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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Chapter91 参军 ...

  •   孩子们赤着脚,跟在浅浅的水流边跑,大人喝骂“莫把渠沿踩塌了”,他们便咯咯笑着散开,隔一会儿又聚拢。

      冉秋正蹲在村庄口加固渠口,他瘦了很多。颧骨微微凸出,眼下两弯淡青,连背影都透着熬干了精气神的单薄。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修长的手指稳稳当当,一块一块地清理,像在做什么顶要紧的事。

      “冉秋哥。”

      他回头。

      是个半大孩子,八九岁模样,剃着光头,只在顶门留一撮细细的短辫,用红绳扎着。娃子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却洗得干干净净的黑陶碗,碗里是半碗稠得立筷不倒的粟米粥,粥面上卧着两筷子腌得发黑的萝卜干。

      “阿娘说,你忙一早上了,叫我给你送过来。”

      冉秋怔了一下。

      那孩子已经把碗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细瘦的脚踝在渠边差点打滑,晃了两晃又稳住了,头也不回地蹿出院墙拐角。

      傍晚时分,渠首的人渐渐散了。

      暮色四合,天边烧完最后一把火,转成青灰。

      冉秋收拾了木片和自制的水平尺,正要往回走,突然,他停住了脚步,侧耳听了片刻。

      “……征兵……”

      “……每家每户……”

      冉秋的眉头微微蹙起,于是他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王老爷站在最中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盖着朱红官印的纸。

      “王老爷,这……这上头说的啥?”一个妇人忍不住问,声音尖细,像绷紧的弦。

      “县里来公文……北边鞑子入寇,边关吃紧,奉省府令,各县征调民夫,运送粮草辎重。”他顿了顿,“咱们刘家沟……丁额十人。”

      “十人?!咱村总共才多少青壮?!”

      “边关……边关那么远,去了还能回来吗?”

      “老天爷啊,好不容易有水了,刚看见活路,这、这……”

      妇人们开始低声啜泣,孩子们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怯怯地缩在母亲身后。那些被点到“丁额”的青壮汉子,一个个面如菜色。

      朝廷下的公文,不去就是抗命,就是逃役,轻则枷号游街,重则祸及满门。

      冉秋从人群边缘挤进来。

      他高声道:“如果只要十个人,我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去。

      “冉秋……你这孩子,说啥胡话?”老人的声音发着颤,“你是神使,是龙王老爷派来救咱村的贵人,怎能……”

      “我不是神使。”冉秋打断他,“龙王是我用法术变出来,糊弄你们的。”

      周围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张着嘴,神情复杂得难以辨认,但也有一种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如释重负?

      “因为你们那时候……只信神。要让你们帮忙的话,我就得给你们一个神。”

      “如果你们还愿意相信我的话,连夜做9个稻草人,我能让它们幻化成被征的汉子,替你们去县里画押。”

      “……扎。”

      老人喉结滚动,嘶哑道:“连夜扎。”

      *

      “……骗子。”

      冉秋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你明明早就打算好去参军。”

      它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但直到月光从窑口移走,冉秋才应了一声。

      “嗯。”

      “……没有别的吗?”

      冉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不然呢。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心脉受损,法力未愈,”它又道,“驱动八个已经是极限了,再勉强下去,你会死的。”

      “没办法啊,他们跪过我。”冉秋微微扬起嘴角,“受了,就得还。”

      “所以你就去送死。”

      “不会死的。”冉秋异常笃定道。

      “……为何你如此确信?”

      冉秋的嘴角那一点弧度,似乎弯得更深了些。虽然黑暗里看不清楚,但那声音里分明带上了狡黠:“这不还有你吗?当时你不是幻化成了人类吗?这次也可以吧。”

      “……”

      “你跟不跟。”冉秋又问了一下。

      但没等更久,它回道:“……什么时候走。”

      “后天卯时。”

      “……太早。”

      “那你别跟。”

      “……”那双赤金的竖瞳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亮了好一会儿。然后,那道神念再次响起那别扭到极点的声音,“……没说不跟。”

      冉秋的眼睛,在黑暗里笑弯了起来。然后,他伸手探进那个网兜,准确地覆上它的脊背,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别扭的、明明已经决定跟来却偏要嘴硬的小家伙。

      黑暗里,那双赤金的竖瞳幽幽地亮着,落在他弯起的眼角上,于是,不由自主的往他掌心的方向,蹭了蹭。

      *

      冉秋把从自己下摆撕下来的布条,专心致志地把布条分成八等份,每一份都长短相当,齐齐整整地码在身边,分别系到村□□过来的稻草人上。

      “能行吗?”

      “只要点卯的时候有人站着,官府认的是人头数,不是人头里的东西。等到开始行军后,再让他们‘暴毙’就可以了。”

      冉秋把最后一个稻草人立起来,八个灰扑扑的身影一字排开,杵在土窑中央。然后,那双手悬在半空,五指张开结印,最后掌心朝向那八个一动不动的稻草人灌注法力。

      漫长的几息过后,冉秋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成了,我果然是天才啊。”

      煌炎还没见过矛盾的人,矛盾得让它移不开眼。它的心绪翻涌着除了“我就知道这人不会老老实实送死”的意料之中,还有一言难尽、微妙的欣赏?

      “该走了。”冉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推开窑门。晨光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出发。”

      村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王老爷,他身后站着几个妇人,抱着连夜烙的饼、煮的蛋、晒的干菜,眼圈都是红的。

      冉秋走近时,老人颤巍巍地抬起手,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盖着官印的公文递过来。

      “孩子……”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喉结滚了好几滚,才挤出后面的话,“……一定……活着回来。”

      冉秋接过公文,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刘家沟十名丁壮的姓名、年龄、籍贯,朱红的官印戳在末尾,像一块烙铁烙下的印记。他把公文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他对着老人,对着那几个默默垂泪的妇人,弯下腰,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随后便转身离去。

      身后,王老爷的声音追过来,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冉秋——!好孩子,咱刘家沟……永远记得你!”

      煌炎在网兜里动了动,看着渠水里那道缓缓移动的影子,削瘦,笔直,脊背像压不弯的胡杨。

      它忽然想起大前夜自己那句别扭到极点的“没说不跟”,还有被这人轻轻拍了拍脊背时,自己那不由自主的、往他掌心蹭了蹭的动作。

      不由自主,它不喜欢这个词。

      但——

      煌炎垂下眼帘。

      罢了。

      反正……是它自己做的。

      *

      县城的轮廓在第三天傍晚出现在地平线上。

      说是县城,其实不过是一座比刘家沟稍大的土围子。夯土的城墙高不过三丈,墙头稀疏地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帜,在夕阳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城门是两扇包了铁皮的厚木板,铁皮已经锈得斑驳,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门洞里黑黢黢的,偶尔有挑着担子的百姓进出,脚步匆匆,不敢多停留一刻。

      冉秋在城门外停了停。他看着那座灰扑扑的土城,看着城墙上那些被风沙打磨得圆润的箭垛,看着门洞上方那块字迹模糊的石匾。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煌炎。

      很难说煌炎是不是故意的。

      从今早起,这人——这龙——就以这副人形跟在他身边。身形高了他整整一头还多,肩宽背阔,往那儿一站,阴影能把冉秋整个罩进去。他穿着从某处不知名角落翻出来的深色劲装,样式简单,却被他穿出了几分睥睨的气势。

      冉秋默默收回视线。

      “进城了。”他说。

      “好。”

      煌炎的回答简短得几乎没有语气,但冉秋总觉得那“好”字里,藏着一点像是终于得逞了什么的小小得意。

      县衙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都是附近各村的丁壮,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沉默地站着,像一排排被风干的木桩。偶尔有人低低咳嗽一声,很快又压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脚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空地尽头,摆着一张破旧的案桌。案桌后坐着一个穿青布袍的师爷模样的瘦削男人,正低头翻着名册。旁边站着两个挎刀的衙役,目光懒散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没什么精神。

      “下一个。”师爷头也不抬地喊。

      冉秋走上前。

      师爷抬眼看他,一个削瘦的年轻人,面色苍白,眼下有淡青的倦痕,颧骨微微凸出,看着就是个短命鬼。师爷心里暗暗啐了一口,晦气,可别第一天就死在路上了,到时候还得报备销册,平白添一堆麻烦。

      他目光往冉秋身后一掠——八个“人”影整齐地站着,一动不动。再往后,是一个身量极高、气息冷得像淬过冰的男人,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上前,但那双眼睛正隔着距离,不咸不淡地往这边看。

      师爷无端打了个寒噤,赶紧收回视线。

      “哪村的?”他问,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

      “刘家沟。”冉秋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公文,放在案桌上。

      师爷接过,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他身后——八个“人”影整齐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眯了眯眼,想仔细看,但夕阳的余晖正正打在那个方向,晃得人眼花。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名册上的数字——刘家沟,丁额十人,实到十人。

      对得上。

      他懒得再管。这年头,能凑够丁额就不错了,管他来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然后,他打了个哈欠,提起笔,在那页名册上画了一个圈。

      “行了,过去等着。明日一早启程。”

      *

      同一时刻,百里外的杞县城西。

      城墙方向的地面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守城的兵卒踉跄着抓住墙垛,惊恐地朝下望去——

      在城西的空地那,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撕开了一道道裂口,正在往外爬。

      刚开始它的形态如雾气般不断变化,后来它开始附着在旁边的那个兵卒上。

      他还活着。半边身子被坍塌的城垛压住,正在拼命挣扎,嘴里发出破碎的惨嚎。那团黑影像嗅到血腥的蛭虫,从裂口处猛地探出一条触须般的雾气,精准地刺入他大张的口中。

      兵卒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眼珠开始上翻,露出全是眼白的眼眶;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是被什么从内部强行撑开——

      片刻后,他重新“站”了起来。关节朝反方向扭曲着,头颅转了整整一圈,发出颈骨断裂的脆响,然后,那张脸,对准了裂口的方向。

      “嘴”裂开了。

      “跑——!快跑——!!!”

      “咔嚓!咔嚓!咔嚓……”

      裂口还在扩大,越来越多的尸体站了起来。而那些尚未被附着的、仅存的活人,正在被追上,被啃噬,变成新的空壳。

      深渊巨兽的“进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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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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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