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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让理智见鬼去吧 ...

  •   我俩安静地走出一段路,谁也没说话。
      丁诺大概在努力回忆比他名字更多的东西,从他不甚稳定的呼吸频率来看,估计没什么值得欢呼的收获。我则想起了昨晚的梦,想起了那棵长了一张人脸、会说人话的橡树,它说,遗忘是最关键的。醒来后,我唯一能想到的关联,就是在噩梦世界里,我们忘记了自己。
      如果我们本就应当遗忘呢?
      也许,告诉丁诺他的名字并不是个好主意。
      一个小小的、充满恶意的声音在我脑袋里说,这个主意根本就是烂透了,等着瞧吧,你会为此后悔的,就在丁诺因为这个名字被噩梦害死的时候。我不喜欢这种毫无依据的威胁,但正所谓关心则乱,我越想越是心乱如麻,最后不得不强迫自己转移思路。
      “喂,昨天咱们碰见的时候,你和你的土匪兄弟们本来是去做什么的?”我问丁诺,不是什么有趣的问题,但至少不危险。当然,几分钟之后我就会发现这个想法错得离谱,不过好在,危险是个相对概念。
      “去打猎。”丁诺回答,也许是我的错觉,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大冬天打猎?”我翻了个白眼,仰起头,后脑勺靠在他胸口上,确保他能看到我撇嘴哂笑,“怎么,打猎是你们土匪代指强抢民女的黑话吗?”
      我本来只是开个玩笑,可出乎意料的,丁诺没低头看我,反而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好像我后脑勺上突然长刺了似的。我一直靠在他身上,他一躲,我就跟被同桌抽掉板凳的倒霉小学生一样失去了重心,险些摔下马去。
      “哎呦!”我胡乱挥舞手臂保持平衡的时候,丁诺伸手圈住了我,刚一碰到又很快松开,差点连手里的缰绳都不要了,仿佛有两股意志在同时拉扯他的神经似的,一股想要远离我,一股想要靠近我。
      我就是在这时候察觉到他身体变化的。
      而他也显然察觉到我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唉,这下可尴尬了。
      有一部分理智像是离开了我的身体,离开了僵硬的肌肉和砰砰狂跳的心脏,漂浮在半空,环抱胳膊审视我俩眼下的情形,用夸张的语气告诉自己,是了,这就解释了丁诺从刚才就变得忽轻忽重的呼吸和古里古怪的声音,早有迹象,不是吗?两人共乘一骑总得冒点风险,就像瑞秋·格林一边打响指一边说的,让男人有反应只需要这么一下,啪!
      而另一部分理智,唉,让理智见鬼去吧。
      我依然仰着头,可只能看到丁诺的下巴,胡子拉碴的,肯定扎得慌。
      也许是最后一丝理智离我而去,也许是某种糟糕的勇气压倒理智占据了上风,总之,我忽然伸出胳膊把丁诺的头往下按,同时抬起上半身,亲了亲他的下巴。
      诸位,说是亲,其实我只是用干裂的嘴唇轻轻碰了他一下。
      但从后果来看,这轻轻一下跟往干草堆上砸火星也差不多了,我紧张地垂下目光,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像是颤动不休的琴弦,我自己的呼吸则完全屏住了,整个人如同绷紧的琴弓。
      考虑到丁诺现在的状态,我俩多少都有点失去理智,很难说谁的过错更大。
      其实,我刚才还笨手笨脚地碰掉了丁诺的帽子,却压根没注意到,我自己脑袋上的帽子先是歪到一边,十秒钟之后就滚到地上无人问津了。
      因为丁诺忽然勒住马,收回手臂,有点不管不顾地抓住我,扳着我的肩膀让我的身子朝向他。他用的力气那么大,好像打定主意我会违抗他似的,其实我根本没那意思。听起来不够矜持,女孩儿家不该这样的,我知道,可说实话,矜持早就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脑袋里剩下为数不多的理智,只够告诉我一件事。
      我也想要,就像他想要一样。
      我一只手撑在他胸口,一开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服,以免在眩晕中掉下马去,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松开的,两只手都搭在了他脖子后边。
      丁诺低声骂了句脏话,但我没听清,尽管他的嘴巴就在我脸边,呼出的气喷在我脖子上,热烘烘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有些混乱,应该他的嘴唇找到我的,也有可能反过来,他的嘴唇比我想象中柔软,有点凉凉的,他下巴上的胡茬子扎得我好痛,但很快我就注意不到了,某种要强烈得多的感觉正冲刷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我皮肤下的每一个毛孔,像火焰,像电流,也像温暖的水,我只知道他在吻我,我也在吻他,其他的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事后再想起来,他的马没有当场尥蹶子把我俩给掀下去,还真算是个小小的奇迹。

      等我俩都平静下来——主要是他,你们懂的,在这一点上男人们更有发言权——两个人都有点晕晕乎乎的,搞不清楚今夕何夕。
      “这下我要把感冒传染给你了。”我咬着嘴唇说,有点疼,但这回倒不是因为干裂。
      “没关系,”丁诺笑得像个混蛋,很难想象几分钟前还一脸隐忍,连呼吸都控制不住。他扣着我的手指,玩闹似的握了握,然后松开,伸长胳膊环住我的腰,宣布:“风寒感冒不传染的。”
      我忍不住呛他,却没意识到自己也在笑:“走着瞧。”
      没头没脑的喜悦充斥在我胸口,随时会让我变成个氢气球原地漂浮起来,在这种状态下,实在很难对任何人任何事生气。
      “哈!那也是我的荣幸。”丁诺用得意到冒烟的笑声回答我,他抓住缰绳,两腿一夹,“嘚”地一声催马向前。
      树林里,一只乌鸦长长地“嘎”了一声,刺破空气,飞入云端。
      过了好久,才有几只雀鸟零星应和。

      我靠在丁诺怀里,浑身懒洋洋的,好像从来没有如此心满意足过,又好像从很久以前便是如此,本该一直如此。
      丁诺腾出一只手来抱住我,并没能让我坐得更稳,但马背起伏也不那么讨厌了,比起被这样抱着,一点小小的颠簸又算什么呢?
      风够冷的,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往我俩身后溜去,阳光的温度稀薄了许多,但明亮仍在,像橘子汁一样泼洒在土地上,溅起点点金光来,到树林边缘方才止步,仿佛畏惧林子里的某种不祥存在似的。
      我瞄着树林深处的阴影,那些干枯手臂似的枝干、抖动不休的叶片一定正在施展某种巫术——阿布拉咔哒不拉!躲藏在树干里邪恶精灵将喜悦削减、把热情消磨,直到此行的任务重新回到我的心头,直到我再次感受到它的重量。
      这是个噩梦世界,我竟然差一点就忘记了。

      “喂。”我坐直身体,用胳膊肘怼了怼丁诺,却又想不出来说什么,只好闭上了嘴巴。
      “等我们离开这儿,”丁诺忽然若有所思地说了半句话,但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直觉,我的心忽然砰砰狂跳了起来,不等他说完就抢过话头,“那个,你知道怎么离开吗?”
      “嗯?”丁诺好脾气地应声。
      我无视自己胸口里不听指挥的脏器,轻轻吸了口气,好能滔滔不绝下去:“你看吧,前几次,不管是电梯也好,鸽子屋也好,还有那个木头迷宫,咱们总能找到离开的提示,对吧?但这个地方,唉,这个地方我实在是摸不着一点头脑,要不是遇到你,我都要怀疑我是不是跟小说里写的一样时空穿越了。唯一的区别在于,人家穿越要么娇妻美妾、位极人臣,要么造船出海、统一宇宙,轮到我穿越,就只能在雇佣兵杀手和土匪夹缝里求生存,连个完整的名字都没有……”
      “造船出海、统一宇宙?”丁诺在这么一长串话里抓住一个匪夷所思的关注点,咋舌道,“你都在看些什么小说啊?”
      我翻了个白眼:“喂,人家认真问你话呢。”
      这个混蛋回答:“第一,我不叫‘喂’。”
      我短促地一笑,回想我俩从那要命的电梯井里爬出来,我拿这句话噎他的情形,还真是恍如隔世。
      “第二,”丁诺继续说,“虽然我暂时还不知道怎么离开这个地方,但迟早会的,拜托,对我有点信心。”
      我给了他一肘子,作为回应。
      “到了。”丁诺忽然收起嬉皮笑脸,勒住马,垂眸问我,“我们就是在这个地方遇见你的,有印象吗?”
      我四下打量,然后摇摇头:“这条路到处看起来都一样。”黄土、砂石、树林,尤其是现在这个季节,实在是大自然的强势组合,就算有人留下过足迹,也会很快被大风无情地清除掉。
      “这条路经过的人不多,我们运气还不错。”丁诺跳下马,让我坐稳了抓好缰绳,自己在前面牵着马慢慢地走。“你还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吗?”
      “完全不记得了。”回忆起当时又累又饿,随时有可能一头栽倒在路上,一边还得为身后的追兵心惊肉跳,我仍然心有余悸,手指紧紧捏住缰绳,直到指甲嵌进掌心,“你说,那些追杀我的人不会还在附近吧?”
      “不会。”丁诺很肯定地说,“都过去一天了,他们要么被李四解决掉了,要么早就搜索过这片区域,然后得出错误的结论离开了。”
      我吁了口气:“那就好。”
      可我的心仍旧跳个不住,并没有真的放松下来。

      接下来的搜索花了不少功夫,当然,主要是丁诺在找。我骑在马上左顾右盼,试图在一片深浅变化的土黄色里发现皮箱的棕色。然而事实上,我一半的精力用来保证自己不掉下去,另而一半精力用来克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前者我勉强做到,后者离成功至少十万八千里远。
      朋友们,这就跟有人告诉你“不要去想房间里的大象”一样,你越是努力,那头大象在房间里越是清晰、鲜活,这绝对是某种心理学家的咒语。
      我不知道丁诺是怎么做到心无旁骛的,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角落,包括每一个落叶堆、干巴巴的灌木丛,和虬结的乔木树根,此外,不用怀疑,我们的行进路线也始终在他的掌控之中。
      看着他的背影,我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已经把刚才的事完全抛到了脑后。
      就像瑞秋的响指,不过是一时冲动,而现在,冲动过去了。
      我不由得后悔起来,真是太笨了,我刚才干嘛要打断他的话?不管他要说的是“等我们离开就好好开始”,还是“等我们离开就当作无事发生”,总归能让我知道他的心思,而不是像个迷路的一样兔子在自己制造的感情迷宫里团团乱转。
      至于我自己的心思?
      难以抑制的冲动除外,目前为止,它还隐匿在迷雾中不肯显露呢。当然,生病是一方面,头脑发热不正是我眼下状态的最好脚注吗?那些相信几杯酒就能让人意志力变得跟纸一样薄的人,肯定更能理解生病的人尤其容易被瓦解。
      并不是说我被瓦解了,可那是丁诺啊。
      尽管我们只认识了短短的……几次轮回,但他一直是那个照顾我、保护我的人。
      不过,雏鸟情节可不是我乐意接受的解释,吊桥效应更是我极力避免深思的理由,但是想想看吧,我俩的相遇从一连串冒险、躲避怪物追杀开始,死亡的脚步始终如影随形,还有比这效果更强烈的吊桥吗?可如果危险迫近下的惊慌、激动、心跳失常是我们刚才经历的勉强能称之为浪漫情愫的前提,那我宁可不要,因为错觉总有一天会消失。
      我宁可我们相遇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园里,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你们也许会说我疯了,但真的,内心深处我坚信我们本应该这样开始,就好像1+1=2那么简单。
      “找到了!”
      丁诺的喊声打断了我的白日梦,我一惊,这才意识到天竟然已经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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