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48 Past（1）没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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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宋家老宅
身穿校服的少年“大”字型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正对着屋顶精美的水晶吊灯发呆。
一颗，两颗，三颗……
好多水晶。
这些都是真的水晶吗？
抠下来卖了的话，能卖多少钱？
几万？还是几十万？
他偷偷抠一颗下来拿出去卖了，宋家应该不会发现吧？
何也胡思乱想着，眼神直勾勾盯着吊灯上剔透的水晶。
自从搬进宋家的这座大得骇人的宅子里后，何也每天都在被刷新认知。
占地面积大到可以迷路，屋外的草坪一望无际，在草地与花园之间的地下，甚至还有一个比他原来住的房子还大的酒窖。
在这样的房子里，水晶吊灯上用真水晶，好像是合理且理所当然的。
要不真抠一个？
他倒不是缺钱，就是想知道究竟是不是真水晶。
“阿也，发什么呆呢？”
何晚棠温柔的声音打碎了何也的大胆幻想，他眨眨眼，翻身坐起，挠挠后脑勺，“没什么，就是……呃……今天学习稍微有点累。”
每次何也扯谎的时候，眼神都会飘忽不定地来回瞟，何晚棠见他似乎有心事，便坐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何也的手，“有什么事，可以和妈妈说。是在这里住的不习惯吗？还是在学校里受欺负了？”
看着母亲担忧的侧脸，何也已经涌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说呢？
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在做梦？
觉得这一切像是虚幻的泡泡，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还是跟母亲和宋叔叔说，他想回筒子楼住？
但那样的话，就显得他太不识好歹了。
无功不受禄，他什么都没做，却得到了太多本不应该属于他的东西。
可以住到十八岁的大房子，能够无后顾之忧地上大学、甚至出国留学，这些对宋叔叔微不足道的东西于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不敢再置喙大人们的决定。
哪怕他心底有隐隐的不安，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对何晚棠撒谎。
他绽开一个阳光的笑，抱住何晚棠的胳膊撒娇道：“妈，我真没事，只是最近学习太累，毕竟马上要分班了嘛。”
“真的？没对妈妈撒谎吧？”
“没有，我好着呢。”
何也从床上蹦起来，围着何晚棠跳了一圈，像过去在筒子楼时那样，表情轻快搞怪，很快就逗得何晚棠捂嘴轻笑。
这样温馨的场景发生在小小的两居室里，伴随外面嘈杂的市井吵闹声，那是很有爱温暖的。
可在这样大的卧室里，外面又安静得只能听见虫鸣，何也这么表演下来后，格格不入之感油然而生，甚至，还有一丝马戏团的荒诞搞笑。
他像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小丑，在完全不对的气氛里进行刻板不变的搞笑。
如果他真的是小丑，那他大概是很烂的那种。
但何晚棠还是笑了，一如从前。
何也跟着笑起来，坐到何晚棠脚边，脑袋靠在她的膝盖侧面，“妈，你能嫁给宋叔叔，我很高兴。不仅是因为咱们现在不用再为钱发愁，我能去国外进行暑期集训，更是因为，你和宋叔叔在一起很幸福。”
他希望他妈妈能幸福。
过去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的十六年，他妈妈过的太苦了。
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来娶她。
所以，何也从来不觉得何晚棠配不上宋建业，恰恰相反，他起初，是不愿意比何晚棠嫁给年纪远大于她的宋建业的。
宋建业比何晚棠走得早一步，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到时候，她会再次经历丧夫之痛，会被扣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还会因为宋家的家产丰厚，站在千夫所指之地。
那是何晚棠曾经经历过的噩梦，何也不愿意看到她再次面对，但架不住何晚棠心意已决，铁了心要嫁给宋建业，何也的反对压根是无效的。
要说何晚棠嫁给宋建业只是为了爱情，倒不见得，只不过宋家的财力雄厚。
有了宋氏集团支持，何也就可以全心全意投入学习，不必再在周末兼职打工凑家用，也不必再因为费用拒绝千载难逢的出国机会。
这其中的利益交换，母子俩都心知肚明，但何晚棠做梦也没想到，一场戏演到最后，假意变真情，她真的爱上了宋建业。
一开始宋建业主动追求何晚棠时，何晚棠确实心思不单纯，存了利用之心，但她始料未及的是，宋建业对她的感情真挚纯净，像是最无暇的钻石，让她无法自拔地被吸引，进而沉沦。
寡妇门前是非多，对当了这么多年寡妇，又颇有姿色的何晚棠来说，这句话可谓是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她前半辈子的处境。
丈夫早亡，娘家贫穷，这些年，她前前后后不知道见过多少想让她当小三的有钱人，看多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富豪，她对宋建业的初印象，自然算不上好。
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她清高自傲，想着靠自己的一双手总能养活得起她们娘俩。
她做过很多份工作，也确实挣了足够他们生活的钱，虽然紧巴巴，但也不算过得太拮据。
好在何也聪明懂事，从懂事起，就知道帮着母亲分担家务，长大一点后，他又通过当家教赚钱来贴补家用，一度让何晚棠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而坏，也坏在何也太过聪明懂事。
正因为他聪明，才能得到宝贵的集训营机会，但正因为他懂事，他清楚这三万块钱要他妈妈牺牲掉一半的休息时间去做兼职。
在何晚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何也几次三番拒绝学校竞赛老师的提议，始终没有填写申请表，借口说家长不同意。
说不想去，那绝对是假话，可要何晚棠辛辛苦苦为了他去做夜班女工，他更做不到。
直到老师在街上意外碰到何晚棠，同她说了集训营的事情，想着再劝劝家长松口时。两位成年人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被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两头骗了。
那时正值宋建业追求何晚棠，何晚棠因为看不透宋建业的目的，犹豫了小半个月要不要答应，这件事像是一只手，狠狠地推了何晚棠一把，将她推向有钱有权的宋建业，促使她选择接受宋建业的追求。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何晚棠在相处中爱上宋建业，何也得到暑假前往集训营的机会，在看到母亲与宋建业在一起时发自内心的笑容时，他最终也接受了他们在一起的事实，选择祝福他们。
假如这是个童话故事，那么故事停在这里，将会是最好的结局。
很可惜，现实不是童话故事，主人公喜结连理后，接下来的日子总还是要过，柴米油盐酱醋茶，任谁过日子，都逃不脱这些，哪怕你是公主王子。
何也跟着何晚棠搬进宋家后，他明显地感觉到，这间大房子里除了宋建业以外，没人发自内心地认可她宋夫人的位置。
无论是管家、司机、花匠、还是保姆，似乎所有人，都对他们嗤之以鼻，好像他们是靠什么不正当的手段进来似的。
唯一让何也有些安慰的，大概就是何晚棠被宋建业保护得很好，虽然他自己常常能感受到家里其他人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过至少在何晚棠面前，他们都始终如一地恭敬。
没关系的。
何也想。
他在这里受到冷遇没关系的，只要妈妈收获了属于她的幸福，他怎么样都好。
过去在狭小的筒子楼里，他一边装睡，一边悄悄睁眼看晚归的母亲疲惫地换衣服时，他无数次地想，要是他从来就没出生过的话，她的人生会不会比现在幸福得多？
如果何晚棠没选择生下他，她是不是早就改嫁，不用再跟他一起挤在这里了？
有时候，何也会希望何晚棠把他扔下，去过更好的生活。
没有他，何晚棠会过的比现在好得多吧？
如果有一天，何晚棠真的抛下他，他其实会很开心。
太好了，她终于扔掉拖油瓶，奔向属于她自己的，自由而幸福的人生了。
至于他……
他没关系的。
生命总会为自己找到蓬勃之路，就像野草会自砖缝中生长而出，树木会铺展根系汲水生长，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哪里不是生路？无非是苦了点，难了点，一个人吃苦，总好过两个人一起吃苦。
在那场花费千万的婚礼上，何晚棠笑得特别幸福灿烂，何也看着她的笑，开心到了极点。
他的妈妈，终于收获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结局，她穿着婚纱抛捧花的样子，像是童话里的公主那样美好。
不，童话里的公主，比她还要逊色三分。
何也希望她从今往后能一直那么笑，能不带一点忧伤，尽情地笑。
以前何晚棠也喜欢笑，但她温柔美丽的笑颜细看下，常能品出一种淡淡的无奈和清苦。
无论再怎么粉饰，他们贫穷生活的底色，永远是苦难而悲剧的。
笑过闹过后，迎接下一天前，总会有待缴的各种费用等着他们，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就连笑，也无法避免地带上了悲色。
然而笑不应当如此，正如何晚棠不应当因为他而困顿一生。
嫁给宋建业后，何晚棠手上的老茧蜕去，脸色由蜡黄转为红润，何也清楚地看见，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正浸泡在巨大的幸福之中。
他不忍心打扰这样的幸福，更舍不得将她从美梦中唤醒。
在这个世界上，何也最不可能做的事情，就是让何晚棠不幸福。
哪怕何晚棠的幸福建立在他的不幸上，他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于是他选择了撒谎，选择对恶意视而不见。
只是何也没想到，这个谎言像是滚雪球一般，在未来的十四年越滚越大，最终滚成了一个能将他拖下悬崖的雪球。
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48 Past（1）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