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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带他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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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胜大校园仿佛一个沸腾的露天熔炉,社团招新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天空。
电竞社的摊位前形成一道眼熟的风景——队伍排长龙排到法国。
队伍最前端,社长向埋栈熟练地签下名字,将宣传页递给面前脸颊绯红的学妹,唇角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欢迎加入电竞社。”
阳光恰好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挺直的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一米八二的身高让他即使在人群中也能轻易被捕捉。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家教良好、温和有礼,却又疏离耀眼的气场。
“社长,今年的报名人数又创新高了。”副社长柳子娴抱着登记表,语气感慨:“虽然我打赌这里面百分之九十的人,连西施是法师还是辅助都分不清。”
向埋栈摇摇头,正要回答,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一道身影。
一个清瘦、安静的背影,正逆着熙攘的人流,朝着与这片热火朝天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人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利落的黑色短发下,一截白皙的脖颈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嗯?”
向埋栈偏过头,视线下意识追随着那道身影。
有些眼熟。
非常眼熟。
心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撩了一下。
他几乎没犹豫,将手中的宣传页塞给柳子娴:“帮我顶一下。”
不等回应,他已转身,长腿一迈,灵巧地拨开人群,朝着那个即将消失的黑点追去。
周围是震耳的音乐和各色吆喝,只有那道背影,沉默地,坚定地,远离这片喧嚣。
距离在缩短。
五米。
三米。
一米……
就在那人即将拐向旁边林荫道的前一刻,向埋栈伸手,向前一探——
他的手掌精准地包裹住一截裸露在短袖外的手腕。
“抓住了。”
触感微凉,骨骼清晰,皮肤细腻得不像男生。
被他握住的人猛地僵在原地,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
向埋栈能感觉到,掌心里那截手腕的肌肉瞬间绷紧。还有皮肤下,骤然加速的脉搏,“咚咚”地,一下下撞击着他的指腹,清晰得如同擂鼓。
他没有松开,反而稍稍用了点力,像是防止这个抓了三年才再次出现的幻影挣脱。
然后,他轻轻往回带了一下。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
那个人,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张转过来的脸上。
利落的黑色短发,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带有一种模糊了性别的美感,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大,瞳色是罕见的浅褐,此刻因受惊而微微圆睁,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是他。
但又不是高中时那个永远用长发遮住半张脸、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的他。
短发将他脸部柔和的线条完全暴露出来,少了当年的阴郁怯懦,多了几分清澈的倔强,像一株被雨水洗净的植物,终于舒展开叶片。
向埋栈垂着眼,目光从两人接触的手腕,缓缓移到对方脸上。
他清晰地看到,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也清晰地看到,惊诧、慌乱、以及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愫,在其中飞速流转。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来远处模糊的欢呼声。
向埋栈喉结微动,率先打破了这凝固的寂静。
他开口时温和,有礼,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熟稔与笃定,声音低沉,清晰地穿透了背景杂音:
“好久不见,”
稍作停顿,他准确地叫出那个在心底盘桓过无数次的名字。
“许连晚……”
“同学。”
三年前。
在可兴高中,向埋栈是个无人不晓的传奇——只不过这“传奇”建立在他的成绩稳定垫底和日常操作骚断腿上。
每逢月考放榜,便是向埋栈的“受难日”。
家里那对信奉“棍棒出孝子”的父母,总会一人拎着一根棒球棍,进行一场爱的“混合双打”。
绝境中,向埋栈生生开辟了一条完美求生策略:每次考完,随机绑架一位同学回家“做客”。
只要领外人进家,就会触发父母的被动和蔼模式,他因此才能安全活过那日。
高三最后一次月考,向埋栈盯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倒数第二”,眼前一黑,感觉人生之路已然走到了悬崖边。
“诶——?!倒数第二?”他抓着成绩单的手在颤抖:“为什么?我明明这次好好复习了来的……”
他猛地转身,脸上堆起自以为最灿烂的笑容,锁定第一个目标:
“阿楠~!我的好阿楠!”他一把搂住同桌的脖子,“再去我家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求你了!”
阿楠面无表情推开他的脸:“不要。上次去你家被阿姨硬套上那个洛丽塔裙子。说起来,你答应删除我的照片,真的删了吗?”
一杀!
“元英哥!哥!”向埋栈转身向后排,双手合十,“最新出的皮肤你随便挑!真的!求你了,最后一次!”
元英推了推眼镜,反光一闪,“然后重复上一次的羞耻Play,被阿姨用旗袍打扮,成为你的社交软件素材吗?你啊……还是去死一死比较好。”
双杀!
“小恙,”向埋栈凑到班长身边,声音甜得发腻:“最后一次了,帮帮我嘛,你难道真的要见死不救吗?”
小恙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说出恶魔般的低语:“埋栈啊,实在不行我们会给你送花圈的。”
三杀!
他不死心,环顾全班:“各位!难道我不是你们最重要的朋友吗?”
回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吐槽:
“诶~不要,谁是你的朋友啊!”
“你那根本完全就是利用吧!”
“小狗都有良心,你没有。”
“混蛋!我们可是经过了刻骨铭心的羞耻时刻啊!太丢人了!”
绝杀!
向埋栈捂着心口,踉跄着跪倒在讲台前,捂着心脏作势要咳血。
“没救了……我的人生在这里就要结束吗……”
“啊啊,大家的心都好冷,好冷……像一月的飘雪。”
台下传来补刀:“吵死了!干脆去死两次得了!”
Game Over!!
向埋栈绝望地趴在讲台上,感觉人生一片灰暗。
就在他准备写遗书时,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刚上完洗手间的许连晚,安安静静地走了进来,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
向埋栈的眼睛,瞬间亮了。
高一入学时。
命运的齿轮,开始于食堂后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向埋栈端着餐盘,无意中发现了独自坐在台阶上吃饭的许连晚。
少年纤细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单,却又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当时,他毫不客气地蹲在许连晚身旁,笑地灿烂:“你好同学,我是食堂后厨调查成员,请问蹲着吃饭点是否能让美味加倍?”
许连晚同学眼皮都没抬,默默往右挪了半米。
向埋栈紧跟不舍地贴了过去,目光落在对方餐盘上:“诶?同学你怎么只吃素菜啊?食堂的肉不好吃吗?”
许连晚同学再次面无表情地平移开两步。
向埋栈轻车熟路地跟上,轻轻戳了戳对方瘦削的肩膀:“同学,你怎么不说话啊?”
就在这时,许连晚做出了那个让向埋栈终生难忘的举动——
他先是维持着咀嚼的动作,然后缓缓地、极其刻意地抬起头,用一种“刚刚发现你”的茫然眼神看着向埋栈,足足看了三秒钟。
最后,他以一种慢到近乎夸张的动作,抬手,慢条斯理地从原本就空荡荡的耳朵里,取出一只蓝牙耳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说:“啊,原来你刚才在跟我说话啊,我没听见。”
“……?”
空气突然安静。
他尴尬地揉了揉后颈,但还是不死心:“啊……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张一。”许连晚答得飞速。
就在这个瞬间——
许连晚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喊:
“许连晚!你又躲那儿干嘛呢?”
“……”
向埋栈这才发现,许连晚那拙劣的演技,甚至连他手中的耳机灯都没亮。
向埋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许、连、晚?”
无声地质问。
许连晚理都没理他,收起耳机,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留给向埋栈一个潇洒的背影。
从那天起,向埋栈开启了他长达三年的“复仇计划”——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端着餐盘出现在许连晚面前,不管对方躲到哪个角落,他总能精准定位。
“许同学,今天的鱼香肉丝超级嫩,要不要尝尝?”
“连晚啊,这个位置阳光太好,对眼睛不好,我建议你换个地方。”
“晚晚,三年了,你怎么就不能对我讲一句话呢?太过分了吧。”
这场单方面的午间约会一下子就持续了整个高中生活。
而现在,教室里,向埋栈静静看着刚刚擦肩而过的许连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过去,停在许连晚桌边。
这是除了在食堂后,两个人第一次在他人面前有交集。
阴影落下,许连晚受惊般抬起头,那双藏在柔软发丝后的大眼睛里带着小鹿般的慌乱,清澈见底。
“连晚啊。”
向埋栈的声音放得很轻,他俯下身,手臂撑在桌面上,不经意间构筑了一个只容纳彼此的小小世界,将许连晚温柔地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又靠近了些许。
近到能清晰看见对方轻颤的睫毛,近到能闻见许连晚身上那股干净的、像是柑橘与阳光交织的清新气息。
他的气息几乎拂过许连晚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
“跟我回家吧。”
“以后,我们别再躲在食堂后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与认真:“以后……都和我一起,光明正大地吃饭。”
许连晚彻底愣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连同脖颈也没幸免,整个人像一只蒸熟的虾。
他眼神慌乱地闪烁,就是不敢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抠着已经卷边的数学书页。
这话歧义大得能跑马!
这不像邀请,更像某种更郑重的、关于“未来”和“一起”的承诺。
许连晚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飞快地抬眸瞥了向埋栈一眼——那眼神里氤氲着巨大的困惑、无措,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破土的心动。
但他显然 CPU过载,最终只能勉强处理了最表层、最安全的意思——去同学家做客。
于是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细若蚊声地打开了两人长达三年纠缠后的第一句回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