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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生街道 ...

  •   一路上郁郁葱葱,植物花卉开得各得其所,茂盛非凡。徐乘烽沿着路旁前行,柏油路旁就是河,在阳光下闪出碎钻一般的光泽。彼时正有鸊鷉浮泛,游食河面的小鱼小虾,宛如一片片椭圆形状的轻舟。

      边沛搂着徐乘烽的腰,阳光的温度晒得刚刚好,油绿色的夏日风景犹如一幅幅生机勃勃的油画。边沛在后坐吹着迎面而来的风,卷着若有似无的花香,怡然自得地哼着歌。

      清风徐来,他看了看徐乘烽距离他很近的肩膀,还能闻到他芳香的洗发露的味道,边沛的心中泛起一丝清甜,搭在他腰间的手擦着他的衣角碰了碰,犹豫片刻,边沛偏过头,右脸颊贴在徐乘烽的宽阔但突出的脊背上。

      夏天的衣服薄如蝉翼,隔着一层衣衫面料,体温轻易地传到另一片肌肤上,不一会儿,边沛就感到脸颊火一般热烫。

      他红着半边脸,额头和后背都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仍固执得一动不动。

      风把边沛的衣服吹得鼓起,徐乘烽的却没有。冷汗干透,边沛闭上眼,心意杂乱无章。

      梨岸街分为前街和后街,前街比后街稍稍繁华,后街比前街稍稍热闹,两者之间可忽略不计。唯一相同的便是两条街的中心点各有一个大圆盘。

      徐乘烽把车停在一家名叫甄记奶粉店的门口,把钥匙放到了边沛的衣服口袋里。边沛今天穿的短袖前面有一个巨大的口袋,就在肚子的位置。

      徐乘烽吓他,“装好了,丢了就回不了家了。”

      不知道是不是日头太过盛,徐乘烽脖颈连接锁骨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过敏,却又不太像,让人看着就觉得很烫。

      甚至边沛觉得徐乘烽把钥匙交给自己是为了掩饰他的心慌。

      不过想要边沛延续念头深想下去就太难了,他一会儿就会忘记。

      徐乘烽注意到边沛额头上留下来的滴滴汗水,从电动车前的篮子里抽了张纸出来让他擦汗,问:“要不要去逛超市,凉快一点。”

      夏天和冬天的生意不很好做,街道上基本看不见人影,而进了超市或提供免费空调的地方,才能领略到“人文风光”。

      比如超市的货架旁担着的几双光着的脚,或是擦得很干净的地板上的几瓣屁股……一群结伴而行的上了年纪的、穿着打扮各方面得体的男女喜欢逛超市,或许这不能说是逛超市,因为他们会在超市的任意区域席地而坐,算是蛮有礼貌的。

      他们路过饮料区域,边沛想要在货架上挑选饮料时,他递出去的手稍显夷犹。

      货架旁几乎坐满了人,这里不知为何会变成吸烟区,三两根点燃的烟交替燃烧,散发浓重的熏人气味。然而这并没有什么,这归他们的课题和超市的管理,只是边沛看见了一双脱了鞋子的脚正架在货架上,把理货员摆放齐整的易拉罐瓶子踢得东倒西歪,那双脚的主人却没有半分愧疚,大拇指脚尖勾着易拉罐的开口摩挲。

      边沛顷刻露出不悦的神色。

      这种行为在梨岸是屡见不鲜的,可以算得上地方特色。

      徐乘烽觉得梨岸方圆几十里应该都是这样,他们被道德腌入了味,变得没有素质,没有秩序。

      然而在边沛面前,徐乘烽又有些迥然。哪怕粗俗无礼的人并不是他,可他也同在梨岸,和这些光着脚的人生长在同一片土地。

      他生出一种比自卑还恐怖的情绪。

      是害怕。

      害怕边沛潜意识中误解他、将他当作粗鄙不堪的人,害怕他们相处的时间不余多少,害怕没有同边沛互相了解足够,害怕他在边沛心目中没有落下良好的形象。

      他不在乎在别人那里他是什么样的人。

      就像“害怕”这种心理,只在边沛面前才会出现一样。

      邋遢、俗气、乡巴佬、留守儿童、贫穷、缺爱……别人怎么说他、怎么树立他都没有关系。

      他只具体地、微渺地希望,边沛可以描述出一个与徐乘烽相像的徐乘烽。

      坏的、好的、具有常人特性的,都可以。

      边沛彻底收回那只手,拉着徐乘烽往前走,走到“人”少的地方,边沛停下来,手指在推车的握手上抓紧,“哥哥,你真的特别好。”

      他明白了。

      他心疼徐乘烽。

      心疼徐乘烽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十八年,明明他还是一个不经世事的孩子,就已经尝到大多数人没有尝过的心酸了。十八岁并不是一个值得追求的目标,它反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痛苦、诱惑、迷茫、抉择。他没有长成妒恨他人美好生活的人类品种,而是一个成绩好、脾气好、孝顺、上进,又有担当的男孩。

      徐乘烽看了他片刻,移开眼,手指去够推车的握手,握住,和他一起向前走,肩膀贴在一起,互相传递温度与力量。

      “谢谢。”他小声说。

      用一个边沛听不到的音量,叫作心里话。

      经此一遭,兴致受到影响。边沛和徐乘烽一起将超市一楼二楼都逛完,就出去了,临走时在收银台上拿了一包口香糖和一包巧克力。

      “哥哥,我好渴,我们去买奶茶吧。”边沛没有等到徐乘烽说可以或不用,他直接拉着徐乘烽走向一家看起来空调就很充足并且不用排队的奶茶店。

      边沛在柜台问徐乘烽想喝什么,徐乘烽看着显示屏上的奶茶款式,目光不自觉地就滑倒尾端的价格上。这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从他出生开始就携带在身体上,从婴孩长到青年,也许会一直拖着他直到耄耋。

      徐乘烽没有什么信心或是主管意愿去改变这个习惯,他一直认为这没有什么。注意价格是一件人之常情的事情,比较世界上并不都是视价格如粪土的人。

      可是又是这样……在边沛面前,他的所有动作,在徐乘烽自己眼里,都好像会影响边沛对自己的认可与评分。

      自卑成了他的一种自尊。

      一种他人无法理解、迫于向他反对的自尊。徐乘烽背负着的,不仅仅是他的尊严,也有爷爷的、爸爸的,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将他的一生记录,囊括他的万千细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时不时令他变得冷漠、沉默、无趣、内向。

      一杯十五块的奶茶,在徐乘烽的观念中,是很贵的,就像那根十二块的雪糕,他没有想过会买。

      他只喝过小贩推车里由色素、糖粉和桶装椰果勾兑的两块钱一杯的奶茶。外形破旧斑驳的推车,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糖粉罐子作装饰,散发着阵阵香浓的味道,在小孩子眼里,是天堂。草莓味香甜,蓝莓味酸甜,还有香芋味,徐乘烽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因为他只喝过两次,第三次只是闻到过。

      直到长大了徐乘烽才知道,原来他心中无可比拟算是美味的奶茶,也可以有另一个形容词:廉价。

      他的十八年,只喝过两次奶茶,很便宜很廉价的奶茶。

      “哥哥?”边沛叫他。

      徐乘烽回神,边沛见他的目光有些无神的放在显示屏上,手指点了一下屏幕,店员随口报名:“一杯麒麟牛乳和一杯红豆奶茶,一共是二十一块,现金还是微信支付?”

      徐乘烽垂下头去掏口袋里的现金,而边沛已经先他一步扫完码了。

      店员撕下小票:“好的请在一边坐,现在正在为您制作,请稍等。”

      边沛快速说了一句“好的”,然后拉着徐乘烽坐在靠窗的位置。

      太阳穿透落地窗斜斜地打下,徐乘烽紧紧攥着口袋里没来得及掏出来的三十块钱,怔怔地看着阳光下边沛的侧脸。

      奶茶很快就做好了。

      红豆奶茶七块钱,是这里最便宜的一款。徐乘烽喝了一口,他不知道好不好喝,因为他喝奶茶的次数屈指可数,口味对于他来说,好像不重要。

      边沛尝了一口自己的,他没有抱太大希望,他对奶茶的需求并不很大,平时出门配备的是简单的矿泉水,偶尔会喝些饮料。这杯麒麟牛乳他也是照着图片选了很久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徐乘烽在一起的缘故,这杯奶茶并不难喝。

      来这家奶茶店的原因有二:一是这条街只有奶茶店,如果有咖啡店或是炸鸡店,他们现在或许就不会在这家奶茶店里,选择会多一些,边沛希望多一些,希望徐乘烽知道自己对他的好不单单局限于一家奶茶店。

      二是,他想请徐乘烽吃点、喝点什么。并不代表感激,是生理上的想要对一个人好的冲动,没有理由。

      他和徐乘烽有些方面从不同的角度看,是一样的。

      “哥哥,我想尝尝你的。”边沛双手捧着奶茶,看过来的眼神中隐藏着什么,不清不楚。

      一样的。

      徐乘烽看向边沛的眼神有时也晦涩难懂,边沛也难以避免读错。

      两个擅长隐藏的人的对话,都是不聪明的。

      徐乘烽近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好像这样东西本来就是边沛的,他只是物归原主而已。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边沛的脸,再到他品尝完后的表情,他一刻不敢松懈地盯着、观察,生怕遗漏分毫对自己的宰割。

      对于这杯七块钱的红豆奶茶的味道,失望应该会大于意外吧。

      边沛的生长环境造就了一个细心、积极、阳光的人,他的天性教会他如何爱人,尽管他无比笨拙、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有织出一张柔软、丝丝入扣的网。

      他觉得徐乘烽不会是织网的蜘蛛。

      他应该到更辽阔的天空中,那里边沛看不懂,徐乘烽不想看得懂。

      边沛一直很相信徐乘烽,相信他会成为天空中第一只不用翅膀和网就能飞起来的蜘蛛。

      “哥哥。”他单是这么叫,没有什么原因。

      他了解徐乘烽的一切冷漠、沉默、无趣、内向,这都是徐乘烽的自我保护机制,是徐乘烽的天赋,是他的好。

      相顾无言坐了半晌,边沛发现奶茶店里有一面贴满便签的墙,他跳下高脚凳,跑去那面墙前观赏了一番,然后向店员要了两张便签和两支笔,跑回来将便签和笔分给徐乘烽一份。

      “哥哥,你有想写的话可以写下来哦。”

      边沛的行动力总是很强,话还没有看着徐乘烽的眼睛说完,就已经埋头写了。

      徐乘烽在他的对面,以他的角度辨认不出,边沛把纸转过来给他看:

      坚持到底。

      他只写了这四个字,又大又圆,工整可爱。

      徐乘烽失笑,眼尾有了笑意的弧度,拿起笔在绿色的便签纸上写了两行字。

      边沛要看,徐乘烽却摇头。

      “为什么?我的都给你看了。”边沛抓住徐乘烽的手臂,“那我闭上眼睛,你把便签贴上去,我不知道你贴在哪里好不好?”

      他说着真的就闭上眼睛了。徐乘烽干净微哑的笑声传到耳朵里,犹如一杯滋滋冒着气泡的薄荷气泡水,“我还没有答应。”

      边沛开始扯歪理:“我眼睛都闭上了你不答应不行了~”

      徐乘烽一边笑着一边将自己的和边沛的贴到墙上。

      “好了,睁开眼睛吧。”

      边沛率先看到了自己的,然后视线在旁边那张绿色的便签纸上停留,他不能确定这张就是徐乘烽的,因为绿色便签纸俯拾即是,贴在自己的旁边,说不定是徐乘烽的障眼法。

      可他也不能确定这不是徐乘烽的。

      “哥哥,”边沛摇了摇徐乘烽的被他拉着的手臂,“哪张是你的呢?”

      “告诉你,你的眼睛就白闭了。”徐乘烽的嘴角上扬,含笑地道。而后侧头看了眼窗外倾洒的阳光,轻轻拉着边沛走回了座位。

      边沛离开前回头看了眼那张绿色的便签,上面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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