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六十六章:肥皂泡从未消失 我猛地合上 ...
-
就像瑞秋·格林说的,世事不总按照我们的意愿发展,要我说,这话一点没错。
另一句话,则叫做否极泰来。
纸片空无一字,可我认为——或者说我更愿意相信——纸片的确是洛芮留给我的,上面也本该有字,如果不是被双马尾抢先拿走的话。同时,也亏得是字消失了,不然,不管那条薛定谔的留言内容是什么,我都不希望被双马尾看到。
你们当然已经看出来了,我不喜欢双马尾,原因嘛,我很快就会讲到了。
在那之前,请允许我再绕一点“远路”——吴尤——那个在快餐店拿走黄色直柄雨伞的男人,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他才是这个噩梦世界最关键的一环,或者说,他手里的黄色雨伞。
究竟是我先想到了黄色雨伞,还是它先找上了我,这很难说,听到头顶响动时,我已经陷入了浅眠,梦境细碎、凌乱,仿佛白炽灯下未消泡的肥皂水,头顶的金属撞击声则像是一根棍子,呼——啪!狠狠抽上了水面。
我睁开了眼睛。
响动还在继续,比刚才更清晰了些,但不算特别响,一旁的双马尾还在床上沉沉睡着。
宿舍的天花板上有个空调通风管道口,半夜有时能听到风声,但撞击声还是头一回听到,我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格栅门不知怎地不见了,露出一个黑洞,一根粗粗的绳子垂下来,我先是震惊,一时间还以为谁要大半夜上演“劫狱”戏码,随后才反应过来,不,不对,那不是绳子。
是雨伞,一把扭曲的、被抻长的黄色直柄雨伞。
我睁大眼睛,盯着颜色明亮的伞布,在沉闷的钟表“嘀嗒”中,心里的震惊变成了疑惑和不安,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后背有点痛,因为我一直歪着身子坐。
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问题,并不是这把伞为什么会大半夜出现在我的宿舍里,也不是为什么这伞看上去疲软无力,活像是从萨尔瓦多·达利的画作里走出来,不、不、不,而是——伞柄哪儿去了?
没开灯的宿舍光线不足,却还看得出,变形的伞身几乎从管道口延伸到地面,而伞柄却隐藏在黑暗中,我仍然记得几天前在快餐店里,吴尤拿起它的样子,它有一个弯弯的伞柄,就像你在《雨中曲》看到的那个。
吴尤怎么会把伞丢在这里?还是说,伞柄还握在他的手里?
没来由地,一幅诡异的画面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吴尤趴在通风管道里,也跟神奇先生一样,整个人变得又细又长,一条手臂前伸,握着的伞指向前方,伞身横过漆黑的管道,从格栅口垂下,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拉得长长的,直到碰到地面……不,它还在延伸,朝我的床延伸过来。
我感到一阵眩晕,也许,肥皂泡从未消失。
钟表声更清晰了。
我迟钝得简直不可思议,直到黄色雨伞开始散发淡淡的荧光,一明一灭,犹如呼吸,我这才想起来,或者说看清楚,不管是用心灵之眼,还是用两条眉毛下边快要和玻璃球媲美的肉眼。
宿舍里没有挂钟表,那“滴滴答答”的声音并不是表针走动发出来的。
而是伞。
它在滴水。
我是说,如果那真的是水的话。
我垂下头,盯着地面上逐渐汇聚起来的液体,开始只是几滴,现在已经积成一小滩了,在淡黄色荧光下,看起来犹如蜂蜜。
那液体构成的形状怪得很,但当你定睛去看时,又看不出奇怪在哪儿,看久了还会感到眩晕,仿佛我整个人不知怎地变得头上脚下、没着没落了。
“失去皮毛的啮齿动物在阳光下接受七叶树的恩泽,白皙的骨骼断裂成无数灰烬犹如远航之夜,星空联结虚无诞生柔软的管道直到溢出粘液……”
头几个字出现时,我还以为有谁在说话,尽管很荒诞,我甚至以为是那把黄色雨伞在说话,但那些莫名其妙的词句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带着细弱的蚊鸣音,在我的耳朵里嗡嗡回响,害得我更晕了,胃像是被一只手提了起来,在肚子里晃荡来晃荡去。
我意识到,那些字眼是直接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因为捂住耳朵并没有用。
更糟糕的是,它还在继续。
“粘液顺着凹槽流淌至金属祭坛,回转花纹下真相被一片一片揭露,黏蝇纸困锁住质子雌稚的生命,直到指挥刀刺穿娇嫩的花茎挤出乳白色的汁液……”
“别说了!”
我终于忍不住叫道,并没有考虑到是否会吵醒双马尾,即便如此,多一个清醒的人总要比独自面对眼下的情形强。
那把黄色的伞并没有做出回应,淡淡的荧光仍旧在一呼一吸,和蜂蜜色液体交相辉映,丝毫没有被我的抗议影响到。
被影响到的是我——
我一个挺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脑袋瓜充血,左边小腿疼得火烧火燎,心脏如同过载的旧马达,每跳一下都嘎吱作响,好几秒之后,头上脚下的眩晕感才消失,我才发现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呼——呼——呼——”
我大口喘着气,胃里翻涌着,随时都有可能呕吐出来,直到后脖子上的冷汗开始蒸发,手脚恢复知觉,理智才逐步归位,宿舍里没有扭曲变形的雨伞,没有黄色荧光和蜂蜜粘液,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只是糟糕的梦境。
想象力丰富之人的诅咒,我安慰自己,同时努力忽略失重感和耳边迅速淡去的嗡鸣声,假装没有听到残余的古怪字眼。
双马尾还在床上睡觉,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我不可抑制地联想到黄色雨伞散发出的呼吸似的荧光。
大概就是在这时,我下定决心去看她的笔记本电脑。
笔记本电脑就在两张床中间的书桌上,我爬下床,轻手轻脚地在桌前坐下
电脑盖子是合上的,不过密码我知道,就在屏幕左下角贴着。简直就像邀请函——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张写着密码的小纸条时的想法,直到现在,这个想法才变得真正实际起来,你几乎能感受到它的重量。
我打开电脑,输入了那串密码。
Runthehelloutandfast.
笔记本电脑的蓝色荧光投在桌面上,犹如小小的异世界之门,密码锁解开后,屏幕是一张色调昏暗的照片,仔细看会发现是一家废弃工厂,到处都是裸露的钢筋水泥和厚厚的灰尘,很难想象双马尾这种阳光少女会选择这么阴暗的照片当电脑屏幕,所有的软件、文件图标都乱七八糟的堆在屏幕上,这一点倒是不难想象。
我把鼠标挪到了“毕业论文”的Word文档图标旁边,瞟了一眼双马尾,她还睡着,于是我双击确定。
幸好论文没有加密,但这也差不多就是我今晚最后一次走运了。
文档分了左右两栏,正文是仿宋五号,所以看起来密密麻麻的,顺便一提,字体字号并不是那篇文章密密麻麻、几乎要在屏幕上蠕蠕而动的唯一原因。
整篇文档居然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而当我认真去读的时候,发现那些文字竟然惊人的熟悉——
“失去皮毛的啮齿动物在阳光下接受七叶树的恩泽白皙的骨骼断裂成无数灰烬犹如远航之夜星空联结虚无诞生柔软的管道直到溢出粘液顺着凹槽流淌至金属祭坛回转花纹下真相被一片一片揭露黏蝇纸困锁住质子雌稚的生命直到指挥刀刺穿娇嫩的花茎挤出乳白色的汁液晕染在紫罗兰色的针织衫领口沾湿了少女胸口的灯塔纹身……”
我猛地合上电脑盖子,一时间竟没有勇气再读下去。
安静的宿舍里,在笔记本电脑轻柔的嗡嗡声衬托下,我“砰砰”的心跳声显得格外刺耳。
就是在这时,我听到双马尾在我身后发问:“你拿我电脑看什么呢?”
朋友们,我不是有意吊人胃口,但这就是我对这天晚上的最后记忆,童叟无欺。
等我再次睁开眼,外边已经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屋里,在昏暗的屋子里投下一道窄窄的雪白的光。
对面床上空无一人。
我静静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回忆昨晚的“梦”,以及思考那究竟是不是梦、有哪些部分可能是梦。但就像我告诉你们的,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我偷看双马尾电脑被抓现行之后发生了什么。
争吵、冲突、暴力?就算没有记忆,多少总该留下点痕迹吧?
不,什么都没有。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双马尾现在不仅离开了宿舍,还带走了她的笔记本电脑,散落在外面的衣服鞋子也都不见了,换作平时,她会给我带早饭然后再出门。说句题外话,在照顾不良于行的舍友这方面上,双马尾其实做得无可指摘。当然,今天是个例外。
实话实说,今天的例外远远不止这一个。
就在我准备下床探查一番时,地板上的异样终于吸引了我的眼球。
多亏窗帘是拉上的,屋里很暗,地板上的荧光脚印才显现出来,荧光是淡淡的黄色,有些脚印已经斑驳,像是那些发光物质正被慢慢分解掉,但并不影响观察。
第一对脚印在屋子中央,没错,昨晚黄色雨伞出现的地方,通风管道就在正上方,我检查过了,格栅门好端端地扣着,仿佛从来没被掀开过。荧光脚印先是从屋子中央延伸向书桌,又在桌边留下不少痕迹,椅子边尤其多,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看样子在椅子上坐得很不安。
最后,也是最精彩的部分,或者说最糟糕的部分——取决于你们的理解角度——脚印朝我的床走过来,最后一对就在床边,脚尖朝外。
不需要大侦探波洛登场,也能推断出脚印的主人回到了床上,躺了下来,也许现在正坐在床上思考人生呢,推理演绎的技巧暂且不论,其中的讽刺意味波洛先生一定会喜欢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1.5条腿,心想,恐怕要请个魔法师帮忙才能让我在地上踩出这样的脚印来。
那么问题来了。
昨晚还有谁在我床上?