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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更加密切的合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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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林月禾正在西院的小书房内核对账目,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门口。
她没有抬头,笔尖在账册上轻轻一点。
宋清霜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只青瓷小盅。
“庄子上新送来的牛乳,用杏仁茶兑了,趁热喝些,能解昨日酒乏。”她将瓷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并未靠得太近。
林月禾的目光仍落在账册上,指尖微微收紧。
“有劳大姐费心,我并无不适。”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在那里就好。”
宋清霜没有依言离开,反而在书案对面的梨木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从容。
“账目何时核对完毕,我有些事与你商议。”
“今日事多,恐怕不得空。”林月禾终于抬起眼,视线掠过那盅冒着丝丝热气的杏仁茶,落在宋清霜沉静的面上,“大姐有事,不妨直言。”
宋清霜迎着她的目光,眸色清润。
“并非急务。只是想起你之前提过,想在庄子西边那片缓坡试种药材。
我查阅了些典籍,觉得可行。
你若得空,我们一同去勘看土质。”
这是一个无法断然拒绝的理由,关乎正事。
林月禾沉默片刻,复又垂下眼睫,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此事容后再议。眼下春耕刚过,诸多杂务亟待理清。”
“无妨,我等你。”宋清霜语气不变,随手拿起案头一本闲置的农书翻看起来,俨然一副准备久坐的模样。
室内一时静默,只余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林月禾感到无形的压力,来自于对面那人的存在本身。
她试图将精神集中回账目上,却发现数字在眼前晃动,难以入脑。
“那片缓坡。”宋清霜翻过一页书,头也未抬,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向阳背风,土质疏松,引水也便利。若种甘草、柴胡,应当适宜。”
林月禾没有应声,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已冷,涩意漫过舌尖。
“你若担心风险,可先划出小片试种。种子与人手,我来安排。”宋清霜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逼迫,只有就事论事的稳妥。
“大姐为何忽然对此事如此上心。”林月禾放下茶杯,她不相信宋清霜此刻的心思全然在药材上。
宋清霜合上书,抬眼看向她,目光专注而直接。“对你的事,我理当上心。”
这话太过直白,几乎撕破了那层公事公办的表皮。
林月禾搁在膝上的手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
“庄上事务,自有定例。大姐厚爱,月禾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宋清霜缓缓重复这几个字,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这个姿态削弱了些许她平日端凝的距离感,“还是不愿承受。”
林月禾避开她的注视,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僵硬:“并无分别。”
“有分别。”宋清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若你心中无意,我此举便是叨扰,自当收敛。若你心中仍有波澜,却执意推开,我便需问个明白。”
林月禾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了手边的笔架,几支毛笔滚落在地,发出零落的声响。
她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泄露出一丝仓皇。
“宋清霜,你何必如此相逼。”
宋清霜看着她,没有去拾那些散落的笔,也没有因她的失态而表情松动。
“我并非相逼,只是在求一个答案。”她也站起身,绕过书案,停在林月禾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沉静地笼罩住她,“那夜你醉中真言,句句锥心。如今酒醒了,便连承认的勇气也无么。”
两人距离很近,林月禾能闻到对方身上那清冽的檀香,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她下意识地后退,腰脊抵住了冰冷的书案边缘,再无退路。
“醉话如何能当真。”她偏过头,声音艰涩,“大姐是明理之人,当知时过境迁的道理。”
“你心并未迁。”宋清霜道。
林月禾呼吸一窒,只觉得那四个字像网一样朝她罩下来,缠得她动弹不得。
她看着地面砖石的缝隙,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疏离:
“那是大姐的自以为是。于我而言,旧事已矣,眼下只想安稳度日。还请大姐……莫要再提。”
她说罢,不再给宋清霜开口的机会,侧身从她旁边快步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径直出了书房门。
宋清霜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去看那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垂眸,视线落在那几只散落在地的毛笔上,静立片刻,才缓缓俯身,将它们一一拾起,重新摆放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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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范田的成效超出预期,不仅庄户们争相效仿,连邻近几个村镇也有所耳闻,陆续派人前来问询。
西院的小书房便成了临时的议事处,林月禾常在此接待访客,讲解要领。
这日送走最后一拨访客,已是午后。
林月禾略显疲惫地揉了揉手腕,正准备将方才记录的要点归整,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宋清霜推门而入,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较之平日的肃穆多了几分清雅。
她手中拿着几页写满字的纸,目光先是在林月禾微蹙的眉宇间停留一瞬,随即落在她揉按手腕的动作上。
“各处庄子递来的条陈,皆有意仿效新法。”宋清霜的声音平稳,将手中的纸张轻轻放在书案上,与林月禾那些散乱的笔记隔着一指宽的距离。
“需得拟定一套详尽的章程,分派下去,以免底下人行事无据,徒生混乱。”
林月禾放下手,坐直身体,看向那几页字迹工整的条陈:
“这是自然。我正欲将前期试行的经验,连同种子处理、田间管理、肥水要点逐一整理成册。”
“册子编纂非一日之功,眼下春播不等人。”宋清霜走近两步,指尖点在其中一份条陈上,“可先就最紧要的几项,拟定简明规程,快马分发各庄头。余下细节,再陆续补充。”
她的气息随着靠近淡淡拂来,林月禾目光微垂,落在她点按纸面的指尖,那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好。”林月禾应道,伸手取过自己那本厚厚的记录册,翻开到记载着初期要点的那几页,“首要便是浸种催芽与土壤消毒之法,此二者关乎出苗与根基,最为关键。”
宋清霜微微倾身,目光随着她的指尖在字里行间移动:
“浸种时长、水温、药剂比例,须得标注精确,容不得半分含糊。”
“我已反复验证过数次,数据皆在此。”林月禾指尖划过一行清晰的数字,语气笃定。
她感觉到宋清霜的视线落在她手指划过的地方。
“此外。”宋清霜直起身,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单子,“各庄土地肥瘠不一,你先前配比的那几种基肥,需得依土质不同,注明适用哪一种,用量几何。此事关乎收成厚薄,不可一概而论。”
林月禾接过单子,迅速浏览一遍,上面已按土质粗略分了类别,空白处等着她填补具体配方:
“大姐思虑周详。我稍后便根据各庄上报的土质情况,将对应肥方补全。”
她说着,取过一支笔,蘸了墨,便在单子空白处书写起来。
宋清霜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出声打扰。
她静静立于案旁,目光掠过林月禾飞快移动的笔尖,掠过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线,最后停留在她耳畔一缕随着书写动作轻轻晃动的碎发上。
书房内一时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待林月禾停笔,将补充完整的单子递还,宋清霜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并无遗漏。”她颔首,将单子与之前的条陈归在一处,动作不急不缓。“刊印分发之事,我会即刻安排人手去办。”
“有劳大姐。”林月禾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
宋清霜将整理好的纸张拿在手中,却没有立刻转身。
她看向林月禾,眸色深沉:“示范田已成,后续推广诸事,千头万绪,你一人怕是难以兼顾。”
林月禾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分内之事,尚可应付。”
“并非质疑你的能力。”宋清霜声音低沉了些许,“只是各处庄子情形复杂,非仅靠农事精通便可理顺。人情往来,利弊权衡,需得有人替你挡在前面。”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挑明了要将林月禾护在具体庶务之外,只让她专注于技术指导。
林月禾放在膝上的手轻轻交握,指尖无意识地抵着掌心。
“大姐之意是……”
“对外接洽、人员调派、银钱核准,一应杂务,由我处置。”宋清霜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定下规程,核查成效,若有难解之题,再一同商议。”
这等于将最大的权责和繁琐揽了过去,留给林月禾的是相对纯粹的核心事务和最终的技术裁决权。
林月禾沉默片刻,这安排确实能让她省却许多心力,更能专注于她所长。
“如此……也好。”她最终缓缓点头,“只是要辛苦大姐了。”
“分所应当。”宋清霜淡淡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一瞬,似有若无,“你我既为合作,自当各展其长。”
她说完,略一颔首,便拿着那叠纸张转身离去。
林月禾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小草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上,她才恍然回神,目光落在眼前那杯热气袅袅的茶水上。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水温依旧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