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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oor m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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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熙泽走了十多分钟,出了淮景巷,双向四车道的马路在雨天也显狭窄,飞奔而过的轿车溅起浑浊泥水,他皱眉后退几步站定。
身后是一截围墙圈起的菜地,里面栽着两棵老杨树,当作栅栏的塑料布两端撑在竹竿上,风吹雨打之下,已经有了长长一道口子,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几棵秃头小银杏。
程熙泽在他的十七年人生历程中,第一次靠近这种地方,细长蜿蜒的巷子,摸不清多少巷口,这里的人不住高楼,住在一间间紧密相邻的平房,拥着一个院子。
不得不说,很有人气,热闹。
口袋里的烟盒有淡淡的温度,是走神时攥在掌心残留下来的。他掏出来看一眼,四五十一盒的价格,便宜,却不廉价。
他看着烟,眼前就是江杬的脸,清秀温润,眼角略勾的弧度就像斜织的细雨一般,清凉而微朦。
看上去单纯懵懂的一个人,报答别人的方式却出乎意料的朴素老道。想也不想地塞人两包烟,不问对方抽不抽,就是一股脑地给。
好像他面前的不是高中学生,而是混迹社会馋那一口的老烟枪,在某天帮助了落魄的人,于是得到一包烟,又或者是上门帮忙的水电工,户主出于礼貌送烟致谢。总之无论哪种,这小小方方的盒子都不太适合程熙泽。
只是给了一个网站,就得到如此大的回报,程熙泽忍俊不禁,抹干净烟盒上的水滴,放回兜里。
“少爷,实在不好意思,导航不知道怎么回事,出了点问题,我绕了一大圈才找到路。”
司机两手绞在一起,微微躬背,明显局促不安,面上讪讪的,一骨碌解释完,撑伞站在一边看他脸色,“我帮您撑伞。”
程熙泽往旁边走了一步,摇头。
一辆款式普通的小轿车停在巷口,司机拉开车门,等程熙泽上车坐好才绕到驾驶座。
“您让我从车库找辆最普通的车,看了一圈实在没有合适的,我就把自己的车开来了,您坐着可能不习惯,真不好意思,我、”
“林叔,挺好的。”程熙泽打断他。普通的品牌和车牌号,开在路上毫不起眼,确实符合他现在想要的身份。
倒是不符合眼前这位司机的身份。
林以贤开车很规矩,不快不慢,很少出现急刹或猛冲的情况,平稳的就像他这个人,老实本分过了头,有时候甚至战战兢兢。
程熙泽若有所思,嘴角擒着很浅的笑,不是有钱人对普通人微末的礼貌,也不是他脾气好富有包容心,只是一种看好戏的姿态。
车里很安静,林以贤没放音乐,耳边是轮胎划过积水的声音。
程熙泽道:“明天开始不用接送,我自己骑车。”
一个“好”字刚出口,半路收回,林以贤不确定道:“这个……恐怕程总会担心,学校离别墅挺远的……。”
程熙泽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林以贤察觉到了,尴尬地移开目光,镜面映出他脸上所有神色,全部落入程熙泽眼中。
林以贤长得不错,只是不再年轻,也不够有活气,增长的年纪没有冲散他身上由于阶层差距产生的怯懦,经年累月之下,倒是褪去了原本那点稀少的自信。
程熙泽靠着车椅,笑道:“那林叔有没有办法说服我爸,他谁的话都不听,对你却挺和颜悦色。”
林以贤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一顿,脸上那种尴尬又冒了出来,根本无处躲藏。他垂下眼,想要回避,却不得不开口,“……少爷,我没有那么大本事。”
“只是骑车上学而已,这点小事,我相信林叔可以的。”
本该是程熙泽同他父亲说,林以贤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又落到自己身上,他其实不想和那个人说话,但是又不能拒绝身后这个少年。
踌躇片刻,林以贤终于想出一个绝妙的法子,他松一口气,脸上的唯唯诺诺不见了,罕见的高兴,他说:“殊远和您在一个学校,他平时都是骑自行车去的,你们路上结个伴,行不行?”
程熙泽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他一眼,终于善解人意道:“可以啊,林叔。你这么努力地为我着想,我怎么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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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杬现在处于一种临界状态,那些画面翻涌而来,他不敢回家,怕见到江枼,也不想去向阳超市听那一屋子摔摔掼掼。他有些绝望,懊恼地拍拍脑袋站起身。
这事怨不得谁,程熙泽给他网址是大方慷慨,江枼不敲门进入房间是监督他学习。江杬觉得是自己点背,还有就是下午三点风水不好,容易出事。
第一次的快感就像激流,来的猛烈去的也快,现在满心凄哀,江杬叹口气,漫无目的地走。
明天周一,所剩不多的假期时间,江杬希望能快点度过。
手机叮咚一声,弹窗显示消息,“小安,怎么还没回来?”
江枼催他了。
江杬手指在频幕上磨蹭两下,不小心点进对话框,急着要退出,又一条消息发来,“心里还想着那件事?很正常的生理需求,回家。”
江杬抿唇,微微顿住脚步,突然调转方向往家跑,雨水沾湿裤脚也不管,轻风细雨扑在脸上,触感黏腻潮湿,眼前一片朦胧。
他抹了下眼睛,边跑边想:对啊,这就是正常的生理需求,被发现又怎么样呢。他哥哥长这么大肯定有过很多次,说不定也被别人撞破过。
给自己洗脑一般,江杬强压下心里的郁闷和燥热,他来不及思考这些情绪单纯是被发现后的尴尬,还是出于其他复杂原因。
他和江枼是兄弟,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即使是那种私密的事情,被看到也没什么大不了,坦然面对才是正解。
江杬跑一半累惨了,呼哧呼哧地喘粗气,这时他才发现裤脚全脏了,到处是喷溅的泥点子,鞋子也不能看,里面洇水了。
快到家时,看到江枼撑伞等他,江杬又忐忑起来,脚步放慢很多,踱到江枼面前,垂头耷脑叫了声哥。
“头发怎么这么乱。”
头顶一重,江枼的手放上来,摸摸额发然后收回,“下雨天不要乱跑。”
江杬鬼使神差地想到程熙泽,头发乱不是跑的,是被他压的。
两人进门,收伞的时候江枼突然问:“这几天是不是有同学找你?”
“谁会找我啊?”江杬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手指蜷紧,“是不是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皮肤黑,眉毛很粗,长得不错。”
“不是他,脸对不上。”江枼皱眉,“那找你的是谁?”
江杬松了口气,脱下外套,随口道:“学校里没人会主动找我的,你应该想错了哥哥。”
江枼眉毛轻轻抽了一下,想到什么,目光一凛,反手拉住江杬胳膊,动作极快地掀起衣摆,一大片雪白脊背漏了出来,光洁莹润没有一点痕迹,肩头还晕着两汪粉,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江杬吓坏了,急促呼吸着,另只胳膊连忙用力想扯回衣摆,拽了两下没拽动,就使劲扭着身体叫他哥哥放手。
江枼没想刁难,手一松,滑到下摆帮他整理衣服。
江杬后退一步,满脸涨红,忍不住小声控诉,“哥,你这是干什么啊?!”一点前兆没有,直接动手。
“怕你在学校受欺负。”江枼道。
江杬偃旗息鼓,闷闷“哦”了一声,“不用担心这个,没人打我。”
“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送你去现在的学校?”江枼揽住江杬肩膀,将人拉到沙发边坐下。
江杬垂着眼睫,顿了两秒回答,“学校很好,我的成绩进步了。”
他现在上的学校各方面都出类拔萃,虽然与普通高中无异,学生以学业为重,但实际上还是贵族学校,刻苦学习的人不少,有钱人也多,这种差距不可避免地带来一些摩擦和矛盾。穷人总归受罪一些。
好在他哥哥争气,从小到大成绩拔尖,大学毕业后和同学合伙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正处在起步阶段,却也改善了家里条件。江杬觉得他们家现在挺富有的,温饱不愁,只是跟那些富了好几代,累积了无数财产的人相比,还是一个天一个地。
“为什么不开心?”江枼道。
江杬抬眼看他一眼,手指捏住裤子布料,直白道:“不是一类人,没话可说。”
江枼似乎还要再说什么,这时手机响了,看清备注后,走进房间,“工作上的事。”
江杬看着门啪嗒一声合上,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其实不是没话可说,相反一天到晚都有人主动和他说话,虽然大多数时候是没话找话,比如饭后问他吃过没有,在他打哈欠时问他是不是困了。
他从转校到现在,只碰上一个硬茬,就是那个眉毛浓黑,身材高壮的男生——卫子帆。
卫子帆脾气一点就炸,差的要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格外差,好像两人第一次见面对方就吹胡子瞪眼,恐吓威胁。
虽然江杬知道卫子帆不可能真的把他按在地上打一顿,但还是挺怕的,尤其是看到一群人以卫子帆为中心,堵住他的路,江杬就想找个角落躲起来。
这招怂,但是管用。卫子帆一般都会收手,嘲笑两句就放他走。
只是三天一次的频率,还是让江杬心烦,明天又要被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