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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番外篇:久长时 生生世世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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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日里,谢从隽总爱抱怨裴长淮一心扑在公务上,时常冷落他,倒不是真对裴长淮什么怨言,不过故意同他撒娇卖乖,想讨他在意,要他关心。
本是一句不该作真的玩笑话,可谢从隽既说过,裴长淮也就搁在了心上。
临近乞巧节,裴长淮想特意空出两日,陪着谢从隽出门闲游一番。
奈何军中公务堆积如山,偏又逢主簿抱病告假,为尽快处理完这些文书,裴长淮就从北营军户子弟中点了两个年轻后生来帮忙。
二人比裴长淮年龄略小些,却属同辈,都是写文章的好手。
他们私下里亲昵地唤长淮“三哥哥”,在军营里恭恭敬敬地称一声“正则侯”。
这日忙到夜深,裴长淮索性让他们宿在房中,他自个儿则批了一夜的公文,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略微伏在案上睡了一会儿。
翌日清晨,两个公子醒来,瞧见裴长淮和衣而睡、倦极才眠,心中都好不是滋味。
一个静悄悄收拾散乱的书案,一个轻手轻脚地为他披衣裳。
谁知此时,听着外头敬了一声“都统”,像是随意进出惯了,来者直接推门而入,竟也无人拦着,好巧不巧正撞见这一幕。
谢从隽目光淡淡一扫,见裴长淮的房中冒出来两个公子郎君,二人相貌神英,各有俊采,守在裴长淮身边,更是关怀体贴。
他虽未言语,可目光所及之处皆沉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两人被这眼神慑住,俱是一愣,赶忙整理好身上的衣衫,一齐跪地行礼:“参见赵都统。”
“谁准你们进来的?”他问。
这时裴长淮缓缓转醒,见谢从隽在场,又瞧见两个年轻人跪在地上,都快抖成筛子了。
裴长淮解释:“是本侯的意思,军中事务繁忙,点他们来帮个手……”他日后还打算将这二人送去谢从隽手下历练历练,于是多替他们美言了一句,“两人还算得力。”
“是么?”谢从隽负手在后,唇边带笑,眼底却不见笑意,“他们要是够得力,我瞧侯爷也不至于累成这样。”
他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忙低头道:“是属下无能。”
眼见谢从隽有意刁难,裴长淮摆了摆手,温声说道:“都统跟你们说笑的,都先退下罢。”
“是。”
待将他们遣退,房中只剩裴长淮与谢从隽二人,裴长淮才微叹:“两个小孩子而已,何必吓唬他们?”
谢从隽阴阳怪气地说:“哦,这就心疼上了?侯爷想抬举的人果然娇贵,本都统连说一句也说不得。”
裴长淮轻笑起来:“这是吃得哪门子的醋?好不讲道理。”
“我生来就是不讲道理的,所以才一向招人讨厌,也难怪侯爷要另找一些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一个尚且不够,还要两个——他们昨夜伺候得还好么?”
虽说他是在玩笑,可字字句句里带着猜疑的锋芒,浑似个刺猬一样扎人,任谁听了都要难受。
偏生他碰上的是裴长淮,水一样的透澈,水一样的温柔,他察觉到谢从隽情绪有些不同寻常,也不生气,朝他伸出手:“来。”
谢从隽还在吃味,脚下未动。
裴长淮默不作声地望着他,手就悬在空中,似乎非要他过来不可。
谢从隽再有古怪脾气,也给他治得服服帖帖,不过沉默了一会儿,就将手交给了他。
裴长淮将谢从隽拉到身边,与他同坐在榻上,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怎么了?一大早满身的火气,谁惹你不痛快?”
谢从隽却什么也没说,瞧着眼前人肤白胜雪,漆黑的瞳仁因着睡意惺忪还雾沼沼的,独唇色红得鲜妍,俊雅秀美,胜比珠玉,一时只想亲他一亲。
他扣住裴长淮的后腰,将他按向自己,低头朝那截白玉似的颈子吻了上去。
滚烫的唇从喉结一路蔓延到下颌,每一次湿热的舔吮中都混着轻轻的啃咬,要他疼痛,也要他情动。
裴长淮仰起下巴,任他索求,仿佛要驯服一头快要失控的野兽,他手掌在谢从隽的后颈轻抚着,将他一身尖锐得刺人的戾气一点一点抚平。
吻罢,谢从隽将头抵在裴长淮肩膀上,才缓缓道来:“昨夜见了几个我父亲的老部将,宴饮时,听他们谈起当年圣祖皇帝七夕设宴,成就了宋孟夫妇一段好姻缘,二人是何等的神仙眷侣,奈何天不假年,早已故去,独独留下一个爱子,却也战死沙场了……哈,他们直夸‘谢从隽’是忠烈之后,颇有先父遗风呢!”
谢从隽冷笑一声,“只可惜我不配作宋观潮的儿子,上天也不肯收一个孽障的命,要我留在京都,守着九重天上那位老不死的过一辈子,杀也不能杀,恨也不能恨!”
他嘴里尽是天诛地灭的狂言,一点也不忌讳在裴长淮面前暴露出他性子的暴戾与阴鸷。
裴长淮为人作臣,素来周正忠贞,却也从未斥过他一句大逆不道,只是静静听他说完,才知他心中苦闷。
任由谢从隽抱了一会儿,裴长淮抬手抚上他的头发:“谁教你守着他了?你在走马川跟我许下同生共死的诺言,哭着闹着说要过门当‘侯夫人’,不该守着我过一辈子么?”
谢从隽一怔,仰头看他:“长淮……”
裴长淮笑起来,一双狐狸眼多了些素日里不常见的活气:“现下再反悔可来不及了,‘侯夫人’若是想跑,本侯也会亲自绑你回来。”
他的声音似一阵清风,不过轻轻拂来,就将他心头惨淡的阴霾吹散。
谢从隽望着他,直想笑,方才种种不快也全抛到一边,眼里只余下裴长淮一个。
“哪个说反悔了?”
说着,他将裴长淮扑倒在榻上,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不过我想听听,正则侯要怎么绑我?”
裴长淮听见他满肚子的坏水在晃荡,后头八成没憋着什么好话,马上猛敲退堂鼓:“算了,你武功太好,要绑你也难。”
“哪有的事?你要绑我,我乖乖地束手就擒……侯爷最好将我往床上绑,像上次那样,你骑在我身上,欺负得我毫无还手之力,到最后还不是由着你为所欲为?”
他滚烫的气息扫在裴长淮耳边,越说越暧昧,越说越旖旎。
裴长淮眼睛一瞪:“谁欺负得谁?”
上次云雨行欢,谢从隽哄着裴长淮骑到他身上,说好一切由裴长淮做主,可行至中途,谢从隽就抓住裴长淮那一把细腰,教他无处可逃,生生将他顶得花枝乱颤。
裴长淮受不住猛烈的攻势,软倒在他怀里,喘得可怜又可爱。
听他呻吟里多了些哭腔,谢从隽又讲他像小时候一样是爱哭鬼,恼得裴长淮咬他肩膀,谢从隽疼得直笑,心底却说不出有多快活。
此时,谢从隽又握住他的腰肢,戏言道:“三郎再那么骑我一回,我可真要死在你身上了。”
裴长淮耳朵红得都快滴血,强端起架子来:“再敢胡说,本侯就把你踹下榻去。”
见他害羞,谢从隽朗声笑道:“做都做过了,有什么不能说的?逗两句就脸红,也太可爱了。”
裴长淮实在吃不消他这副不正经的浪荡样子,别过脸去:“我也是多余哄你这一场。”
“哪里多余?我就喜欢你哄我。”谢从隽将裴长淮捞入怀中,深深抱着他,原本朗朗的笑声很快就化成一片含情脉脉的恳求,“三郎,你抱抱我。”
裴长淮回抱住他,手指轻抚着他的后背。
“再亲我一下。”
裴长淮吻吻他的头发。
两个人于榻上交颈相拥,身影几乎完全融在一起。
想起宋观潮和孟元娘,谢从隽手臂越收越紧,将裴长淮拥抱得更深,恨不能将他揉进自己骨血当中,焦渴似的感受着裴长淮的心跳声,闻着他身上的清香。
谢从隽闭上眼睛,说:“想来这世间总是欢情少、离恨多,再怎么神仙恩爱的眷侣,也不一定能厮守一生。”
谢从隽本是个只争朝夕的潇洒人物,这番话说出来,他都牙酸。
可与裴长淮阔别多年后终又相聚,好得像在做一场梦。他终究是个俗人,免不了叹一句良宵苦短,也怕一切终是梦幻泡影,哪日他就从此间桃源中醒来了,一睁眼还是当年走马川残酷的漫漫长夜。
他也怕惹得裴长淮再多愁善感起来,又佯装一叹,同他打趣:“不定哪日你就不要我了,嫌我脾气乖张古怪,不如什么张三、什么李四的贴心。”
他故意呷醋,全然在骗裴长淮多多疼他。
裴长淮却也甘愿上当,笑着哄道:“不过挑了两个人来做帮手,还是因为今儿个七夕,想空出两天闲来好好陪你,怎么就跟犯了天条一样?”
谢从隽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意提拔那两个小子,连前程都替他们想好了……怎么偏偏就对别人那么上心?”
“往后对你更上心些,好么?”
“不好。”
裴长淮换了个哄法:“往后只对你上心。”
“怎么上心?”谢从隽半撑起身子,炙热的目光笼罩在裴长淮身上,“你说要好好陪我,任我做什么都行?”
裴长淮见他得寸进尺,没完没了,轻推着他的肩头:“别,外头还有人值守。”
谢从隽寸步不让,将自己的腰带抽出,揶进裴长淮嘴巴里,让他咬着,低头吻上他颈间的肌肤,哑着声道:“那侯爷可要咬紧些,待会儿千万别叫出声才好。”
火热的气息落在颈间,引起裴长淮一阵颤栗。
他红唇皓齿,轻咬起那条腰带,没再推开他。
一直到晌午,两人在极乐的余韵中缠绵温存,谢从隽犹觉不够尽兴,吻吻裴长淮眼尾的泪水,说要带他回暗香苑去。
裴长淮纵然有些困倦,却也依了他行事,点点头:“答应陪你,你想去哪里都好。”
两人自天水府回来以后,就在近郊附近置办了一处别苑,府上不算奢丽,却是占得一个幽静的好处,闲暇时常于此处相会。
裴长淮说要陪谢从隽,想得尽是些游山玩水的雅事,可谢从隽一心将他缠在了床上。
从北营回暗香苑的马车,到苑外后山的温泉,再到卧房的香榻,处处皆是春色。
裴长淮本就累极,折腾这么多回,到最后几乎昏死在谢从隽的怀里。
醒来已是沉沉黄昏、快入夜的时分,裴长淮一动,就牵起满身的酸痛,忍不住轻吟一声。
谢从隽跟着醒了,瞧出他不舒服,就问:“去沐浴?”
裴长淮没好气地杀过去一记眼刃:“我今天再信你一句话,就是傻瓜。”
谢从隽忍不住笑起来,哄着他说:“这回真是沐浴,不做别的,来,哥哥伺候你。”
他用袍子裹住裴长淮,抱着他去沐浴。
暗香苑中的浴池是引后山的温泉而成的,水面氤氲着白雾。
裴长淮沉入水中,水温略烫,恰好熨帖着酸乏的筋骨,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身上总算舒坦不少。
他本想自己擦洗身体,却教谢从隽按住了手。
“都说了我来伺候你,侯爷放心罢,属下定然比那两个贴心得力,省得你再去找他们。”
裴长淮仰头笑嗔:“没完了是么?还要翻出来说几回才够?”
谢从隽将水撩到他的肩膀上,帮他揉按着他酸痛的后颈:“至少这个月是过不去了。”
沐浴后,裴长淮身上总算清爽一些。
白日里睡得久了,到了夜里反而失了困意,两个人一起用过晚膳,谢从隽陪他去苑中散步。
行至一处园子,远远听见一阵清脆的笑语。
正值七夕,暗香苑中的婢女们聚在一处嬉闹,在庭中设了香案,供满瓜果点心,正行拜月乞巧之礼。
见裴、谢两位主子进来,她们不免慌张,忙停下游戏,下跪拜见。
裴长淮待人惯来温和,也不怪罪,笑着询问她们在做什么。
婢女羞着脸答话,正在同姐妹一起“丢巧针”。
若是将绣花针投于水中,针行水面,而不见沉底,便可拜月许愿。
月神见此好女有一双巧手,定会保佑她顺心遂意,日后嫁得一位如意郎君。
谢从隽听着,倒觉得有趣,将她们遣散后,就拉着裴长淮也要来玩上一遭。
他捻起一枚绣花针,一松手指,针落在水面上,可很快就沉了底。
谢从隽轻皱眉头,不大甘心,又试一回,仍是一般结果。
他素来喜欢争强好胜,没道理使剑的好手还拿不准一枚针,再试一次,一转眼的工夫,水底已经不知沉着多少枚绣花针了。
又一次失败后,谢从隽无奈地笑了:“看来月神也讨厌我,许不成愿了。”
“我试试。”
裴长淮走过来,揽起长袖,指尖拈起一枚针,他将气息放缓,只轻巧一落,波纹随之微微荡开,那枚绣花针就在水面上漾着了。
谢从隽眼睛一亮,称赞道:“三郎果然心灵手巧,月神见了也要偏爱,不论你发什么愿,想必她都会应了。”
裴长淮也笑起来,问他:“你要许什么愿?”
谢从隽忙将一旁的秋海棠花枝递给裴长淮,要他供奉给月神。
“快许愿,就说——你生生世世都要与我在一起。”
裴长淮唇边笑意更甚,却没拜月神,手腕一抬,将花枝再递向谢从隽:“月神在天上,万一再听不见,不如我来许你。”
渐渐地,他耳与脸已经绯红一片,声音也轻了许多。
“生生世世太久远,我许你暮暮朝朝。”
恰有一阵清风徐来,花枝上的花瓣簌簌飘零。
谢从隽的心也跟着风中的落花在轻颤,怔愣许久,他才接过那一捧花枝,道:“说好了,暮暮朝朝。”
他倾身过去,吻上裴长淮。
七夕佳令,有情人在似水的爽风中相拥相吻。
当空一轮如钩的细月,正朝着圆满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