,妥协道:
“好好好,那你暖一会儿就出来,好不好?
等姐姐头发干了就要睡了,你总不能占着姐姐的床吧?”
小草这才犹豫了一下,小声确认:
“那……那等被窝暖和了,月禾姐你就进来睡?”
“嗯,等暖和了我就睡。”林月禾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
于是,林月禾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慢悠悠地擦拭着长发。
她看着被窝里那个小鼓包安分地躺着,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时不时还问她一句:“月禾姐,你来看看暖和点了吗?”
过了一会儿,林月禾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便走过去,伸手探进被窝,果然触手一片温热。
她故意满意地点点头:“嗯,很暖和了,任务完成,现在可以出来了吧?”
小草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神圣使命一般,脸上露出笑容,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才像只小蚕蛹一样从被窝里钻出来,深怕将热气漏了去,小脸也果然被捂得红扑扑的。
林月禾赶紧拿过烘得暖洋洋的寝衣给她披上,点点她的额头:
“以后可不许这样了,知道吗?你好好睡觉就是对我最好的伺候,我不需要有人帮我暖床。”
小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自己的小枕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隔壁她自己的小房间,嘴里还念叨着:
“月禾姐,要是半夜冷了,你就叫我,我再来给你暖……”
林月禾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身影,无奈地摇头失笑。
这孩子……真是傻得让人心疼。
未来几天,她只要洗漱完,就能看到小草正在为她暖床。
林月禾是铁了心不让小草再搞“暖床”那套。
她试了各种方法,讲道理、装生气、甚至提前把被窝用汤婆子烘得滚烫,就为了断绝小草那“尽职尽责”的念头。
“小草,真的不用暖床,姐姐不怕冷。”
“你再这样姐姐要生气了哦。”
“你看,被子已经暖和了,你功劳被汤婆子抢啦。”
小草见林月禾态度坚决,虽不再强行钻被窝,但小脑瓜里却固执地认为,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才让月禾姐不肯享受这份“丫鬟的福利”。
于是,这实心眼的丫头,开始偷偷向府里其他资历老的贴身丫鬟“取经”。
这日,在丫鬟们浆洗衣物的井边,小草凑到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翡翠跟前。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虚心求教的困惑,声音细细地问:
“翡翠姐姐,我想问问……你们都是怎么给主子暖床的呀?”
翡翠和其他几个丫鬟都笑了起来。
翡翠逗她:“怎么?想学着伺候你家少奶奶啦?”
小草认真地点头,随即又苦恼地蹙起小眉毛,压低声音,带着点委屈和不解:
“可是……月禾姐她不让我上她的床。是我暖得不够好吗?”
她这句话的本意清晰无比:林月禾拒绝了她暖床的服务。
然而,话一旦离开当事人的嘴,在传播的过程中就仿佛被投入了哈哈镜。
这话先是在丫鬟婆子们之间流传:
“听说了吗?少奶奶不让那小丫头上她的床!”
“为啥?嫌那丫头手脚不干净?”
“不能吧?少奶奶平时挺疼那丫头的啊……”
“嗐,这你就不懂了,再疼也是个下人,主子的床哪是那么容易上的?”
传来传去,味道就变了。
等这话飘到正在核对月例银子发放名单的宋清霜耳中时,已经演变成了:
“大小姐,少奶奶房里的新鲜事,您听说了吗?
那个小草丫头,为少奶奶暖了几天床,某一天她像往常爬上少奶奶的床,却被少奶奶严词拒绝了,说什么都不让上呢。”
一个多嘴的婆子挤眉弄眼地汇报着,她的本意也只是暖床的意思,可这话说的……确实有那么点歧义。
毕竟,老婆子的观念里,俩女人是成不了事儿的,这爬上床和暖床也就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了。
但,在宋清霜现在的观念里,俩女人是可以成事儿的。
毕竟,她也算是有过经验的人。
于是,这句话在她的耳朵里就变味了。
宋清霜执笔的手猛地一僵,抬起眼,眸中像是瞬间凝结了寒冰,锐利的目光射向那婆子,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你胡吣什么,主子的事也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那婆子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
“老奴不敢,老奴也是听别人说的。都说,都说少奶奶亲口说的,不让上她的床。”
宋清霜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勒紧,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账册上那团墨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不让上她的床……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
而另一边,这话传到宋知远那里,版本又不一样了。
他是从小厮阿贵那里听来的,阿贵手舞足蹈,表情夸张:
“少爷,惊天大消息,月禾少奶奶和她那个小丫鬟闹掰了!”
宋知远正在嗑瓜子,闻言差点噎住:“啥?闹掰?为什么?”
阿贵压低声音,神秘兮兮:
“那小丫头给少奶奶暖了几天床,之后少奶奶就莫名的死活不同意了,还说了重话。
好像是……‘不许上我的床’之类的话。
啧啧,看来少奶奶对这丫头也没多真心嘛,连床都不让碰……”
宋知远手里的瓜子“哗啦”洒了一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猛地跳起来,抓住阿贵的肩膀:“你确定?月禾真这么说的?不是,这小丫头当真爬上过林月禾的床了?”
对于少爷这激动的反应,阿贵显然没想到。
他几乎是愣在原地,无意识地点着头回复:“是啊,好像暖了有那个五六天的吧。”
这一刻,他大脑飞快运转着:【月禾这是终于开窍了,移情别恋了?可大姐怎么办啊,大姐也好像开窍了啊。
我可怜的大姐,前有负心汉,后又亲手将人推走。诶,难道真是命定的孤单命吗?】
宋知远挠着头,在屋里转来转去,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不行,我得去问问月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门,留下阿贵在原地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