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Chapter92 吉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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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挤满了从各村征调来的丁壮，一个个蜷缩在破旧的被褥里。
冉秋寻了个靠墙的角落，背抵着冰凉的土坯，闭目养神；煌炎没有靠近人群，而是站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
接下来只需在行军途中让稻草人“暴毙”，再找个由头脱身……
冉秋正盘算着，忽然听见一阵粗重的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他睁开眼。
五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正大摇大摆地朝他走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络腮胡，敞着怀，露出胸口黑黢黢的护心毛。
“哟，这儿还藏着个小白脸呢。”
络腮胡的声音引得旁边几个汉子嘿嘿笑起来。他们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冉秋脸上，从眉眼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脖颈。
“如果你们不想——死，就赶紧离开这。不然我不保证……”
“嘿，小子嘴还挺硬！”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子今儿个心情好，给你两条路——要么，乖乖陪老子乐呵乐呵；要么——老子先把你揍得爬不起来，再办你。反正这种荒郊野岭，死个把人，谁知道是怎么死的？”
身后的汉子们发出一阵淫邪的哄笑。
冉秋抬眸，与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对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旧淡淡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无辜的温和。但不知怎的，那老大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可美色当前，这点凉意很快就被那股子邪火压了下去。
“想对我出手，可以啊。”冉秋像在聊家常般说道，“我倒想看看死人会如何出手？。”
老大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哈哈哈！听听，听听！这小东西还敢威胁老子？！”
“就你这小身板，”尖嘴猴腮的汉子凑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冉秋的衣领，“老子一根手指就能把你——”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你——”尖嘴猴腮的汉子瞪大了眼，然后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几丈外的土墙上，口鼻溢血。
冉秋依旧坐着，脸上甚至还挂着那点淡淡的笑意，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我说了，”他的声音更轻了，“会死的。”
剩下的四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头骨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煌炎收回手。
冉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走到煌炎身边。
“下手太重了。”他小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煌炎低头看他。
“没打死。”
话音刚落，地上那四个人的身体，齐齐抽搐了最后一下。
然后，彻底没了气息。
冉秋：“……”
算了，跟这头龙讲分寸，是他想多了。不过，这送上门来的借口，不用白不用。冉秋嘴角上扬，像一只狐狸刚刚发现了掉进陷阱的肥鸡。
“哎呀呀——”冉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三分夸张的惊慌、七分恰到好处的委屈，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动物，“你们、你们怎么打死人了啊？我好好的在这儿坐着，你们上来就要抢地方，还要对我动手动脚，我兄弟为了保护我，这才——”
远处，其他营地的丁壮们被这尖叫声惊动，纷纷探头张望。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几个汉子脸上扫过，又扫向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围观丁壮，声音愈发委屈：
“这才失手打了你……但你们怎么能这样？”
还喘气的那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一张瘦脸憋成猪肝色，喉咙里发出一声破了音的嘶吼：“你、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们杀——”
“我什么？”冉秋眨巴眨巴眼，那无辜的神情纯良得像只刚出生的小鹿，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一直在好好坐着呀，你们八九个人围殴我们，刚才还杀死了我的四个兄弟，要不是我的契兄弟拼命保护我，我可能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委屈，最后竟带上了几分哽咽。
八九个人。不是五个吗？那汉子猛地扭头，拼命去看那几具尸体，是老张，是刘大个儿……不对！那四个是谁？
那四个躺在地上、同样一动不动的人，他认不出来。
“那几个人，在县里就是地头蛇，专门欺负外地人……可惜了刘家沟的那四个弟兄了，唉。”
“这小伙子看着挺老实的，估计真是被欺负急了……”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冉秋的眼睛，它湿漉漉的，水光潋滟，甚至眉眼间还挂着那点委屈的、惹人怜惜的弧度。可就在那层水光之下，他看见了一种极深极深的东西。冰冷的，像深渊底部的暗流，不动声色，却能吞噬一切。
那张无辜的脸对着他，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尖嘴猴腮的汉子看懂了那口型。他说的是——
“去死。”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惊恐道，“怪物。”
那剩下的三个刘家沟呢？
哎呀，刚才太乱了，没注意……
也许是被这群恶霸吓跑了？
也许是在混乱中被冲散了？
也许——
冉秋的目光落在那几具尸体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也许，是这几个人之前早就对那三个丁壮动手了？
对。
“你们……你们之前是不是还对刘家沟那几个人动手了？他们、他们是不是被你们吓跑了？”
那汉子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拼命摇头，但没人信他。远处，不知是谁先开口。
“我刚才好像看见王老大他们往那边去了……”
“对，对，我也看见了，他们好像和那几个人起了冲突……”
“那几个刘家沟的，好像是被他们打跑了……”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终于撑不住了，两眼一翻，彻底惊厥而亡。
有人走过来，是个干瘦的老汉。虽然他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衫和露了脚趾的旧布鞋，走起路来也有些跛，但骨相优越，自有一股儒雅端庄。
他看了这一地惨剧，叹了口气：“小兄弟，老汉多嘴说一句，往后，不要太干净了。这世道……你这样的，太容易被人盯上了。”
然后带着一种朴素的、不容置疑的叮嘱，又道：“记着，哪怕生气了，哪怕心里再不痛快，也千万不要离开你那位契兄弟身边。”
冉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然后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袖子下面，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叔，我省的了。”
老汉见他这样，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汇入远处的人群里。
待人群散开，那颗低垂的脑袋，忽然抬了起来。
“看什么看，”他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方才装出来的哭腔，尾音微微上扬，像撒娇，又像挑衅。他伸出手，自然地揽过煌炎的胳膊，仿佛以前就做过无数次那般。接着，又冲着煌炎眨了眨眼，“走啦，契、兄、弟。”
那双眼睛还微微泛着红，此刻还带着点水光。可那水光底下，分明是得意洋洋的、亮得灼人的笑。
煌炎低头看着他，没有挣开。
“你真让龙头疼啊。”
冉秋听到这句话，故意晃了晃那只挂在臂弯上的手，像在摇一只不肯动的铃铛：“多疼？那我再重点？”
远处。
那个上前搭话的老汉，走出一段路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那个白净的年轻人，正仰着头，对身边那个高大冷硬的男人说着什么。那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他，侧脸的线条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老汉深深地看了一眼，转回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世道，他想。
能有一个这样护着他的人……
比他有福气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