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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番外篇:岁岁年年 此间里,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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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淮的生辰是二月初四。
谢裴二人阔别七载,真正相认之后,再逢裴长淮生辰这一日,谢从隽特意将这些年间该送的贺礼,一样一样悉数补上。
这日,他来到暗香苑中,吩咐下人将东西送进房中,一进来,却见桌上已然摆着大大小小七件贺礼,是裴长淮为他准备的。
两人心思撞在一处,满目琳琅,几乎都快堆成一座小小的珍宝山。
谢从隽心头欢喜,却也疑惑,转头去看裴长淮:“怎么挑今日送给我?”
裴长淮问:“你我同一日生辰,不挑今日挑哪日?”
闻言,谢从隽恍然想起那一桩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旧事来,忽地笑出一声。
他走到裴长淮面前,伸手捧起他的脸,来回揉捏了几番,又拿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三郎啊三郎,你认命罢,你就注定要被我哄骗一辈子。”
此事之中藏着谢从隽的私心,裴长淮并不知晓。
一切的一切,还要从他第一次为裴长淮庆生说起。
少时,裴长淮在家中排行最小,也最受宠,每年逢他生辰这一日,阖府上下都要热闹一场。
父亲与兄嫂都会为他准备贺礼,几个与裴长淮交好的玩伴也会赶来侯府,与他一道庆祝。
其中自然少不了谢从隽。
一群孩子聚在一起,行酒令,斗花牌,或投壶射覆,或吟诗作赋,总要欢欢腾腾地玩上一整日。
待到暮色四合,院门落锁,侍女们都一一退下,房中便只剩下裴长淮和谢从隽两个人。
这是谢从隽第一次为他庆生,早早准备了贺礼,这时才拿出来,只为能单独送给他。
送的是一个雕工精美的书匣。
裴长淮小心地将书匣接过来,打开一瞧,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套传奇鬼话。
这是谢从隽从北羌那边搜罗来的,市面上寻不见,想凑齐这么一套,不知要花费了多少心思。
天底下恐怕也只有裴长淮一个能让谢从隽如此煞费苦心。
裴长淮自知这心意贵重之极,心里亦是甜丝丝的,仰头朝谢从隽灿然一笑:“我好喜欢,谢谢哥哥!”
谢从隽见他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可见果真合他心意,此刻心里头别提有多美了。
不过他面上还在故作矜持,抱起双臂,扬了扬下巴:“这值什么?待日后找到更好的玩意儿,我再送给你。”
裴长淮问:“那我该怎么谢你才好呢?”
谢从隽瞧他诚心发问,眼珠一转,当即转出一个坏主意。
“想谢我还不简单?我相中了你们正则侯府最最最珍贵的一件镇宅之宝,就看你舍不舍得送给我了。”
裴长淮满脸疑惑,歪了一歪脑袋:“当然舍得,只是我家哪里有什么镇宅之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话音未落,谢从隽就大步冲过去,一把捞起小小的裴长淮,将他扛到肩上。
裴长淮先是一惊,随即才反应过来,谢从隽说的“镇宅之宝”就是他,分明是在拿他逗乐。
裴长淮也忍不住笑,晃荡着小腿:“快放我下来。”
“晚了,这个宝物已经归我啦!”
谢从隽抱着他就往里屋走,笑声爽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恣意。
两个公子郎君就这样打打闹闹,一路闹到床上去,双双躺倒,头抵着头,笑得喘不上气。
闹够了,笑声渐歇,帷帐里只剩下浅乱的呼吸声。
裴长淮翻过身来,看向身旁的谢从隽。
他问:“我们相识这么久,你还没告诉过我,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呢。”
谢从隽笑容僵了一下,神色也跟着淡下去,敷衍地回答:“我不喜欢过生辰。”
裴长淮追问:“为什么?”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别问了。”
他语气已然不善。
裴长淮却不恼,继续说:“哥哥若是告诉我,等你生辰那天,我也会为你准备礼物的。”
谢从隽又转眼看他:“什么礼物?”
裴长淮一弯眼睛:“那要你先告诉我才能知道了。”
谢从隽从他眼眸里看出一点狡黠的俏皮劲儿来:“好啊你,都学会套我的话了。”
他屈起指节,在裴长淮额头上轻轻一敲。
裴长淮一疼,下意识闭起一只眼睛,猫儿似的轻叫一声。
疼了,可他也只是笑,揉着额角再问:“那你说不说?”
谢从隽张了张嘴,几次都欲言又止。
他望着裴长淮秀澈的眼眸,忽然觉得,这人世间能娇养出裴长淮这等天真烂漫的人物,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残忍。
裴长淮有如此性情,是因为裴家上下都将他视作明珠美玉一般疼爱,他的出生几乎令所有人欢喜,得所有人祝福。
谢从隽却不同。
他在还未出生之时,就已经为自己的亲生母亲所痛恨,得到的只有厌恶和诅咒。
当然,这并非孟元娘的错,而是他的错。
因此他的生辰,也实在没有什么好庆祝的。
面对裴长淮一再追问,谢从隽却不肯再说。
他背过身去,冷冷道:“能是什么好东西,非要过生辰才给送么?不想送就算了,我也不稀罕。”
谢从隽脾气乖戾,喜怒无常,有时上一刻还在笑,下一刻神色就冷了,在旁人眼中,向来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平常他在裴长淮面前都收敛着,这会子气性一上来,也不管不顾了。
裴长淮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怎么恼了?”
谢从隽闭上眼睛,依旧不想搭理他。
裴长淮被他冷落,也不气馁,撑起手臂,从他身上滚了过去,滚到他眼前:“不理我啦?”
谢从隽故意又翻了个身。
裴长淮见状,也跟着再滚了过去。
不过这回,他伸出手,直接捧住谢从隽的脸,非要他看着自己不可。
“你真会冤枉人,我方才哪句话说不想送了?”裴长淮无奈地叹了口气,竟像个小大人似的哄他,“正是因为想送,才要问你的。”
裴长淮的双眸是那样清澈,那样坦荡,好似春日里的一泓溪水。
在他面前,谢从隽根本无处可逃。
那些他不曾对旁人说过的心事,也被裴长淮的目光一寸一寸剥开,藏都藏不住。
半晌,谢从隽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爹娘去得早,我也不知道我生辰是什么时候,没人告诉过我。太后娘娘大概也不惦记这事,其他人就更不会了。”
裴长淮皱起眉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们怎么这样?”
他有些心疼谢从隽。
少时的裴长淮还不知谢从隽骨子里是怎样的混世魔王,也不知“心疼”是多么要命的东西。
他软软糯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委屈,仿佛受委屈的那个人不是谢从隽,而是他自己。
见他如此待自己好,谢从隽什么恼怒都没有了,只想着裴长淮别再委屈。
他故作潇洒地笑笑,安慰他说:“不知道也没什么,我又不在乎。难道不过这一天生辰,我就长不大了么?”
“可是我在乎。”裴长淮道。
谢从隽怔住了。
裴长淮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每个字都像是一枚落进谢从隽心潭的小石子,漾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我在乎,所以我想知道。”
说这话时,裴长淮双手还捧着他的脸。
这让谢从隽不由想起两人初识那一日,春光好得烂漫,裴长淮也像现在这样,将那只奄奄一息、丑陋又脆弱的幼鸟,轻轻捧在手心里。
自己那时站在一旁,看着裴长淮待那只小鸟那般小心翼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
那是一种渴望。
渴望着被那样捧在手心里。
渴望着被那样温柔又怜惜的对待。
谢从隽的出生不曾得到任何人的期待和祝福,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像他这样的孽种,到底为何还要来这世间走一遭。
如今想来,说不定上天早就安排好了。
就是为着让他遇见裴昱。
就是为着让这个人,在这一日、这一时、这一刻,也将他捧在手心里。
裴长淮全然不知他几乎快要泛滥成灾的情思,还在想着怎么才能找回他的生辰。
他略一沉吟,跟谢从隽提议:“不若明日,我们一起去问问爹爹,他或许知晓。”
“不用了,”谢从隽深深地看着他,低声说,“三郎,我知道我的生辰了。”
“嗯?”
“也是二月初四。”
裴长淮讶然道:“那不就与我同一日么?”
紧接着,他又满心懊恼与歉疚:“对不起,哥哥,我应该早点问你,现在都来不及准备礼物了。”
谢从隽望着他略显无措的模样,忽然笑了:“你若真想送我什么,倒是有一样东西,我很想要。”
裴长淮立刻生出赴汤蹈火的气势:“你说!”
谢从隽又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轻声开口:“三郎,你抱一抱我罢。”
裴长淮眨了一下眼睛,似有不解。
“从小到大,还没多少人抱过我呢。”
说罢,谢从隽就在等他拒绝,或者等他露出那种尴尬的、不知所措的神情。
可裴长淮没有。
他很快就从床上爬起来,跪直身体,朝谢从隽伸出双手,声音清亮极了:“这有何难?来!”
谢从隽不料他答应得竟然如此干脆,一时有些错愕。
见裴长淮果真愿意抱他,谢从隽缓缓坐起来,试探似的靠近眼前人。
下一刻,裴长淮就主动将他揽入怀中,闭上眼睛,抚摸着他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带着说不尽的怜惜。
得他回应,谢从隽终于有了更放肆的勇气,抬起手,任由自己在这一刻,尽情地抱住裴长淮。
他将脸埋入裴长淮的怀里,埋入那片温暖与柔软当中,沙哑地说:“从此我就有生辰,也有礼物了。”
裴长淮低头看他:“这样就算礼物了么?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谢从隽将裴长淮搂得更紧。
“这已是世间最好,三郎,”他低低地说着,“再也没有更好的了。”
谢从隽没有对他说出口,世间最好的礼物就是裴长淮这个人。
也没有说出口,他在这一刻就已经下定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裴长淮成为他的,因此连裴长淮的生辰也要是他的。
谢从隽知道自己像个强盗。
他从来都知道。
他想要从裴长淮身上掠夺的东西太多太多,多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贪婪、太无耻。
“明年这一日就是我的生辰,”他闷在裴长淮怀里,几乎是在强求了,“你一定要陪着我一起过。”
“我们既是同月同日,当然要一起过呀。”裴长淮的回应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以后年年如此,岁岁如此!”
谢从隽抱着裴长淮,将他这一句里“年年岁岁”在心里反复品味。
谢从隽品出一丝甜来,轻轻一笑:“我定当不负此约。”
他又顿了顿,“但愿……”
裴长淮问:“但愿什么?”
谢从隽不敢往下说。
裴长淮却还想问个究竟,下一刻就被谢从隽扑倒在床上。
裴长淮不明所以,还以为他又在同自己玩耍胡闹。
谢从隽就将裴长淮制在身下,定定地凝望着他,看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目光那样专注,心里有无数念头在翻腾。
裴长淮动弹不得,尤其是手腕处给他掐得太狠。
“哥哥,你这样,我有点疼……”
谢从隽连忙放开手,将那些杂乱的念头统统压下去,只说:“夜深了,快睡罢。”
“好。”
裴长淮玩闹一天,这会儿也累了,很快就沉沉睡去。
谢从隽却睡不着,静静地望着裴长淮。
从窗棂外透进来的月色,照着裴长淮安静的睡颜,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俊美而温柔。
月夜无声,唯有风动。
只有谢从隽自己知晓,不是风动。
……
少年时,裴长淮没能得到那一句“但愿”后的答案。
如今天意眷顾这对有情人,让二人再度重逢。
这一回,裴长淮有了再问一遍的机会。
“那时你还有什么愿望,说来予我听听。”
谢从隽笑笑:“你真想听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像从前那样,将裴长淮一把捞起来,抱到床榻上去。
如今这位“赵大都统”做事,可再也没有什么顾忌,直接将裴长淮压在身下,与他在床上咬耳朵。
“当年我想说,但愿有朝一日,君心似我心——
三郎看待我,不再是什么知己好友,而是意中人,是情哥哥,是夫君。”
谢从隽一句一句说着,滚烫的气息也一下一下顶着裴长淮的耳垂,顶得他脸红耳热的。
“那日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就盼着你能像现在一样,愿意给我亲,给我碰,也给我欺负……”
话音未落,他就低头吻住了裴长淮的唇。
舌尖灵巧地抵开裴长淮的唇齿,与他吻得缠绵而深入。
“唔,从隽……”
裴长淮有些喘不过气,一手下意识抵着谢从隽的胸膛,想将他推开,却反被谢从隽扣住手腕,按到枕侧,非要吻到尽兴,才肯罢休。
待唇齿稍离,谢从隽还意犹未尽,又蹭了两下长淮的鼻尖,嘻嘻一笑:“上天当真待我不薄,许什么愿都能成真。”
他说话时带了一点得意忘形的神采。
裴长淮听着,脸上薄红一片。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少时两小无猜的情谊,如今全都教这混账玩意儿坏得不成样子。
裴长淮别过目光,有些难为情:“谁愿意了?本侯若是知道你怀着那样的心思,决计不去抱你。”
谢从隽长长地叹息一声,故作失落:“我知道,所以才不敢直言,只怕三郎恼了我,不愿再理我。
若你真的不理我,我的心也碎了,魂也散了,连活着都不觉有什么意思。”
他越说,声音就越低,神色就越委屈。
这若是换作以前,裴长淮定要好生哄他一番,说自己不会恼,也不会不理他,更不舍得让他心伤魂散。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
谢从隽嘴里说得可怜兮兮,手下一刻也没闲着,手指不安分地勾扯着裴长淮的腰带,探进衣襟里去,贴着他的腰线往上游。
裴长淮见惯了这厮的无赖伎俩,一味地装可怜,撒娇卖乖,内里不知藏着多少花花心思。
他一手拢住谢从隽的下颌,板起脸来,轻声斥道:“又来这套,你这些伎俩都用过多少回了。”
谢从隽眨眨眼,被戳穿了也不心虚,反手拿住裴长淮的手腕,在他手心里轻啄了一口,顺势含住他的食指。
他还故意咬上一口,咬得很轻,牙齿在指尖处轻轻地磨。
裴长淮经不起这般勾引撩拨,腰后一酥,心也跟着软成一滩春水。
谢从隽察觉到他的变化,眼底笑意更深。
他越发来劲,接着装腔作势,做小伏低,像小倌在讨好恩客,说:
“官人要是不满意,那奴家就换一套,为着您的生辰,奴家特地钻研了千般伎俩、万种花招,只待今夜一一献上,必定能让官人尽兴。”
裴长淮脸上的绯红一路烧到脖颈,彻底对这人的浪荡忍无可忍:“谢从隽,你要死么?”
谢从隽瞧他果真恼羞成怒,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他低下头,抵着裴长淮的肩,笑声闷在他颈窝处:“我的小侯爷,你怎么总是一逗一个准儿呢?”
他再度抱住裴长淮,与他耳鬓厮磨地亲吻。
裴长淮也没矜持,攀上谢从隽的肩颈,仰头回应着他。
吻到深处,裴长淮却忽然有些分神,微微偏开头,低声道:“方才我一时失言,不该说那个字,不吉利。”
他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却还是忌讳再对谢从隽说“死”这个字。
此刻,裴长淮越想越悔,忍不住轻轻呸了几声,想去一去晦气。
谢从隽见他如此,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想不明白,这人怎就可爱成这样?
命运再无情,岁月再不饶人,终究没能改得了裴长淮喜欢一个人时的赤忱与纯稚。
他揽过裴长淮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此生能得三郎一片真心,与你同生,与你共死,已了无遗憾,死又何妨?我看啊,吉利得很!”
裴长淮瞪他:“你又胡说。”
“天地可鉴,怎么会是胡说呢?”
谢从隽笑着吻了一吻裴长淮的额头,嘴里还不忘说着连篇的甜话,温柔地哄着他。
帷帐落下,
二人的声音低低沉沉,缠缠绕绕,像春夜里缱绻的软风与细雨。
此间里,是春光无限,是风月无边,
是岁岁又年年。
锵锵,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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