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Chapter93 深渊巨兽来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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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杞县了。”领队的差役翻着名册，头也不抬地喊，“今晚可以进城休整，明日一早继续北上。”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因为队伍在官道上急行了几天几夜。
冉秋却微微皱起了眉，他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县城，城门大开，百姓进进出出，挑担的、赶车的、牵孩子的……
“怎么了？”煌炎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低沉，只有他能听见。
冉秋摇了摇头，看着城门口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不对劲儿。”
队伍穿过城门时，冉秋特意放慢脚步，仔细打量着两旁的街巷。青石板路面干净整洁，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面和摊铺，有卖吃食的，有卖布匹的，有打铁的，有箍桶的。各个铺子里的伙计甚至是掌柜的都在热情地招呼着他们。
太干净了。
冉秋的目光扫过墙角、石缝、屋檐下——那些本该积着尘土和污垢的角落，干净得像被什么一遍遍舔过。
太热情了。
“小哥！进来坐坐！有上好的茶水！”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干净又便宜！”
“这位爷，看看咱家的布吧！都是新到的货！”
无数道目光热情地从四面八方投来，落在他们这支疲惫的队伍上。但那目光像是在看……一盘盘正在走近的食物。
冉秋的脚步顿了顿。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请君入瓮。
“煌炎。”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唤道。
“嗯。”
冉秋不再多言。
队伍被安排在一处废弃的祠堂里歇息。祠堂不大，挤不下所有人，便有一半丁壮被分到附近的民宅借宿。分派时，那些民宅的主人格外热情，拉着丁壮们的衣袖不撒手，一口一个“家里虽简陋，好歹有口热汤热饭”。
酉时，街上还有行人。
戌时，行人渐少。
亥时，街面上彻底空了，空得干干净净。
祠堂里，丁壮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已经睡熟了。鼾声此起彼伏，间或有人翻个身，嘟囔几句梦话，很快又沉入睡眠。
冉秋盘膝坐着，月亮升到了中天，然后，月光暗了一瞬，他猛地睁开眼。
不是云遮住了月。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升起，遮蔽了月光。那东西像是无数缕扭动的烟，从地面的每一道缝隙里渗透出来。它们蔓延着，流淌着，无声无息地漫过街道，漫过屋檐，漫过窗棂——
然后，那些早该空无一人的民宅里，响起了声音。
咀嚼声。
那些“人”的嘴裂得极大，一直开到耳根，里面是一排排细密的、向内弯曲的尖齿。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白，白得像煮熟的鱼眼。他们现在正趴在那些丁壮身上，头颅埋进他们腹腔的位置，正在大口大口地掏吃着什么。
不远处，那个上前搭话、叮嘱他的老汉。老汉此刻正被四五只怪物围在中间，老汉的嘴张了张，似乎想喊什么。
隔着这么远，冉秋本该听不见，可他就是听见了。
老汉喊的是——
“跑啊——！”
然后，他就被吞没了。
而更多的“人”，正朝祠堂涌来。
“煌炎——！”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横在了他面前。
煌炎周身涌起浓烈的暗金色光芒，那是龙族的威慑之力。他朝那些涌来的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浪如同实质，将最前面的几排怪物震得倒飞出去。
但更多的怪物，正源源不断地从地底裂缝中涌出。
乱了，乱了，我记得原文从未出现过这种怪物啊，但它们的力量……那种气息……异曲同工。
果然是因为我吗？
“你在发什么呆——！”
煌炎的咆哮在耳边炸响。
冉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煌炎护在身后，四周密密麻麻围满了那些嘴角裂到耳根的“人”。
煌炎的身上添了点新伤。那些怪物的牙齿能咬穿龙族的鳞片，虽然只是浅浅的伤口，但数量太多，正在一点点消耗着他的力量。
冉秋看着煌炎的背影，看着那些不断涌来的怪物，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被啃噬、已经无力回天的丁壮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闭上了眼睛。
煌炎感觉到身后的异样，回头。
当冉秋再睁开时，极深极冷的、如同深渊本身般的黑暗从瞳孔深处涌出，占据双眼。那些原本因为割裂魂魄而暂未愈合的伤口，此刻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他的脊背挺直，肩线舒展，周身涌起浓烈的绛紫色光芒，浓郁得近乎不祥，像是深夜里盛开的曼珠沙华。
光芒所到之处，那些正在涌来的怪物，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它们白色的眼珠剧烈颤动，仿佛看见了什么让它们从本能深处感到恐惧的东西。它们开始后退，开始瑟缩，开始发出尖锐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嘶鸣。
那是——
臣服。
“煌炎。”他的声音不再是从前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显形。”
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召唤，仿佛这是他——这条龙——从诞生之日起就在等待的两个字。
暗金色的鳞片从皮肤下疯狂涌出，覆盖全身；四肢化作粗壮的龙爪；脊背生出嶙峋的骨刺；一条长尾在身后横扫，将涌来的怪物扫成碎片；最后，一对巨大的、暗金色的龙翼，从他背后轰然展开。
翼展足有十丈，遮天蔽日！
月光被完全遮蔽，整座废墟陷入巨龙投下的阴影之中。
龙背之上，染秋俯瞰着下方那片血腥的、正在被深渊吞噬的城池。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缩颤抖的怪物，扫过那些正在被啃噬的尸骸，扫过那些侥幸逃出来、正在远处山坡上惊恐仰望的幸存者——
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的巨龙。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他抬起手，指向下方密密麻麻的怪物群，声音清冷如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杀。”
*
煌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停下的。
龙炎还在燃烧，龙翼缓缓扇动，赤金的竖瞳却失去了焦点，定定地望着某个虚空的方向。那些被冲击的记忆碎片也开始在脑中疯狂闪回——锁链、高台、嫁衣、血……还有背叛。
白玉筑成的高台，悬浮于云海之上。
那高台呈八边形，每一边长九丈九尺，暗合九九至极之数。八根盘龙玉柱擎起穹顶——有的昂首啸天，有的俯身探海，有的盘绕嬉珠，有的蜷身酣眠……
穹顶是镂空的，没有遮盖。白日里，阳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将整座高台镀上一层金辉。那些盘龙玉柱的影子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如同巡游。夜晚，星河倒悬，盘龙仿佛活了，在月光下微微颤动，鳞片闪烁如真。
今日的高台，与往日不同。
八根盘龙玉柱上，缠绕着大红的绸缎。绸缎上绣着金色的龙凤纹样，每一针每一线都出自最顶尖的绣娘之手，用了整整三个月才完成。风过时，绸缎轻轻飘动，那些金色的龙凤仿佛活了，在红色的波涛中游弋、飞翔。高台的地面上，花瓣层层叠叠，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柔软如云，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这便是在战争即将结束时，心意相通的两人约定的成亲之所。
高台的中央，设着一张玉案。案上摆着成亲所需的一切：合卺酒用的双耳玉杯，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交杯酒用的玉壶，壶身镶嵌着红宝石与月光石；还有一盘盘各色珍馐，都是龙族从四海搜罗来的奇珍异果：有千年一熟的朱果，有深海中才有的琼珠，有昆仑山顶凝结的雪莲，有南海珊瑚间生长的玉髓。每一样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和奇异的香气，在白玉案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宝山。
玉案两侧，各设一个□□。那是新人跪拜天地、跪拜彼此的地方。蒲团用最柔软的云锦织成，里面填充的是南海鲛人采集的珊瑚绒，坐上去柔软如无物，仿佛跪在云端。蒲团边缘缀满了细碎的珍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龙族潜入万丈深海，从万年蚌精的壳中一颗一颗取来的。但此刻，那两个蒲团上空无一人。
不知为何，如此盛大的布置，如此隆重的仪式——
整座高台上，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死寂。
风停了，云停了。
哗啦。哗啦。哗啦。
只有锁链收紧的声音。
“……”
“为什么……”
煌炎匍匐在地，锁链深深嵌入皮肉，边缘被高温灼烧得滋滋作响，冒出带着焦臭的青烟。他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咆哮，声浪震得高台都在颤抖。
而锁链的另一端，握在一只纤细的、涂着淡淡的蔻丹的手中。那只手的主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煌炎，没有半分情谊。他弯下腰，嫁衣的裙摆从台阶上垂下来，拂过他的脊背。那些金线绣成的凤凰，此刻正贴在他的伤痕上，像一只只啄食他血肉的恶鸟。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龙族，果然……蠢得很。”
“你说过……你喜欢我……你说过……”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龙族的尊严正在一点一点崩塌，“你说过……”
难道她第一次主动吻他时唇上的柔软；她打听他的喜好，又藏不住要给他送礼物的笨拙；她趴在他宽阔的龙背上哼起的歌；她强硬把他拉到湖边告白时脸上的红晕……
那些都是假的吗？
冉秋的视线却越过高台的边缘，投向云海之下的人间。
是战火纷飞的人间，是尸横遍野的人间，亦是龙不能再干涉的人间。
“我确实喜欢你，但这只是因为——那些藩王，那些逆贼，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都被你的龙炎烧成了灰。”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透着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你做得很好。没有你，血月战役打不赢。”
“决战就要打响了，吾会很快结束它，而且也要开始着手登基，你的力量于我再无半分用途。”他顿了顿，嘴角弯起，那个微笑很美，美得像一朵盛开的花，像一弯初升的朝阳，“因此你不该继续存在了。”
煌炎的头颅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磕在高台冰冷的白玉地面上。
“砰——！”
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敲响了什么丧钟。
都是假的！！！
裙摆从台阶上拖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
最后，彻底消失了。
高台上，只剩下风声。
还有锁链，在风中发出细微的、金属震颤的声音。
似笑。
又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