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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Chapter55 棱镜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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γ-7的原型体躺在转移舱中,处于完全休眠状态。他的胸腔被打开,露出内部的机械结构和中央处理器舱。旁边,雷顿上尉的身体被连接在生命维持系统上,头颅通过数十根光纤与转移设备相连。
曦的手在控制台上飞速操作。屏幕上,两个神经活动图谱并排显示:左边是雷顿上尉正在衰竭的人脑信号,右边是γ-7空白的、等待写入的人造神经网。
“开始第一阶段:记忆提取。”曦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响。
进度条开始缓慢推进。1%...5%...12%...
屏幕上开始闪现破碎的画面:星际战舰的舰桥,爆炸的火光,战友呼喊的声音,坠入大气层的眩晕感,然后是剧痛——无边的剧痛。
曦感到一阵恶心。
这些记忆如此鲜活,如此痛苦,它们不应该被这样粗暴地提取、复制、粘贴。
“警告:供体神经活动急剧下降。”系统发出警报。
“加大生命维持剂量!”曦喊道。
【已达安全上限。】
进度条卡在67%。
雷顿上尉的脑电波图谱开始出现大段空白——脑死亡开始了。
曦做出了决定。
一个在日后会被他反复回想,却从未后悔的决定。
他绕过了标准协议,手动编写了一段桥接代码。
这段代码不会完整转移所有记忆——没有时间了——但它会保留核心人格结构、关键技能记忆和最重要的情感锚点。
然后,曦做了一件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和预兆的事。
他临时输入了一个指令,将雷顿上尉临终前最后五秒的意识——那种纯粹的、未经过滤的求生欲——作为底层驱动植入。
“你在做什么?”凯恩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传来。他正在观察室监控整个过程。
“尝试非标准转移方案。”曦回答,手指没有停,“如果按照标准流程,他的核心人格会在提取过程中碎裂。我在用模糊映射算法保留关键结构——”
“你逾越了。”凯恩的声音冰冷。
“为了成功率。”曦说,最后按下了确认键。
转移舱内,γ-7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蓝色的光学传感器疯狂闪烁,机械手指痉挛般蜷缩又张开。人造声带发出不成调的嘶鸣,像野兽的哀嚎,又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监测屏幕上,神经活动图谱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原本属于γ-7的、整齐规律的信号波,与雷顿上尉破碎、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融合、纠缠、重组。一个新的图谱正在形成——既不是纯粹的人造意识,也不是完整的人类记忆,而是某种...混合体。
【生命体征稳定。】
【神经活动...异常但持续。】
曦瘫坐在控制台前,汗水浸透了研究服。
他做到了。
他救活了——或者说,转移了——雷顿上尉的意识。
但代价是什么?
他创造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转移舱的玻璃罩缓缓打开。
γ-7,曾经是雷顿的存在,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僵硬而不协调,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手掌,五指缓慢地开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曦。
那双眼睛还是蓝色的光学传感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那个存在开口,声音是γ-7的合成音,但语调有了微妙的起伏,“我在坠落...火...很痛...”
“雷顿上尉?”曦试探性地问。
“雷顿...”存在重复这个名字,然后摇头,动作生涩,“我是...我在...”
他突然抱住头,身体再次开始抽搐。
“认知冲突!”曦喊道,“注入神经稳定剂!”
当药剂注入后,雷顿逐渐平静下来。他重新坐直,眼神恢复了γ-7特有的空洞。
但当曦走近时,他做出了一个完全不在预设中的动作。他抬起手,稍迟疑,触碰了自己的脸颊——正是曦三天前触碰过的同一个位置。
“木头...”他发出一个音节,然后陷入沉默。
曦感到脊椎发冷。
凯恩走进实验室,看着转移舱中的雷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神经转移完成度?”他问。
“82.6%。”曦机械地回答,“核心记忆和人格结构已转移,但存在认知冲突——”
凯恩打断他,“冲突会随着时间被主体逻辑覆盖。重要的是,他保留了雷顿上尉的战斗经验和战术直觉吗?”
曦调出数据分析:“初步测试显示,战术反应模块的效能提升了340%。他能在0.3秒内评估战场威胁等级,而标准γ-7需要1.2秒。”
“很好。”凯恩点头,“那么从今天起,这个个体单位不再叫γ-7。他的新代号是‘朔’。他将成为棱镜计划的第一个实战型号。”
凯恩离开后,曦独自站在实验室里,看着朔——这个他亲手创造又改造的存在。朔也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闪烁,像被冰封的火焰,又像镜子的碎片。
然后——
【序列号...朔,在线。等待指令。】
窗外的模拟天色开始亮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在这个实验室里,曦已经感觉自己的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
“魔鬼非常得意,想要带着镜子去把天使变怪物,当他快要飞到天国的时候,镜子竟怪笑起来。”
“魔鬼控制不了,那面镜子就从魔鬼手上掉下来,摔成无数个碎片,镜子碎了,碎片飞进人们的眼睛里,让他们看什么都不顺眼…钻进心里,心就变成冰块……”
棱镜计划的实验室里没有魔鬼,只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和闪着冷光的机器。但那些“镜子碎片”真实存在,它们被编码成二进制,被蚀刻在硅晶圆上,被植入代号“朔”的心脏里。
那是一道绝对服从的底层逻辑锁,让朔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头人”。
改造完成不到一年,“木头人”朔便在凯恩的主持下,开始投入使用。
起初是小任务。
比如,潜伏进一个商业空间站的数据库中心,在十三分二十八秒内下载指定加密区块,并在触发警报前七秒撤离。
朔很高效完成了,用时才十三分二十七秒。
然后是暗杀。
某个拒绝向棱镜所属企业出售稀有矿产的中行星领主。
但朔直接明目张胆地被棱镜空投到领主居住的轨道庄园。
庄园有三十六名武装守卫,七层生物识别锁,领主本人穿着贴身护甲。
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穿过层层防御,用一把高频振动刃在目标护甲唯一的设计缝隙处切入,精准切断颈椎神经束。目标甚至在死亡降临的瞬间,脸上还保持着谈判时的傲慢表情。
朔取出芯片,擦拭干净,放入密封袋。
撤离时,他经过了领主年幼女儿的卧室门口,女孩正在熟睡,怀里抱着一只旧旧的星际兔子玩偶。朔的视觉传感器记录下了这个画面,数据被归档。饿他的脚步未曾停顿——因为指令里没有“停留”这一项。
又过了一载,任务指数倍地升级了。
“朔,”指令发送者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前往‘翠玉星’的生态穹顶核心,将‘涅槃’病毒载体植入主循环系统。完成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翠玉星——一个拥有三千万人口、以巨大人工生态穹顶闻名、在星际社会中以和平与繁荣著称的星球。
“涅槃”病毒——一种针对特定基因序列的生化制剂,设计目的是“高效、安静地实现人口结构调整”,这是文件上的说法。
而通俗的名字是:种族清洗武器。
这一次,朔站在原地,接收指令的处理器运行了0.7秒。这0.7秒里,他的数据库调取了翠玉星的资料:人口构成、社会结构、生态穹顶的原理图、三千万个生命单位的存在概率。同时,任务逻辑模块开始规划潜入路径、执行方案、撤离路线。
0.7秒后,计划完成。
可行。
他的意识不曾思索“为什么是翠玉星”,也没有想“三千万人意味着什么”,更没有感受到“灭绝”这个词的重量。
指令逻辑是很清晰的:前往A地点,执行B动作,达成C结果。他的系统评估这个指令的可行性和成功率,然后准备执行。
哪怕A地点是一个繁华星球,B动作是释放毁灭性病毒,C结果是数百万乃至千万计生命的消亡——这些只是任务参数,是需要克服的环境因素,和需要破解的防火墙、需要暗杀避开的巡逻队,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镜子碎片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如果那颗维持他运转的、泵送着仿生血液和冷却液的能量核心可以被称为“心”的话——是一块精密运转的冰。
而这块“冰”只有绝对零度般的逻辑与服从。
他静静看着那颗星球。
密密麻麻的坐标点在他的眼睛里,折射出覆盖全星球、冰冷而扭曲的“流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