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Chapter90 动摇 ...

  •   第二天一早,冉秋是在岩壁边醒来的。

      阳光刺进眼睑,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他撑起手肘,背脊硌着身后凹凸不平的岩壁,凉意从石缝渗进单薄的衣衫。视野还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被揉皱的旧纱。他眨了眨眼,看见不远处那些稀稀拉拉、却比前几日多了几份的帮工人影,正愣愣地站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

      他身旁。

      冉秋垂下眼睫。

      泉眼所在的那道岩壁,昨夜还只是半人深的洞口。此刻,已经崩开成一人大小的洞口,边缘的碎石呈放射状向外翻卷,像是被什么从内部猛然撑裂的。而洞口的正下方,那一小洼积了一夜的泉水,正躺在嶙峋的碎石之间,清澈得能映出头顶撕裂的云絮。

      “……咕噜。”

      “水——!!!”

      不知是谁先爆发出那声破了音的嘶喊。

      “是水!是活水!真的是活水!!!”

      人们扔下手里的镐头、铁锹、豁了口的锄头,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汪正在迅速扩大的清泉。有人直接跪进水里,任凭泉水浸透破烂的裤腿,双手捧起一掬清液,凑到嘴边,却又舍不得喝,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捧清澈在自己掌纹纵横的指缝间颤动。有人将整个头颅埋进水中,发出含混的、近乎呜咽的嘶吼,肩背剧烈起伏。更多的人只是站在水边,一动不动,浑浊的泪水无声地爬满沟壑纵横的脸颊,顺着干裂的嘴唇淌下,滴进脚边正在蔓延的湿润里。

      “龙王显灵……真的是龙王显灵啊……”

      不知是哪个机灵的,把信儿通告给了王老爷。不一会儿,王老爷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挤到人群最前方。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人以为他魇住了,正要开口唤他——

      老人的泪水,啪嗒一声,落进了掌心那汪清泉里。

      涟漪荡开,将他的倒影揉碎,又缓缓聚拢。

      “……活了一辈子……”他的声音干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像是要把这许多年积压的苦都咽下去,可他咽不完。浑浊的泪水从深深浅浅的沟壑间淌下来,流过他干瘪的腮帮,“……临死前……还能看到龙王降水,无憾了。”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颤巍巍地转过身,挣开搀扶,脚步踉跄地走了几步,膝盖一软,竟是要跪下去:“神使大人——”

      冉秋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深处传来隐隐的钝痛,像是昨夜透支了什么再也补不回来的东西。他撑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灌了铅,只能勉强直起腰,伸手虚虚一拦:“王老爷,不可——”

      “老夫……老夫有眼无珠。”老人的声音哽咽着,花白的头颅低垂下去,那一向挺直的、撑起全村长者威严的脊背,此刻弯得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弓,“前些日子,您在村里劝我等当寻水源……老夫非但不听,还当众驳斥,说您‘外乡人懂什么’……”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您是龙王派来的神使,是来救咱全村性命的贵人……老夫却将您当作信口开河的闲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求神使大人……宽恕老夫先前的无礼。老夫……老夫活了七十三岁,从未见过……有人……为咱这穷乡僻壤……把命豁到这种地步……”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老人再撑不住,膝盖“噗”地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湿润的、尚带着碎石硌人的地面上。

      众人也陆陆续续地跪下来。

      但冉秋脸上的表情却凝滞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把罪魁祸首当成了救世主,把这份本该属于他们自己的、凭血汗与双手挣来的活路,归功于一个外乡人的“神迹”,然后虔诚地、卑微地、感恩戴德地——跪下。

      冉秋的眼眶忽然泛起湿意。

      那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吞噬的悲哀,他们更不知道自己的力量。

      是他们哪怕心里犯着嘀咕、嘴上说着“这外乡人怕不是疯了”,也依旧扛起锄头,跟着他走进那片鸟不拉屎的荒谷。

      他们不该跪我,要跪,也是跪自己。

      是那些在漫长荒年里,从牙缝里省下最后一粒米留给孩子的母亲;是那些天不亮就出门、顶着烈日走几十里山路只为挖一捧野菜的老人;是那些彼此搀扶着、从不曾真正放弃过的韧劲。

      但他们只是拥有最朴素、最古老的公平主义:谁对他们好,便愿把性命交给他。

      ——这便是承受了一切的、宽宏无比的农民啊。

      他伸出手,托住了老人颤抖的手臂,然后跪向了他。

      他很轻、很轻地,吐出一口气。泪眼朦胧,哽咽道:“其实应该是我要对你们说声感谢,凭我一个人是没办法的,这是大家的力量,”“其实,凭我一个人是没办法的。这是大家的力量,应该是我对你们说感谢。我……不配你们跪。”

      他又垂下头,眼睫湿透了,泪水无声地滑过沾满尘土的脸颊,在下颌处汇聚,又一滴一滴,落进那片刚刚被泉水润湿的、尚带着碎石硌人的土地里。

      有人开始放下手里沉甸甸的水桶,放下豁口的陶罐,放下沾着泉水的木瓢。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刚刚跪着“神使”的村民,不约而同地,慢慢围拢过来。一张张黝黑的、布满风霜与疲惫的脸上,此刻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复杂而柔软的神情,好似再说“没关系,你是个好孩子”。

      “后生……”王老爷不再他唤“神使大人”,“……你叫啥名字?”

      冉秋抬起头:“我叫……冉秋。”

      老人点了点头。

      “冉秋……”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那只粗糙的、颤巍巍的、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坚定地握住了另一个人布满新茧的手。

      “好孩子。”

      天光漫过黑风峪的谷口,将那道细长的水影,映成一条流动的、温柔的银线。

      而在这片刚刚被清泉润湿的溪畔,在那些沉默围拢的、衣衫褴褛却脊背挺直的身影之间——

      没有人再跪下。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握着彼此的手。

      *

      冉秋独自坐在下游溪流边。

      溪面不宽,堪堪两臂,水质却清得发透,他靠着身后一块略平整的岩石,解开发带。

      散落的长发披在肩头,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与岩粉,早已板结成缕,拨开时簌簌往下掉灰。

      他垂着眼,掬起一捧捧水,浇在发顶。冷意激得他微微一颤。然后,他脱下那件几乎板结成硬壳的破旧上衣。衣料脱离皮肉时带起细微的、撕裂般的刺痛——有些地方已经和结痂的伤口黏连在一起,需要就着水慢慢润湿、揭下,他做得耐心。

      衣服终于褪下,露出削瘦的脊背和肩胛。

      那上面的皮肤晒得通红起皮,新添的划痕与旧鞭痕层层叠叠,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肩胛骨随着他舀水的动作微微耸动,像两只疲惫敛翅的蝶。

      他弯腰,掬起一捧清凉的泉水,浇在肩上。水珠顺着肩线淌下,流过那些纵横交错的细小伤口,流过绷得太紧而微微痉挛的斜方肌,流过脊沟两侧因连日挥镐而肿胀的肌群,最终汇入腰窝那一小洼凹陷,溢出来,滴进身下的溪流里。

      洗到一半。

      他忽然停下了动作。

      “你看见了。”

      身后,那块他放了一夜网兜的岩石上,煌炎正静静盘踞着:“什么?”

      “我的身体。”

      “都是雄的,而且全是伤,有什么好看的?”

      “是么,确实。”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扯,也是小龙崽懂什么呢,不会注意到他的身体秘密。

      煌炎还在怔忪,下一瞬——

      清凉的水流兜头泼来。

      冉秋趁它出神,毫无预兆地用手舀起满满一捧溪水,毫不客气地泼向那颗安静凝视着他的龙首。

      “哗——!”

      水花四溅,在晨光中碎成万千晶莹的细珠,劈头盖脸地浇了煌炎满头满身。那道暗金色的、刚刚被冲洗得显出几分润泽的龙鳞,瞬间挂满了颤巍巍的水珠,顺着额角、眉骨、下颌的鳞片缝隙蜿蜒而下,汇成细流,滴答滴答落进膝下的溪水里。

      “哗、哗、哗——!”

      煌炎纹丝不动,任他施为。

      “……傻了?”他问,声音里还带着那点恶作剧得逞后的、极淡的尾调上扬。

      煌炎那双冰冷的赤金竖瞳,此刻被湿润的眼帘半遮,锐利敛去,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温驯?

      它低下头,凑近水面,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冉秋还浸在溪水里、沾满细小伤口与硬茧的手背。

      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像初雪落在掌心,像干涸了千年的龙魂深处,那道持续剥落了不知多少年的裂口边缘,终于停止龟裂时发出的、无声的震颤。

      水面近在咫尺。

      它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鎏金的鳞片,赤金的竖瞳,满身狰狞的、永不痊愈的旧伤,这倒影与千年前并无不同。

      然后,倒影里多了一只手。那只手浸在清澈的溪水里,指节修长,皮肤苍白,掌心与指腹布满细密的血口与尚未软化硬茧。有些伤口结了黑红的痂,有些还在渗出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法力。那是昨夜割开魂魄、渡给它生命力时留下的裂痕,来不及愈合,就这样浸入冰凉的水中,仿佛那些伤痕与己无关。

      它曾见过太多人类。

      崇高者,为苍生舍命,眼中是普渡众生的宏愿;野心者,丧心病狂地利用一切,眼底烧着玉石俱焚的野心;卑微者,在它面前战栗跪伏,献上最珍贵的祭品乞求垂怜……

      它都见过。

      唯独没有见过这样一种。

      既不崇高,也不充斥恶心的欲望,更不卑微。

      明明渴求力量——昨夜那一瞬,当契约的丝线被主动触碰,它分明从对方魂魄深处感知到对力量的疯狂渴求。可这个人,宁愿将自己的魂魄割开一道又一道裂口,用自己的命换取它的力量,也不曾……

      强制命令。

      它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个人为何明明渴求力量,却不肯伸手去取;一个人为何明明可以奴役它,却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交易。

      它不理解他这种扭曲的渴求力量却又不贪图力量的做派,但它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的狡猾之处——

      若昨夜,这个人但凡动一丝强制命令的念头,顺着契约碾压过来,那么此刻,这契约便会被它反噬,早已不复存在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正在更新: 故事6:炼金术士杀人魔x穿越娇气炸弹狂 既然爱人是无可救药的大坏蛋,那么我对爱人产生了杀意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待更: 故事7:克系怪物*发疯社畜 已完结 故事1:侦探主角x病弱作者 故事2:异种x空心杀手 故事3:无限流大佬x视他为死对头的“倒霉蛋” 故事4:改造傀儡x在逃的研究员 故事5:饿鬼x艳鬼(圣龙?x公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