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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Chapter56 朔所不知晓的重逢 ...

  •   朔悬浮在液体中央,好似被诅咒沉睡的爱洛。

      营养液是稀释后的克莱因蓝,静谧包裹着他。光线从舱顶的晶体板滤下,在水质介质中折出细碎的光斑,沿着他苍白的人造皮肤游走。

      那些光斑跳跃过他左臂崭新的仿生接缝,滑过胸口人工心脏微弱的搏动蓝光,最终在他紧闭的眼睑上破碎成星尘。

      令人不禁想起——

      古地球时代废弃教堂的彩绘玻璃,在白日将尽时,将最后的天光筛滤成支离破碎的圣象,投射在孤身一人的圣子脸上,庄严、静谧,却充满了世态炎凉的落寞。

      液体偶尔会因为他无意识的肌肉微颤而泛起涟漪,那些涟漪撞上弧形舱壁,碎成更小的波纹,又慢慢归于平静。他的黑发也在水流中缓慢飘散,像某种深海植物的触须。

      舱外,医疗仪器的指示灯在昏暗中规律明灭,红、绿、黄,像一组沉默的医疗哨兵。

      他的身体已修复了多半。

      穿越虫洞失去的左臂被接入与原型完全相同的仿生肢体,右腿关节重新密封,人造皮肤在生长因子的作用下快速愈合,看不出任何撞击伤痕。只有胸口处,那颗人工心脏的节奏灯透过皮肤和液体,规律地闪烁着幽蓝的光,像深埋于海沟之下的蓝珊瑚。

      这里很安静。只有维生系统的低鸣,和各种仪器监控生命体征时发出的规律滴答声。

      而在治疗舱旁,静静地坐着一个身影。

      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却又仿佛注定会在此处的人。

      曦。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便服,不再是棱镜实验室那身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他看起来老了些,眼角的细纹更深了,鬓角染了些许的白发。

      但他坐在这里的姿态,和他当年在观察室看着训练场中的朔时一模一样: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治疗舱里的人。

      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在某颗编号为K7-23、偏远沙漠星球的边缘观测站收到了紧急信号——一个不明物体坠入大气层。当他带着雇佣的拾荒者小队找到撞击坑时,发现是朔。他已经失去了意识,残破的身体埋在沙土里,只有那颗人工心脏还在微弱地搏动。

      曦当机立断隐藏所有踪迹,用最快的走私船将朔转移到这里——这颗位于未注册小行星带的私人诊所【沉静港】。

      从外部看不过是太空中一块不起眼的、表面布满撞击坑的岩石。只有靠近到足够距离,才能发现那些伪装成自然裂缝的气密门,以及隐藏在岩石褶皱中的信号收发阵列。

      但内部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曦将朔残破的身体从走私船的低温运输舱中拖出来时,诊所的自动门无声滑开。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抗菌地板,两侧墙壁是冰冷的合金,顶上排列着发出柔和白光的生物灯管。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淡淡气味,但不是棱镜实验室那种刺鼻的化学制剂味道。

      “放这里。”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一个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的女人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斜靠在门框上。她看起来四十出头,亚洲与高加索血统混合的面孔,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走廊的白光下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

      “跟我来。”女人转身,手术服的下摆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这里的医生向来不问来历,只收钱。而且也向来只有最贵的才能请得起最好的黑医。因而,曦过去十来年秘密积攒的所有资源,几乎全部投在了这三个月的抢救和修复中。

      手术室出乎意料地宽敞。

      各种曦认得和不认得的医疗设备环绕着中央的手术台,有些看起来像正规医院的高级货,有些则明显经过改装——焊接口粗糙,线路裸露,控制面板上贴着各种手写标签。最显眼的是角落里的一个透明培养舱,里面悬浮着各种人造器官:心脏、肺叶、肾脏、甚至一整条完整的手臂。

      女人——曦后来知道她叫索菲娅——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手术服,戴上了无菌手套。她没有助手,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自己完成,动作快得眼花缭乱。

      “把他移上去。”她指着手术台,像在说一件家具该放哪里。

      曦照做。

      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自动亮起,冷白色的光将朔残破的身体照得清清楚楚——

      左臂完全缺失,断口处裸露着烧焦的光纤和金属骨架;右腿膝关节被撕裂,润滑液和冷却剂混合着干涸的血迹;胸腔有多处穿透伤,最致命的一处在人工心脏旁2厘米,差一点就切断了主能量管线。

      索菲娅俯身,用一把看起来像古董但刃口极其锋利的手术剪,剪开朔身上破烂的衣物。

      她的眼睛快速扫过每一处伤口、。

      “人造人。军用级。”她陈述事实,“棱镜计划的产物?”

      曦的心脏一紧:“你怎么——”

      “这种生物合金只有三个地方生产。这种神经接口的封装方式,我只在棱镜的早期型号上见过。”索菲娅拿起一个手持扫描仪,在朔的头部和胸腔移动,“他应该已经停产了。或者说...被‘退役’了。”

      她抬头看了曦一眼:“你是他的设计师?还是他的...主人?”

      “都不是。”曦说,“我是他的...朋友。”

      索菲娅挑了挑眉,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她的脸瞬间生动起来,也危险起来。

      “朋友。”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味道,“有意思。”

      然后,她转身从墙上的冷藏柜里取出几个试剂瓶,动作流畅地将不同颜色的液体混合在一个注射器里。

      “他有名字吗?还是只有编号?”

      “朔。”曦说,“他叫朔。”

      索菲娅点点头,将注射器插入朔颈部的医疗接口。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曦坐在手术室角落的一张椅子上,看着索菲娅工作。

      这个过程中让曦震惊的是,索菲娅对朔内部结构的熟悉程度。

      她指着朔胸腔内一处复杂的神经束,随口问道:“这里,是早期的冗余设计,后来被简化了。你保留了这个设计?为什么?”

      “因为...”曦有些惊讶她还记得这种细节,“因为这个冗余最开始是作为意外的容错机制。我还是想以防万一...那个概率极低的意外。”

      索菲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工作:“明智。但这里的散热系统太落后了,我要升级它,否则他以后高负荷运转时会过热。”

      “你可以做到?”曦问。

      索菲娅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我做过更难的。”

      手术中途,她停下来休息了十分钟。

      她摘下手套,走到手术室角落的一个小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深色的液体——看起来像威士忌,但气味更刺鼻。她递给曦一杯水。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靠在吧台上,小口啜饮。

      “一个中间人。”曦说,“他说你是最好的。”

      “也是最贵的。”索菲娅补充,“而且我只收现金,或者等值的稀有材料、情报、技术图纸。不接受信用点,不接受银行转账,不接受任何能被追踪的支付方式。”

      “我准备了钯金和金矿,还有一些...棱镜的早期研究数据。”曦说,“够吗?”

      索菲娅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贪婪,而是纯粹的技术兴趣:“棱镜的数据?有意思。让我看看朔恢复得怎么样,我们再谈价格。”

      她放下酒杯,重新戴上手套,走回手术台。

      当手术终于结束时,已经是凌晨。

      “他会活下来。”索菲娅摘下沾满血迹的手套,扔进生物危害垃圾桶,“但需要时间修复。神经系统的损伤最麻烦——我移除了那些抑制器,但烧蚀是不可逆的。他能恢复多少...看运气。”

      曦走到治疗舱边,看着里面的朔。他的身体已被修复多半,几乎完整,只是皮肤上还能看见细微的接缝痕迹,像一件被精心修补的古董瓷器。

      “谢谢。”曦说。

      “别急着谢我。”索菲娅走到一个终端前,调出账单,“修复手术:120兆标准单位。定制仿生肢体:80兆。神经重建:200兆。三个月的恢复期,包括营养液、药物、监护:150兆。还有...保密费:100兆。”

      她抬头看着曦:“总计650兆。用你的钯金和铂金支付,大概需要...这么多。”

      她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体积。

      曦早有准备,但还是吸了口气:“数据呢?棱镜的早期研究数据,包括神经模拟算法和人造意识架构的原始设计图。”

      索菲娅的眼睛微微眯起:“那要看是什么级别的数据。如果是公开版本,不值钱。如果是...核心架构。”

      “是核心。”曦说,“我参与设计的部分。”

      索菲娅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隐藏的保险柜,取出一个数据板。她快速输入一些指令,调出一个复杂的评估界面。

      “给我看看。”她说。

      曦从自己的加密存储设备中调出一部分数据——足够证明价值,但不涉及最核心的安全密钥。

      索菲娅快速浏览,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眼睛越来越亮。当她看到某个神经映射算法时,甚至轻轻吹了声口哨。

      “这是...第二代的递归学习框架。棱镜在第三代就放弃了这个方向,因为不稳定。”她抬头看曦,“你保留了全部实现代码?”

      “包括所有的测试日志和失败案例。”曦说。

      索菲娅放下数据板,看着曦,看了很久。然后她说:

      “数据可以抵消300兆。剩下的350兆,用钯金和金矿支付。另外...”她停顿了一下,“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当朔醒来后,如果他的神经恢复情况有研究价值...我要记录数据。放心,只用于医学研究。”索菲娅的表情很严肃,“我不会卖给军方,不卖给棱镜,更不会用于武器开发。我只想...了解。人转移的意识如何从二次损伤中恢复,这对我来说比任何钱都重要。”

      曦犹豫了。

      这很冒险。

      但他最终说,“还要保证数据共享,我要监督所有数据的使用。”

      索菲娅点头:“成交。”

      她伸出手。她的手很有力,掌心有长期握手术器械形成的老茧。

      曦握住。

      “现在,”索菲娅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我要去休息了。隔壁有客房,虽然简单,但干净。你也可以过去睡一觉,明天我们再讨论后续安排。”

      曦没有动,还是一直看着治疗舱里的朔。

      夜深了。

      窗外——

      小行星带永恒地旋转,每一块碎片都在寻找自己的轨道。

      窗内——

      朔沉睡着;

      曦守护着;

      索菲娅监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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