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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两全其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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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的话就像一道晴空霹雳,劈碎了纪景渊所有的幻想。
他怔在原地,哭笑不得,久久都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江逸早已放弃辞职的念头,现在看来,他还是要逃离,一切不过都是纪景渊自作多情。
纪景渊开始是不信的,还让江逸不要开这种玩笑,可是江逸再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纪景渊的眼睛说,“纪总,我没开玩笑,我真打算辞职了。”
只有江逸知道,他是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花费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强装淡定说出这句话。
纪景渊面若凝霜,委屈像是要从眼里溢出来,只能靠仅剩的理智维持体面,他本能追问,“为什么?”
江逸:“你应该早就知道,这不是我一时兴起的决定,而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我早就想辞职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你说。”
纪景渊:“我是问,你为什么想辞职?是觉得经常跟我出差太累,还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逾矩的事?这些我都可以改的……”
纪景渊越说越卑微,一向自信且从容的他,语气里竟带着祈求和无措,像是试图从江逸的回答里找到能够挽留他的理由。
“不是的,”江逸否认道,“是我个人的原因,总之,回去后,我先提交离职申请,这些天多谢纪总和陈秘书长的照顾和栽培,给你们添麻烦了。”
陈子夏本来想看戏的,这下见纪景渊冷得能滴出水来的脸,他腹诽倒不如不看,刚才他就应该在路边停车回避的。
他说道,“江特助,我也没什么立场劝你留下来,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只是想体验一下你口中那种自由的生活,其实你大可以申请休长假,现在纪总就在这,我相信纪总不会阻拦你的。”
不等纪景渊说话,江逸忙摇头道,“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好像被困在一种固定的生活模式里了,日复一日,导致整个人变得疲惫、麻木,可我们就活一次,我就想着,去看看不同的风景,去体验不同的生活。”
疲惫、麻木,原来在自己身边,江逸过得这样不好吗?
他说想要去过自由的生活,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没有他,摆脱他的暗恋,不再让他每时每刻“窥视”自己的生活吗?
纪景渊抱着最后的希冀,欲言又止道,“我可以……”
陪你一起的。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江逸就已经预判了他的行动轨迹,他坚定地摇头拒绝,冷漠得好像他们从未真正走进彼此的世界里。
纪景渊的大脑一片空白,耳鸣,眩晕,眼前变得模糊,后脑勺被打过的地方还肿着,只轻轻碰到车椅背,就传来强烈的刺痛感。
可这些都不及江逸对他说的那些话来得狠厉,他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声幽怨的闷哼,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呐喊,不可以,他绝对不能让江逸再一次从自己身边逃走。
可是他该怎么做,要怎么做?江逸想逃离的不是别的,是自己,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他到底要怎么做?纪景渊绞尽脑汁,想得他脑袋痛得像是要炸开了,依旧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江逸看他的唇瓣变得煞白,强装冷静之下流露出的痛苦面色,他忍着泪 ,对陈子夏道,“陈秘书长,前面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来吧。”
陈子夏自然知道现在打破两人剑拔弩张之势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分开冷静,但他不敢擅作主张。
这会儿已近七点,天有些暗了,马路上闪烁着一片模糊的车尾灯,路边放下江逸怕是不安全。
陈子夏就下意识地向纪景渊眼神示意。
纪景渊紧握着拳头隐忍疼痛,许久后,他泄气道,“由他吧。”
陈子夏想了下,说行,他们已经进入市中心,且这里离江逸的住处不远,公交车五六站直达,不算麻烦。
于是陈子夏在前方的公交车站临时停了车,江逸快速下车去,冲陈子夏摆摆手,陈子夏颔首道别,缓缓启动车子重新上路。
自始至终,纪景渊都没再看江逸一眼。
看着车子越来越远,江逸扶着站牌连连后退,无力瘫坐在公交站台的座位上,鼻子一酸,眼睛就变得模糊起来。
他仰着头,不敢眨眼,抬手去揉了下,安慰自己说是风沙让他红了眼。
江逸从很早以前就不会哭了,刚到福利院的时候,他经常哭,吵着要回家,要找妈妈,可是他发现哭泣除了只能展现自己的懦弱和无能,毫无用处。
没有人喜欢经常哭闹的孩子,所以自从他发现工作者和生活老师对此厌恶至极后,他就很少哭了。
再后来,在福利院日复一日的无望的等待消磨了他所有的情绪,从最开始的满怀期盼到怀疑愤怒,再到怨恨指责,最后坦然接受,归于平静。
再后来,有些结婚多年却一直未有孩子的夫妇前来福利院领养孩子,他们说,在偷偷观察的过程中,他们发现,江逸虽然安静了些,但就属他最为乖巧懂事,所以想把他领养回家。
江逸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他不喜欢寄人篱下,不喜欢一辈子都被束缚在责任和报恩之中,所以他故意去闹,让那些夫妇放弃领养他的念头。
他想到用哭闹的办法,给自己营造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形象,可是那时候他才发现,无论他怎么努力,他都不哭出来了,任何让人感到悲伤的人或事,都无法再激起他心中的波澜。
他变得无比冷漠。
后来出来工作,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他将自己伪装起来,他主动融入同事的圈子,充当一个完美的聆听者。
事实证明他伪装得很成功,相处过后,那些同事对他赞不绝口,称赞他温柔耐心,情绪稳定且共情能力强,是个适合聊天的树洞。
他们把他当做宣泄的最佳出口,让他聆听他们的悲伤和痛苦,再让他给出合理的解决办法。
有人问他,“江逸,我们真佩服你,话说你是怎么消化别人宣泄在你身上的坏情绪的,你不觉得这些负面情绪会影响你的身心吗?”
江逸笑盈盈道,“不会,我有应对它们的办法。”
江逸没告诉他们,办法就是,那些坏情绪压根不会动摇自己分毫,在这场“你说我听”的游戏里,他扮演的从来不是聆听者,而是冷漠的看客。
他温柔耐心?勉强符合。
他情绪稳定?说得很对。
但说他共情能力强,这便是江逸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他不认为这是病,反而暗中庆幸,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因为能掌控情绪,不被情绪左右,才能成为自己真正的主人。
现在,他坐在公交站的座位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子,耳边是喧闹不止的鸣笛,远处的指示灯红了又绿,绿了又红,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想到自己再一次割舍掉了对纪景渊的感情,他的心就像空缺了一块地方。
猛然清醒,他才骤然发现,他竟无法再游刃有余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快被痛苦淹没了。
眼眶又盈满泪水,他赶忙捂住双眼,深呼几口气,幸好夜幕已经降临,这样他狼狈的样子就没人能看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抬头时,公交车来了。
他就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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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已是八点,电梯直达八楼,住处的门敞开着,还未进门,就闻见一股家常菜的香味,不用想都知道,是吴素珍在忙活。
昨天晚上,江逸参加同学聚会没回来,吴素珍给他发过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江逸说要出差,不确定。
今天早上,吴素珍又问了一遍,说要是回去,提前跟她说一声,她做好饭等江逸回来。
江逸不胜其烦,看来他要是不吃一顿吴素珍做的饭,吴素珍是不会罢休的,他就说今天回,至于几点,不确定。
吴素珍才堪堪闭嘴了。
江逸是真的不想让吴素珍在自己的住处折腾,他不稀罕吃吴素珍做的饭,也不稀罕吴素珍迟来的爱和深情。
反正这样的爱转瞬即逝,他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他现在只想吴素珍早点离开,这样等他辞职成功,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就能安安静静地过几天自己想要的生活,然后寻处好山好水安静等死了。
江逸无奈叹一口气,身侧传来动静,瞥见邻居家的门也是虚掩着,这会儿两个屋主人正好提着垃圾袋,牵着小孩出门。
江逸就往旁边让了下。
邻居是对四十出头的夫妇,有两个孩子,大儿子已经上初中,小女儿刚上幼儿园。
他们从江逸搬来这里的时候就是邻居了,江逸又在这住几年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他们偶尔会寒暄几句。
见到江逸,那两个屋主人就客气地和江逸打了声招呼。
江逸也给他们打招呼,还识趣地夸了句“小孩很漂亮可爱”“又长高了”之类的话,他们立即眉开眼笑的。
毕竟没有哪个大人不爱听到别人夸赞自己小孩的话,夸赞小孩,就等于夸赞和认可大人,这比直接夸赞大人更让人觉得有面子。
那女主人连声谦虚着,又眼神示意江逸家敞开的门,感慨道,“小江啊,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这不,你现在工作稳定,你妈妈的病也好了,一回到家,就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往后没有这么大压力,就该结婚生子了。”
江逸尴尬笑了下,挠挠头道,“我还没想那么远。”
那女主人就说,“这倒也不急,你长这么帅,为人又勤奋上进,媳妇可以慢慢物色,不过等你结婚了,可能就又有得忙了。”
“奶粉钱啊,车贷房贷之类的,哎,不过现在你还年轻,正是拼的时候,这对你来说倒不是问题。”
她又说,“可能你现在还不能体会,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会知道,我们人呐,其实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有个家,有孩子承欢膝下,父母无病无灾,平平淡淡的,就算是莫大的幸福了。”
江逸自动忽略她的长篇大论,假装惊讶道,“不过,阿姐怎么知道我妈的病好了?”
那女主人诚恳道,“你妈妈跟我们说的呀,昨天她特地带水果上门来拜访我们几个邻居,说感谢我们这些年对你的照顾,你妈妈心里惦记着你呢。”
“前几年我见过你妈妈几面,那时候她还是病殃殃的,精神也不太好,昨天见到她的时候,我们都还有些惊讶,说她恢复得真不错,她就说多亏她有个孝顺的儿子,这些年一直攒钱给她治病,她才有今天。”
江逸皮笑肉不笑,应了一声,心想吴素珍这是想用道德绑架那招把他架在高处,到时候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孝顺,他就没办法出言赶走她了。
真是好算计。
可惜,他其实也可以做个没道德的人。
那女主人只客套地和江逸闲聊几句,就和丈夫牵着小孩走进电梯下楼了。
江逸垂眸,什么也没想,走进屋子,顺手关了门。
吴素珍果然在厨房里面忙活,饭桌上摆着已经做好的几个菜,有汤有肉,全是江逸以前爱吃的。
听见动静,吴素珍喜出望外,兴奋道,“回来啦,咱娘儿俩还是有点默契的,我估摸着你八点到家,所以提前煲了汤,七点半才开始炒菜,现在正好,还有最后一个菜,你洗洗手,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望着那桌丰盛的汤菜和吴素珍忙碌的背影,恍惚间,江逸好像被拉回了多年前江全胜和吴素珍还没离婚那会儿。
那时候他们虽不算什么大富大贵人家,但温馨有爱。
江逸最喜欢过年过节,每到那时候,他们就会配合着洗菜做饭,江逸则可以难得放肆地看电视、玩游戏或者去找小伙伴玩,等到饭点,吴素珍站在门口大喊一声,江逸就会屁颠屁颠地跑回家。
小时候他们住的地方是在宁静的村庄里,没这么喧嚣,站在任意一条阡陌小路上,放眼望去,房前屋后皆是袅袅炊烟。
玩尽兴了,回到家,坐在饭桌上,江全胜特地把鸡腿和鸡翅整个切下来,吴素珍夹到江逸的小碗里说,“快吃,这些都是你的。”
那时候屋子里也好似现在这般,弥漫着油烟,可那时候的油烟并不难闻,反而是温暖的,含着家的味道。
现在,江逸只觉得它无比呛人。
他皱紧眉头,东西都没放下,走进厨房二话不说把油烟机给开了。
他隐忍着,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下回记得把油烟机打开,别弄得到处都是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