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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五章:你拿的什么东西? 食堂里四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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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很好。
我坐在“一角岩”附近的长椅上,像猫一样,在不站起来的前提下尽可能舒展身体——“一角岩”是校园里小池塘的名字,顾名思义,小池塘中央竖着一块好似尖尖角的细长石头,上面用红色颜料蚀刻出“一角岩”三个字——我盯着水里大小鱼儿穿梭来去,水面波光粼粼,映出天上棉花糖似的云朵来。
空气温暖,像母亲的怀抱,我感到很舒服,几乎有些昏昏欲睡。
校园总是这样的。
不知道你们当中有多少仍在求学,有多少离开校园已久,即便进入社会,你们大概也曾经梦回过阳光斑驳的绿荫大道、坐着一对对情侣的小树林、打理精致的人工湖,还有那些迷宫似的教学楼和图书馆,对吧?
我就时常做这样的梦,只不过在那些梦里,阳光并不总是温暖,校园景致也更加变幻莫测,我的小学、中学、大学以一种奇妙的形式糅合在一起。
有时,记忆的鬼魂会潜藏其中。
L型教学楼和盘旋楼梯,阴暗潮湿的厕所和地下室,夹杂在宿舍楼之间的居民楼、饭店……我在梦里总是为它们奇怪的结构感到疑惑,尤其是穿梭在一条条窄路之间时,它们仿佛在不断延伸、交错、重复,像活的迷宫那样,把我困住。
而这正是我眼下重返母校的感受。
你们可能会提醒我这是噩梦世界,我得承认,噩梦世界总是很诡异,不管是电梯竖井里长着利爪的怪物,还是躲藏在镜面世界里的低语者、地铁车厢里的一般市民,被称作噩梦是有原因的,你通常不能以常理推断下一秒将要发生的事情,但是,那终究和做梦不同,这一点很重要。
噩梦世界并非真正的噩梦,它远比噩梦要真实得多,可我不知道此时此刻、眼前的这一切是否足够真实。
我不知道,这里是否会有鬼魂出没。
坐久了没动小腿痒得很,我伸手抓了抓,指尖碰到牛仔裤腿,然后裤管瘪下去,我抓了个空。
一阵麻痒蹿过指尖,更像是刺痛,我抓着空荡荡的裤管,粗糙的牛仔布料摩擦着皮肤,在手掌下弯曲、褶皱,我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足足有四到五秒的样子,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
但事实就是事实,我可以对天发誓,刚才那五根手指绝对抓到了左边小腿,而非断肢下的空气,千真万确。
我垂下头,瞧着自己的两个膝盖,左边比右边更圆润,也更突兀,因为左边没有膝盖骨和小腿骨,如果我现在用手摸的话,只会摸到一团萎缩的肌肉,再用力一点,可能会隔着肌肉摸到无处依靠的大腿骨,像坏掉的拖把棍。
“只是错觉而已。”我告诉自己,说出了声,似乎这样更有说服力一些。
我不记得现实世界中自己是否还肢体健全——倒是十分诚恳地希望如此,当然了——但确切无疑的是,这之前的几个噩梦世界里,我还能跑能跳,逃起命来毫不含糊,也许这正是我产生错觉的原因,只是尚未完全消失的习惯罢了。
是谁这么说过?习惯不仅仅存在于头脑或者灵魂当中,你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即便是消失的那些。
“该吃午饭了。”身边多出一片阴影,双马尾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一贯充满热情、活力。
离开宿舍前,我并没有告诉双马尾我要去哪儿,不过她还是准时找到我了。
她总是能找到我。
“去哪个食堂?”她问。
“都行。”我给出一如既往的回答,然后伸手捞起旁边的拐杖,回到校园之后,我再没有让双马尾用轮椅载过我,尽管拄拐让我两边肩膀和右腿疼痛不已,但那至少真实,任人支配的感觉太无力了。
“那就西区食堂吧,”双马尾作出决定,“我想吃热干面,你呢?”
我没有回答她,事实上,我压根没听到她说话。
我看到“一角岩”的另一边,一个单肩背包的男生走了过去,我的目光追随着他,又倏地像脖子抽筋一样扭开了脸,看向另一边,但另一边有什么我完全没看到。
在那短短几秒里,我的眼睛失去了它应有的功效,因为大脑拒绝处理它反馈的新图像,而是卡在上一个进程里,就像被唱片针卡住的唱片机。
那个男生……好像是丁诺。
可我不确定,也许他只是长得像丁诺,也许甚至没那么像。丁诺可是工作多年的老社畜了,就算谈不上沧桑,也肯定和上学时长相不同,再说了,我也不认识学生期间的丁诺。
现实世界里,我当真不认识学生丁诺吗?真要那样的话,我怎么会隔着“一角岩”一眼认出他来?毕竟那只是一个行色匆匆的侧影,午后阳光下,他看上去简直年轻得不可思议。
想到吸血鬼古堡里那老家伙死前发生的变化,那张皱纹平展后肖似丁诺的脸,我又感到什么都不再确定了。
也许我得了一种病,叫看谁都像丁诺。
也许这是噩梦世界的一种嘲弄,因为我太依赖丁诺,无论是心理上,还是别的。
我暗自决定,回到现实世界之后要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咨询一下,前提是还回得去的话。
尽管挪开了目光,但我的思绪仍在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个男生,他要去哪儿?去做什么?有同伴吗?
这些问题都无从解答,甚至无从入手,我只知道,我不能再盯着那个男生看了,第一,我不希望他看到我,第二,我不希望双马尾看到他,第三,我的左边小腿奇痒无比。
我克制着伸手去抓痒的冲动,相信我,这要比忍着不去抓蚊子包还难上几倍,我只能紧紧抓住拐杖,用力把自己撑起来,差点因为左腿踩空而一跤跌倒。
“哎,小心!”双马尾及时抓住了我的胳膊肘,扶着我站稳,她端详着我的脸,“怎么了你,表情魂不守舍的。”
距离如此之近,我怀疑自己能不能在双马尾探照灯似的目光下守住任何秘密,同住宿舍的这些天,她并没让我觉得异样,可某种程度来说,这也算一种异常。
“走神了。”我给出模糊的回答。
“哦。”双马尾眨眨眼睛,“所以吃热干面吗?”
我们去吃了热干面,滚烫的面条裹满了浓郁的酱汁,碱水面爽滑劲道,虽然肉不多,但萝卜丁和青菜很爽口,满满一大碗都被吃得干干净净,我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饿。
左腿也不再发痒了,这是个好兆头。
食堂里四面墙上都挂着小电视,我挨个看过去,都在放午间新闻,直播间的女主持长得跟洛芮一点也不像。就算洛芮真的出现在屏幕里,食堂里比快餐店还要吵一百倍,我耳朵就地长长三倍也多半听不到她说的话。
但……谁知道呢?
双马尾吃得比我少,也比我慢,她把面条一圈一圈卷在筷子上,在酱料里滚几滚,然后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像是要把面条的全部精华在口腔里就通通吸收掉,很奇特的吃法。
我探出手臂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目光在食堂里扫视一圈,既没有通灵的电视屏幕,也没有似曾相识的单肩包少年,好吧。
“你的论文写完了吗?”我试探着问双马尾。
对方直到嘴巴里的东西咀嚼到极致、咽下去,这才摇摇头,回答我:“还差得远。”
她看上去不甚满意,还有点藏不住的焦虑,这不奇怪,那篇论文可是她校园生活的重心,在宿舍时,除了洗漱睡觉,我还从没见她做过与写论文无关的其他事呢。
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也许,我该找机会看看她写的东西。
“我去送餐盘。”双马尾只吃了小半碗就不吃了,她放下筷子,用目光询问我,我把空碗朝她推了推:“谢了。”这套流程我已经熟悉了,最近这些需要跑腿的小事都是双马尾在替我做,有一说一,对我来说的确方便了不少。
双马尾把两双筷子握在手心里,然后一手餐盘,一手面碗,起身往收餐处走去。
我目送她起身,就在这时,我看到她座位上有个白色的东西,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小小地跳动了一下,似乎是一张折成正方形的纸片,也是在这时,我下意识做了一件让我后悔不已的事情——伸出手把纸片拿了起来。
“你拿的什么东西?”双马尾的声音忽然在我头顶响起来,她不知怎地去而复返,站在我旁边,看向我的表情意外地严厉,眉毛几乎拧成了个疙瘩。
“呃……”我一时语塞,捏紧手指,把纸片牢牢扣在掌心。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纸片是什么东西,它很有可能是上一个坐在这里的学生掉下的——搞不好是图书馆里暗恋对象传过来的小纸条,上面写着土掉渣的大胆情话,你得承认,年轻人才有这种天真的勇气——但双马尾的态度让我警觉了起来。
“给我看看。”双马尾语气强硬地说,她把餐盘放下,四根筷子从她手里滑出来,噼里啪啦地跌在桌子上,又滚到地上,她看都没看一眼。
而她空出的手竟然就直接伸过来拿东西了。
“等等!”我恼怒地叫了一声,但手收回到一半就被她抓住,力气大得出人意料,我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不自觉松开了手指,对方还只用了一只手。
揉皱的纸片掉在了桌子上,被热干面的酱汁弄脏了。双马尾迫不及待地抓起纸片,展开来,她脸上的表情简直称得上狂热,就像发现金矿的老葛朗台。
我的手腕得脱自由,上面赫然五道指引,先是白色的,很快就充血变红,估计用不了一会儿就该肿起来了。
双马尾的表情很快从狂热变成了疑惑,最后变成了空白,就像被抹布用力抹去了一样。
她把皱巴巴的纸扔到桌上,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我的目光顺着纸片飘落。
除了褐色的酱汁,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